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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主成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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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陆清昀的房间。
台灯在书桌一角投下温暖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身后的墙上。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几盏窗户还亮着，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中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
陆清昀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后是一双专注得近乎执着的眼睛。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三个小时了。
文件夹“给陆清昀的”开着，里面的图片文件按日期排列，从9月12日到10月24日，一共137张。他一张张点开，放大，仔细看，然后保存到另一个文件夹，重新命名，添加备注。
这个过程，他做得像处理实验数据一样严谨。
但心跳的节奏，却完全不符合任何严谨的模式。
第一遍，他快速浏览，了解全貌。
第二遍，他按场景分类：图书馆31张，教室24张，天台19张，画室38张，其他地点25张。
第三遍，他开始注意细节——不是画中自己的细节，而是作画者的细节。
视角。
这是陆清昀发现的第一个模式。
早期的画，视角都很远，很隐蔽。图书馆的那几张，像是从书架缝隙间观察的；教室的那些，像是坐在后排画的；天台的，像是躲在楼梯间门后。
视角低，像是仰视。
陆清昀想起顾燃的身高。顾燃比他矮大约三厘米，但画中的视角差异比这更明显——有些画，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那样的角度。这意味着，顾燃可能是坐在地上，或者蹲着，或者从更低的位置观察他。
为什么要从那样的角度？
陆清昀点开9月28日的一张：他在图书馆还书，站在服务台前，微微低头和图书管理员说话。画是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的下颌线条，颈部的弧度，甚至喉结的细微起伏都被捕捉到了。
顾燃当时在哪里？桌子底下？书架后面？
陆清昀感到一阵微妙的……痒意，从后颈蔓延开。
然后是中期的画，视角开始拉近。10月中旬的那些，已经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眼镜框在鼻梁上压出的淡淡痕迹，嘴角自然闭合时那条直线的精确角度。
笔触变得更大胆，更肯定。阴影处理更熟练，光影对比更强烈。
顾燃在进步——不仅在画技上，也在“观察”这件事上。他从远距离的窥视，逐渐变成了近距离的审视。
直到最近一周的画。
陆清昀点开10月20日的一张：他在画室睡着的样子。
那是上周五下午，他们研究笔记到很晚，他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顾燃画下了那一刻——他的侧脸压在手臂上，眼镜歪到一边，刘海散落在额前，嘴巴微微张开一点。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画得极其细腻。
每一根睫毛都被仔细勾勒。
手臂下压出的衣服褶皱，纹理清晰。
甚至能看到他手腕上那道淡疤的精确形状和走向。
这张画的视角……几乎是平视。顾燃就坐在他对面，在他睡着的时候，一笔一笔画下了他毫无防备的样子。
陆清昀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小字，用铅笔写在画纸边缘，很轻，几乎看不见，但放大后能辨认：
“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自己。”
陆清昀的喉结动了动。
他继续翻。
10月21日，他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小字：“今天卡了十七分钟。想帮忙，但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断。”
10月22日，他在吃顾燃带来的三明治，小口小口，很慢。小字：“咀嚼次数：左边23次，右边24次。强迫症？”
10月23日，他们在画室讨论去拜访李教授的计划，他指着平板上的地图讲解。小字：“说话时左手会无意识画圈。专注时右耳会动一下。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
陆清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耳。
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会动。
但顾燃知道。
顾燃知道这么多他不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
主成分分析——在统计学中，这是通过正交变换将一组可能相关的变量转换为一组线性不相关变量的方法，这些新变量按方差大小排列，称为主成分。第一个主成分具有最大的方差，也就是说，它包含了数据集中最多的信息。
而此刻，陆清昀在这些画中寻找的，就是顾燃眼中的“主成分”——那些定义“陆清昀”这个存在的最核心特征。
专注的眼神。
微蹙的眉头。
抿紧的唇线。
握笔时用力的指节。
思考时无意识转动的笔。
放松时几乎看不见的嘴角弧度。
这些特征反复出现，在不同场景，不同光线，不同状态下。它们是顾燃捕捉到的，关于陆清昀的“主成分”。
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发现。
陆清昀放大一张10月18日的画：他在天台边缘，背对画面，看着远方。那天下过雨，天空是洗过的蓝灰色，他的背影在广阔的天空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画得非常好。不是技巧上的好——虽然技巧已经很好——而是情感上的好。那种孤独感，那种与世界保持距离的姿态，那种安静的存在感……
小字只有两个字，写在天际线处，像云：“心疼。”
陆清昀盯着那两个字。
心疼。
顾燃在心疼他。
为什么？
因为他孤独？因为他总是独自一人？因为他用理性和逻辑把自己包裹得太紧？
陆清昀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台灯的光变得模糊，温暖的光晕在眼前扩散。
他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
最后几张是最近两天的。画风又有变化——更放松，更自如。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观察，更像是……熟悉后的自然记录。
10月23日傍晚，他们在便利店门口分开。顾燃骑车走了，陆清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便利店。
他以为顾燃已经走了。
但显然没有。
10月23日19:07，便利店玻璃窗外的视角。他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关东煮，看着窗外，眼神放空。玻璃上反射出街灯和车流的模糊光影，他的脸在那些光影中半明半暗。
小字：“分开七分钟，已经开始想明天什么时候能见到。”
陆清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最新的一张，10月24日，也就是昨晚。
他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独自坐着，手里拿着关东煮的纸杯。夜很深了，街灯在他周围投下几个重叠的光圈。他微微低着头，在吃什么东西——是一串丸子，嘴角沾了一点深色的酱汁。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望着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表情是少见的放松，甚至……有点茫然。不像平时那个总是目标明确、思路清晰的陆清昀，更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在深夜里独自吃点东西的少年。
这张画的角度……很近。
非常近。
近到能看清他嘴角那点酱汁的质感，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反射的街灯光点。
顾燃当时离他有多远？三米？两米？一米？
他完全没有察觉。
小字写在长椅的木板纹路上，用很细的铅笔，很轻，但陆清昀还是找到了：
“想擦掉，又不敢。”
六个字。
陆清昀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台灯的电流声，时钟的滴答声，自己呼吸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又好像都消失了。
想擦掉。
又不敢。
想擦掉什么？他嘴角的酱汁？
不敢什么？不敢靠近？不敢触碰？不敢打扰？
陆清昀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可能性，计算概率，评估情境。但所有的逻辑推导，都在那六个字面前失效了。
因为这不是逻辑问题。
这是情感问题。
而情感，不遵循任何已知的公式。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那些画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图书馆的侧脸，天台的背影，教室的黑板前，画室的灯光下，便利店的夜色中……
137张画。
137个瞬间。
137个被顾燃的目光抚摸过的陆清昀。
他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他从未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人眼中，是这样的存在：专注的，困惑的，疲惫的，放松的，孤独的，偶尔可爱的……
可爱的。
陆清昀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睁开眼睛，重新坐直，点开最后那张画。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是那个沾着酱汁的嘴角特写，和那行小字：“想擦掉，又不敢。”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陆清昀从笔筒里拿出一支数位笔——他平时用来在平板上做笔记的。连接电脑，打开画图软件，导入那张图片。
他新建一个透明图层。
然后，在“想擦掉，又不敢”这行字下面，很轻地，很小心地，画了一个箭头。
一个小小的、简洁的箭头。
箭头指向画中他自己的嘴角，指向那点深色的酱汁。
他画得很仔细，箭头的大小、角度、粗细都经过斟酌。不能太大，不能太突兀，不能破坏原画的氛围。要像一个注释，一个补充，一个……回应。
完成后的效果是这样的：
原画：便利店长椅上的陆清昀，嘴角有酱汁。
原字：“想擦掉，又不敢。”
新增：一个小箭头，从字指向嘴角。
陆清昀检查了几遍，调整了箭头的位置和大小，直到看起来完全自然，像原本就是画的一部分。
然后他保存图片，退出编辑模式。
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他打开和顾燃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半的，顾燃说：“睡了，明天见。”
陆清昀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发送吗？
现在？深夜？
顾燃可能已经睡了。
可能会吵醒他。
可能会……
但陆清昀想发送。
他想让顾燃看到这个回应，看到这个箭头，看到这个“我允许你擦掉”的暗示。
不，不只是允许。
是邀请。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图片。
图片传输中……
10%...50%...100%。
发送成功。
陆清昀立刻放下手机，像是它烫手。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心跳快得不正常，手心有点出汗。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深沉，远处的高楼上还有零星的灯光。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稍微降低了他脸上的温度。
手机没有动静。
顾燃可能真的睡了。
陆清昀既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他回到电脑前，准备关掉文件夹。但在关掉之前，他又看了一遍那些画。这次，他从最后一张往前看，从最近的“想擦掉，又不敢”，一直看到最早的图书馆侧脸。
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发展轨迹。
不是画技的进步——虽然那很明显。
而是情感的演变。
从远距离的观察，到近距离的审视。
从小心翼翼的记录，到放松自如的表达。
从单纯的“观察对象”，到……更复杂的什么。
陆清昀关掉文件夹，但将最后那张带箭头的图片设为桌面背景。
他看着桌面上的自己，嘴角的酱汁，那个小小的箭头。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清昀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是顾燃的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陆清昀点开。
那是一张速写，显然是刚画的——纸张的边缘还能看到撕下的痕迹。画的是……一个人拿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紧张又期待。
画得很潦草，但特征抓得很准：微微前倾的身体，紧握手机的手，盯着屏幕的专注眼神。
是陆清昀。
此时此刻的陆清昀。
小字写在画纸角落：“收到箭头了。失眠传染？”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十一分。
陆清昀盯着那张画，然后看向自己房间的窗户。他的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看不到顾燃家的方向。
但顾燃画中的视角……像是从窗外看的。
不可能。顾燃家离这里三公里。
除非……
陆清昀走到窗边，向下看。小区花园的路灯下，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素描本，抬头看着他窗户的方向。
是顾燃。
距离很远，夜色很深，但陆清昀能认出来。那个身影，那个姿势，那个抬头的角度。
顾燃在楼下。
在凌晨一点多，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画他。
陆清昀抓起外套，冲出房间。
“清昀？”母亲的声音从主卧传来，“这么晚去哪？”
“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陆清昀说，声音尽量平稳，“马上回来。”
他穿上鞋，冲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跑得很快，心跳更快。
推开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
花园的长椅上，顾燃还坐在那里，素描本放在膝上，手里拿着铅笔，抬头看着他房间的窗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顾燃周围形成一圈光晕。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陆清昀走过去，脚步渐渐慢下来。在长椅前停下，距离顾燃一米。
“你怎么在这里？”陆清昀问，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顾燃合上素描本：“睡不着。骑车出来转转，不知不觉就骑到这里了。”
“三公里。”陆清昀说，“不知不觉？”
顾燃笑了：“好吧，是故意的。想看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没。结果发现亮着，就坐下来了。”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吗？”
陆清昀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但也没有挨着。
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从小区外的主干道驶过，声音遥远而模糊。草丛里有秋虫的鸣叫，细碎而持续。
“那张画，”顾燃先开口，声音很轻，“我本来没打算给你看的。至少……没打算这么早给你看。”
“为什么给了？”陆清昀问。
“因为……”顾燃顿了顿，“因为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这样看着你。”顾燃说，没有看他，看着前方黑暗中的灌木丛，“知道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知道……你被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
陆清昀沉默。
“会不会觉得可怕？”顾燃问，声音有点紧张，“像一个变态跟踪狂，收集你所有的样子。”
“不会。”陆清昀说，声音很肯定，“这是观察。和我观察你一样。”
“但你观察我是为了研究。”顾燃说。
“一开始是。”陆清昀承认，“现在不完全是了。”
顾燃转头看他：“那现在是什么？”
陆清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高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