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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优化器 ...

  •   夜色完全降临了。
      山坡顶端的野餐布上,陆清昀和顾燃并肩躺着,手臂挨着手臂,肩膀靠着肩膀。深蓝色的夜空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上面洒满了细碎的钻石。远离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无数肉眼难以分辨的星星在深邃的黑暗中静静闪烁。
      顾燃先抬起手,指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看那边,”他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像勺子的,北斗七星。中国古代叫它‘斗’,西方叫它‘大熊座’的一部分。”
      陆清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七颗明亮的星组成一个醒目的勺形,在夜空中很好辨认。
      “勺口那两颗星,”顾燃继续,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延伸出去五倍距离,就是北极星。古人靠它辨认方向。”
      “实际上,”陆清昀接话,声音平静而专业,“北斗七星和北极星都属于大熊座,但北极星是小熊座的α星。而且由于岁差现象,北极星的位置并不是永远不变的。大约一万两千年后,织女星会成为新的北极星。”
      顾燃转过头,在夜色中看着他:“你又知道了。”
      “天文数据。”陆清昀说,“北极星距离地球约433光年,视星等1.97,是距离北天极最近的亮星,偏差约0.7度。”
      顾燃笑了,笑声在胸腔里轻轻震动:“我在讲神话,你在讲物理。”
      “两者不矛盾。”陆清昀说,也转过头,两人的脸在黑暗中距离很近,“古希腊神话中,大熊座是宙斯的情人卡利斯托变成的,小熊座是她的儿子阿卡斯。宙斯的妻子赫拉嫉妒,把他们变成熊,宙斯又将他们升到天上成为星座。”
      这下轮到顾燃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阅读广泛。”陆清昀简单地说,“而且星座神话和天文数据可以并行存储,不占用额外内存。”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他重新看向星空,手指移向另一片区域。
      “那,那个W形状的,仙后座。”他说,“传说中是埃塞俄比亚王后卡西奥佩娅,因为炫耀女儿安德洛墨达的美貌而触怒海神,被罚永远倒挂在天空中。”
      “仙后座最亮的星是王良四,距离地球约99光年。”陆清昀补充,“这个星座是北半球秋季星空的显著标志,可以通过它与北斗七星的位置关系来寻找北极星。”
      顾燃侧过身,用手支着头,在夜色中看着陆清昀的侧脸。星光很微弱,但足够他看清陆清昀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眼镜片后专注地望着星空的眼睛。
      “陆清昀。”顾燃轻声说。
      “嗯?”
      “和我在一起,”顾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能会很麻烦。很危险。”
      陆清昀没有立刻回应。他也侧过身,与顾燃面对面。两人躺在野餐布上,在星空下,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夜晚的山风很凉,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却奇异地温暖。
      “那些笔记,”顾燃继续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那些威胁,我爸失踪的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可能牵扯到一些……不好惹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清昀听得出下面的沉重。
      “而且就算解决了这些,”顾燃顿了顿,“两个男生在一起……在这个社会,也不容易。会有眼光,会有议论,会有压力。你本来可以有个……更简单的人生。考清华,做研究,成为顶尖科学家。不必卷进这些麻烦里。”
      他说完了,安静地看着陆清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陆清昀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燃以为他需要更详细的解释,或者已经在心里计算风险和收益。
      然后陆清昀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的定理:
      “风险已评估。”
      顾燃怔住。
      陆清昀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威胁来源:瑞康医药及其关联方,小型企业,非暴力性组织,风险评估中高,但非致命级。社会压力:存在,但可管理,可通过选择性公开、社交圈筛选、心理调适策略应对。长期关系稳定性:基于现有数据预测,高。”
      他顿了顿,看着顾燃的眼睛:“结论:收益远大于风险。”
      顾燃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陆清昀,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犹豫、不确定或者哪怕一丝的勉强。
      但他只看到了坚定。那种陆清昀式的、基于数据和逻辑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收益……”顾燃的声音有点哑,“收益是什么?”
      陆清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星空,像是在思考如何描述那些无法完全量化的事物。
      “看见恐龙活着时的星光。”他终于说。
      顾燃愣住:“什么?”
      陆清昀重新看向他,在星光下,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北斗七星中,天枢星距离地球约123光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123年前发出的。123年前,是1900年。人类刚刚发明无线电,还在用马车和蒸汽机。”
      他的手指向星空:“而更远的星星,比如仙后座的王良四,我们看到的是它99年前的光。那是192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世界正在重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宇宙中有些星系,距离我们几百万、几千万光年。我们看到的光,是恐龙还在地球上漫步时发出的。当我们抬头看星空,我们看到的不是‘现在’,是‘过去’。是宇宙的历史书,一页一页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顾燃安静地听着。他从未听过陆清昀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授课式的冷静,而是某种近乎诗意的描述。
      “和你一起看星空,”陆清昀继续说,眼睛看着顾燃,“意味着我们在共享这个‘过去’。意味着我在学习用你的眼睛看世界——不仅看到星座的神话,也看到它们背后的物理。意味着我在把理性和感性……融合。”
      他停下来,似乎在想如何表达最后一点。
      “还有,”陆清昀最终说,声音很轻,“你眼睛里的光。”
      顾燃的呼吸彻底停了。
      “什么?”他几乎是在耳语。
      “你眼睛里的光。”陆清昀重复,认真地看着顾燃的眼睛,“不是比喻。是物理事实。光线进入你的眼睛,经过角膜、瞳孔、晶状体,在视网膜上成像,视神经将信号传递到大脑。但当我在看的时候……我看到的不仅是光学过程。”
      他的手指抬起,轻轻碰了碰顾燃的眼角:“我看到情绪。看到想法。看到你在想什么,感受什么。看到……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顾燃完全说不出话来。他能感觉到陆清昀指尖的微凉,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
      “那些光,”陆清昀继续说,手指没有移开,“那些折射、反射、散射的光,组成了我从未见过的数据模式。无法完全量化,无法完全解析,但真实存在。而且……很重要。”
      他放下手,声音平静但坚定:“所以收益是:共享宇宙的历史,融合不同的认知方式,以及……访问那些独一无二的数据模式。”
      顾燃盯着他,许久,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感动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释然、无奈和深深动容的笑。他躺回去,仰面看着星空,手背擦过眼角。
      “陆清昀,”他笑着说,声音有点哽咽,“你真是……我真是……操。”
      陆清昀也躺回去,重新看向星空。两人再次并肩,手臂挨着手臂,但这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某种无形的边界被打破了,某种承诺被确认了,某种……契约被达成了。
      “所以,”陆清昀说,声音平静,“风险评估完成,收益分析完成。决策矩阵支持继续当前路径。”
      顾燃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星空,深呼吸,让夜晚微凉的空气充满肺部,再缓缓吐出。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虫鸣。
      然后他伸出手,在两人之间的野餐布上摸索,找到了陆清昀的手。
      握住。
      不是简单的握手,不是手指相扣,而是十指紧扣。掌心紧紧相贴,手指交错,指根抵着指根,像两个完美契合的齿轮。
      陆清昀的手指微微收紧,回握。
      “好。”顾燃说,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清晰坚定,“那就不放手了。”
      陆清昀感觉到顾燃手心的温度,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的颤抖。他也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体温的升高,还有那种奇异的、无法完全用生理指标描述的……平静。
      不是没有风险的平静。
      不是没有挑战的平静。
      而是那种“无论风险多大,无论挑战多难,我们都一起面对”的平静。
      “优化器。”陆清昀突然说。
      “什么?”顾燃问,手指在他指间轻轻摩挲。
      “在机器学习中,优化器是调整模型参数以最小化损失函数的算法。”陆清昀解释,声音在星空下显得平和而专注,“不同的优化器有不同的策略:梯度下降,动量法,Adam……但它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找到让模型表现最优的参数组合。”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顾燃:“我觉得……你就是我的优化器。”
      顾燃也侧过头,在黑暗中与他对视:“怎么说?”
      “遇到你之前,”陆清昀慢慢说,“我的‘人生模型’参数是固定的。学习率太高,只关注学术;正则化太强,压制情感;损失函数只定义在成绩和成就上。模型在训练集上表现很好,但泛化能力有限。”
      他的手指在顾燃手心里轻轻动了动:“但你来了。你改变了学习率,让我学会慢下来,感受过程。你调整了正则化强度,允许情感表达。你重新定义了损失函数,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比如一起看星空,比如你眼睛里的光——比成绩和成就更重要。”
      他停下来,似乎在思考如何总结。
      “所以现在,”陆清昀最终说,“模型还在训练中。参数还在调整。损失函数还在优化。但方向是正确的。收敛是稳定的。而且……有你在,我相信能找到全局最优解。”
      顾燃安静地听着。这些话,用陆清昀独有的语言说出来,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他心动。因为这不是修辞,不是夸张,而是陆清昀真实思考和感受的表达。
      “那我呢?”顾燃轻声问,“你对我来说是什么?”
      陆清昀思考了几秒,然后说:“激活函数。”
      “激活函数?”
      “嗯。”陆清昀点头,“在我遇见你之前,我的很多‘神经元’处于休眠状态。那些关于亲密、信任、共同未来的‘节点’,权重几乎为零。是你激活了它们。引入了非线性,让整个网络能够学习更复杂的模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最好的那种激活函数——ReLU。简单,高效,没有饱和区,让梯度能够稳定传播,不会消失。”
      顾燃笑了,虽然不完全理解这些术语,但他明白那个意思。他握紧陆清昀的手,十指扣得更紧。
      “那就说好了,”顾燃说,眼睛看着星空,“你是我的激活函数,我是你的优化器。我们一起调整参数,一起最小化损失,一起找到那个……全局最优解。”
      “嗯。”陆清昀应道,“说好了。”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手紧握在一起,看着头顶的星空。时间在星光下变得模糊,像是被拉长又压缩。陆清昀的大脑自动记录着数据:环境温度约8摄氏度,湿度65%,风速每秒3米,星空可见度7等。但他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这些数据上。
      更多的是在感受。
      感受顾燃手心的温度。
      感受两人呼吸的同步。
      感受星空下这份安静的、坚定的、刚刚被正式确认的“在一起”。
      优化器的作用不只是找到最优解。
      它还在训练过程中提供稳定性,防止震荡,加速收敛。
      而此刻,在这个山坡上,在星空下,陆清昀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性。不是没有变化的稳定,而是在变化中找到重心的稳定。就像优化器在参数更新中保持动量,让训练过程既灵活又稳健。
      “陆清昀。”顾燃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困意。
      “嗯?”
      “如果……”顾燃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了,或者遇到很难的事……我们就回到这里。躺下,看星星,握着手。然后提醒彼此今天说过的话。”
      “好。”陆清昀说,“建立应急协议:当冲突等级超过阈值,启动‘星空程序’。地点:此坐标。操作:并肩躺下,十指相扣,静默观星。目标:重新校准。”
      顾燃笑了,笑声很轻:“连应急协议都要这么规范。”
      “规范才能确保执行。”陆清昀认真地说。
      “好吧。”顾燃说,眼睛已经闭上了,“听你的。”
      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陆清昀侧过头,在微弱的星光下看着顾燃的睡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着好梦。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陆清昀重新看向星空。
      北斗七星在夜空中缓缓移动,时针一样指向时间的流逝。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河,横跨天际。偶尔有流星划过,转瞬即逝,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他想,也许这就是优化过程的开始。
      不是从零开始的训练,而是从一个已经部分训练的模型开始,用新的数据,新的目标函数,进行微调,进行优化。
      而他和顾燃,就是这个联合优化过程的两个部分。
      他提供结构和分析。
      顾燃提供直觉和感受。
      他定义问题。
      顾燃寻找解空间。
      他计算梯度。
      顾燃决定步长。
      一起,向着那个还不知道具体形式、但知道一定存在的“最优解”,一步一步前进。
      夜更深了。温度降到5摄氏度左右。陆清昀感觉到冷,但他没有动,不想吵醒顾燃。他只是轻轻调整姿势,让两人的手臂贴得更紧一些,用体温互相取暖。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大脑还在运转,但不再处理具体问题,而是让所有神经元自由连接,让潜意识处理那些白天来不及处理的信息。
      那些关于顾燃父亲笔记的线索。
      那些关于瑞康医药的疑问。
      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
      但在所有这些之上,是顾燃手心的温度,是那句“不放手了”,是星空下刚刚确认的契约。
      优化器已经选定。
      损失函数已经定义。
      训练数据正在积累。
      而模型,正在向着更好的方向更新。
      不知过了多久,顾燃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陆清昀还醒着,在星空下看着他。
      “你没睡?”顾燃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不困。”陆清昀说。
      顾燃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夜晚的山顶冷得让人清醒。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
      “该回去了。”他说,但语气里有不舍。
      “嗯。”陆清昀也坐起来。
      两人收拾东西,折叠野餐布,装好垃圾。顾燃背起背包,陆清昀打开手机手电筒。在下山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
      星空依然璀璨。
      山坡依然安静。
      城市在远方沉睡。
      但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一个承诺。
      一个契约。
      一个优化过程的起点。
      “走吧。”顾燃说,很自然地牵起陆清昀的手。
      两人沿着小路下山,手牵着手,手机灯光在脚下投出晃动的光圈。这次下山比来时更慢,更稳,像是已经熟悉了这条路,像是知道无论路多陡多黑,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能安全到达。
      优化器开始工作了。
      而最好的部分在于——这不是一个单向的优化。
      是两个人,互为优化器,互为目标函数,在彼此的生命中寻找那个让双方都变得更好的参数组合。
      星空在他们头顶静静注视。
      见证这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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