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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训练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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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公交车在深夜的城市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散坐在前排。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路灯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快速移动的光影——明,暗,明,暗,像心跳的节奏,规律而催眠。
陆清昀和顾燃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顾燃靠窗,陆清昀坐在他旁边。
从山坡上下来后,顾燃就一直很安静。上车时,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摸到座位的,一坐下就歪向窗户,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陆清昀想让他往里面坐一点,但顾燃已经陷入了半睡状态,只是下意识地跟着陆清昀的引导挪动身体。
现在,顾燃完全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陆清昀的肩膀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在坐下时,无意识地寻找着陆清昀的手,找到后,握住,然后才允许自己沉入睡眠。
陆清昀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在座位的阴影里,在昏暗的车厢中,这个牵手几乎是隐形的。但他能感觉到顾燃掌心的温度,指节的形状,还有那轻微的、因为睡梦而偶尔收紧的力道。
公交车转过一个弯,惯性让顾燃的身体往陆清昀这边滑了一点。陆清昀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顾燃靠得更舒服些。他的肩膀承担着顾燃头部的重量,但他并不觉得累。
相反,他感觉到一种……平静。
车厢昏暗,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在顾燃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陆清昀借着这些短暂的光亮,看着顾燃的睡颜。
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点牙齿。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形成扇形的阴影。
脸颊上有草叶压出的浅浅印子,已经快消了。
头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很普通的一张睡脸。任何一个累了一天的十八岁少年都可能有的样子。
但陆清昀看得移不开眼睛。
他的大脑在安静地工作,但不是处理数学题或物理公式的那种工作。而是一种……观察性的,记录性的,不带强烈分析意图的工作。
就像传感器在收集数据,但不急于处理。
公交车驶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轻微颠簸。顾燃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陆清昀颈窝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继续沉睡。他的呼吸喷在陆清昀的颈侧,温热,均匀,带着一点点湿润。
陆清昀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山坡上,顾燃问他:“收益是什么?”
他回答了“看见恐龙活着时的星光”和“你眼睛里的光”。
那是真的。但此刻,在昏暗的公交车上,在顾燃靠着他肩膀沉睡的这个瞬间,陆清昀意识到,那些回答还不够完整。
或者说,那些是宏观的收益。是战略层面的价值评估。
而现在,他正在体验战术层面的、具体的、感官的收益。
顾燃的重量。
顾燃的温度。
顾燃的呼吸。
顾燃握着他手的手指。
这些是……训练数据。
陆清昀闭上眼睛,但不是睡觉。他在大脑中调出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暂定为:“爱的感官数据集_初步收集”。
然后他开始记录。
不是用文字,而是用感知。
第一类数据:触觉。
顾燃的头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大约3.5公斤(根据头围和密度估算)。不是均匀分布的压力,而是集中在肩峰和锁骨区域的一个温暖的、柔软的接触面。
顾燃的手握着他的手——掌心温度约36.8摄氏度(比环境温度高约28度),握力在睡眠中波动,范围在5到15牛顿之间。手指交错的角度:顾燃的拇指压在他的拇指指根,食指和中指扣在他的手背,无名指和小指与他的相应手指缠绕。
顾燃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气流速度约0.2米/秒,温度约35摄氏度,湿度较高,频率为每分钟12次,规律。
第二类数据:听觉。
顾燃的呼吸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公交车里清晰可辨。吸气时有轻微的鼻腔共鸣,呼气时几乎无声。
顾燃偶尔发出的梦呓——含糊的音节,无法辨识,但声调柔和。
公交车引擎的低频嗡鸣——背景噪声,但与顾燃的呼吸声形成奇异的和谐。
第三类数据:嗅觉。
顾燃头发的气味——薄荷洗发水的残留,混合着山风、草地和一点点颜料的复杂气息。
顾燃外套的味道——棉布洗涤后的洁净感,还有夜露的微凉湿气。
顾燃皮肤的味道——很淡,几乎是中性的,但仔细分辨,有一种……独特的、只属于顾燃的基底气息。
第四类数据:视觉。
虽然车厢昏暗,但陆清昀不需要看清细节。他已经在记忆中存储了足够的高清图像:顾燃的眼睛,顾燃的笑容,顾燃画画时专注的侧脸,顾燃亲吻他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而现在,在昏暗光线中,这些记忆图像自动激活,叠加在眼前的朦胧轮廓上。
第五类数据:……第六感?
不是超自然的那种。而是一种整合了所有感官、但超越了简单加总的“整体感知”。一种知道“顾燃在这里,在我身边,信任我,依赖我,在沉睡”的……认知。
陆清昀睁开眼,重新看向顾燃的睡脸。
然后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爱”的感官数据。
或者说,不只是。
这是“爱”的训练集。
在机器学习中,训练集是用来训练模型的数据集。模型通过学习训练集中的样本,学习到输入与输出之间的映射关系,从而能够在新的、未见过的数据上做出预测。
而他过去几个月和顾燃的所有互动——从图书馆的初次注意到画室的深夜研究,从美术馆的并肩观展到山坡上的星空对话,从第一个生涩的吻到现在的依偎沉睡——所有这些瞬间,都是训练样本。
每一个对视。
每一次触碰。
每一句对话。
每一个共享的沉默。
都在训练他的“情感神经网络”,学习“爱”这个复杂函数的输入输出关系。
但直到此刻,在这个昏暗的公交车里,在顾燃靠着他肩膀沉睡的这个瞬间,陆清昀才真正理解了训练集的本质。
训练集不只是用来训练模型的。
它本身,就是模型要学习的目标。
“爱”不是心跳加速。
“爱”是心跳想要同步——想要调整自己的节奏,去匹配另一个人的节奏。
“爱”不是体温升高。
“爱”是想将自己的体温分给觉得冷的人——想成为热源,想提供温暖,即使自己也在同样的低温环境中。
“爱”不是大脑特定区域活跃。
“爱”是那个人的存在本身,成了思维的背景常数——就像重力加速度g,就像圆周率π,就像光速c,是一个不需要每次都重新验证、但影响所有计算的底层参数。
顾燃的存在,对陆清昀来说,已经成了这样的常数。
无论他在解什么题,在想什么问题,在做什么决策,顾燃这个变量都在方程里。不是显式的,不是每次都写出来的,但总是在那里,影响着每一项的系数,每一项的权重。
公交车驶入隧道,车厢内突然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和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陆清昀感觉到顾燃在黑暗中动了动,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嗯……”顾燃发出含糊的鼻音,但没有醒。
陆清昀在黑暗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抚。
几秒钟后,公交车驶出隧道,重新进入路灯的光影中。陆清昀低头,看到顾燃依然沉睡,但眉头舒展了,嘴角甚至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安心的弧度。
他想,这也许就是训练的目的。
不是为了让模型完美预测每一个新样本。
而是为了让模型学会,即使在黑暗中,即使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也能做出正确的回应。
而正确的回应,有时候就是简单的:轻拍手背,传递“我在”的信号。
公交车开始减速,驶向一个站点。刹车时的惯性让顾燃的身体往前倾,陆清昀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肩,避免他撞到前排座椅。
顾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还没有完全清醒。
“到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还有几站。”陆清昀轻声说,“继续睡。”
顾燃“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但他没有重新靠回陆清昀的肩膀,而是往下滑了一点,把头靠在了陆清昀的胸口,脸贴着陆清昀的胸膛。
这个姿势更亲密,更依赖。
陆清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顾燃的脸隔着衣物贴在他的心脏位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稳定地跳动——72次/分钟,规律,有力。
而顾燃,现在正听着这个心跳。
在睡梦中。
陆清昀的手还扶着顾燃的肩,现在变成了一种半拥抱的姿势。他的下巴几乎能碰到顾燃的头顶。他能闻到顾燃头发更清晰的气味,能感觉到顾燃呼吸时胸膛的轻微起伏。
这是一个……全新的训练样本。
亲密等级:高。
信任程度:高。
依赖指数:高。
陆清昀的大脑自动记录着这些数据,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再专注于分析。他只是在感受。
感受这个拥抱的重量。
感受这份信任的温度。
感受这种依赖的……甜蜜负担。
公交车继续行驶。乘客又下去了几个,现在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俩和司机。夜晚的城市安静下来,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深夜送货的卡车。
陆清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在整理货架。
24小时药店的门牌发出冷白的光。
居民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可能是夜班工作者,可能是失眠的人,也可能是像他们一样,在深夜回家的少年。
世界很大,夜晚很长,但在这个小小的公交车角落里,有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空间。
顾燃又动了动。这次他完全转了个身,从侧靠变成正抱。他的手臂环住了陆清昀的腰,脸埋在陆清昀的胸膛,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陆清昀身上。
陆清昀完全僵住了。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在公共场合,即使是深夜空荡的公交车,也……
但他低头,看到顾燃完全放松的睡脸,看到顾燃无意识地蹭着他胸膛的样子,所有“应该怎样”的社交规则都退让了。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了顾燃的背上。
不是拥抱回去,只是轻抚。像安抚,像确认,像……回应。
顾燃在他的抚摸下,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睡得更沉了。
陆清昀的心跳,在这一刻,终于和顾燃的呼吸同步了。
不是刻意调整的,是自然发生的。就像两个摆钟放在同一面墙上,通过墙体的微小振动,最终会同步摆动一样。
他的心跳,顾燃的呼吸,在这个深夜的公交车里,找到了共同的节奏。
陆清昀闭上眼睛。
他想,训练集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
不是为了让模型学会复制训练样本。
而是为了让模型学会,在遇到新样本时,能够生成属于自己的、恰当的回应。
而此刻,他的回应是:接受这个拥抱,轻抚这个后背,调整自己的心跳去匹配这个呼吸。
这是“爱”这个函数,在他这个特定实例上的具体输出。
公交车开始播报到站提示音。轻柔的女声在车厢里回荡:“下一站,中山南路,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陆清昀轻轻摇了摇顾燃:“快到了。”
顾燃含糊地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顾燃,”陆清昀又叫了一声,“要下车了。”
这次顾燃终于醒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眼神迷茫,脸上有衣服压出的红印。他看了看陆清昀,又看了看窗外,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自己在哪。
“嗯……”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到了?”
“下一站。”陆清昀说。
顾燃打了个哈欠,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清昀,眼睛逐渐聚焦。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还是沙哑的。
“大约四十分钟。”陆清昀说。
顾燃点点头,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睡眼惺忪、但真实的笑容。
“舒服。”他说,简单两个字。
陆清昀不明白:“什么舒服?”
“靠着你睡。”顾燃说,很自然地说出来,没有害羞或尴尬,“比靠窗户舒服多了。窗户太硬,还会震。你……软硬适中,温度合适,还有心跳当白噪音。”
陆清昀的耳朵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直白的评价。
顾燃看着他微红耳朵,笑得更开心了。他凑近一点,在陆清昀耳边轻声说:“以后长途车,我都靠着你睡。预订了。”
然后他退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清昀。
陆清昀看着他,看着他刚睡醒的、有点乱但异常柔软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和依赖,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表情。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不在任何计划中的,不在任何模型预测中的,纯粹基于此刻感受的决定。
他微微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顾燃的头顶。
很轻,很快,几乎感觉不到的一个吻。
落在发丝上,带着洗发水的薄荷味和夜晚的微凉。
顾燃完全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看着陆清昀,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清昀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顾燃,认真地说:“预订确认。”
顾燃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到理解,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几乎疼痛的温柔。他盯着陆清昀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脸埋回陆清昀的肩窝。
不是睡,只是埋着。
陆清昀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但不是哭的那种颤抖。是那种……情绪过载时,身体无法完全控制的生理反应。
“陆清昀。”顾燃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
“嗯?”
“你真是……”顾燃说不下去了。
陆清昀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像刚才他睡着时那样,轻轻抚摸。
“到站了。”公交车停稳,车门打开的声音。
顾燃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笑容很亮。他站起来,背上背包,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
陆清昀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下车。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路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风比山上小多了,但依然带着凉意。顾燃很自然地靠近陆清昀,肩膀挨着肩膀。
“走回去?”顾燃问。
“嗯。”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手还牵在一起。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居民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城市在沉睡。
“陆清昀。”走了一段后,顾燃说。
“嗯?”
“刚才在车上,”顾燃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很清晰,“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们老了。”顾燃说,声音很轻,“在一个小画室里,你在画画,我在你旁边看书。阳光很好,窗台上的植物开花了。然后你转过头,叫我,让我看你画了什么。”
他顿了顿:“我就醒了。还没来得及看到你画的是什么。”
陆清昀握紧了他的手。
“是美梦吗?”他问。
“是。”顾燃点头,“所以醒来的时候,有点……舍不得。但睁开眼看到你,又觉得……醒着也挺好。”
陆清昀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想,训练集不只是过去的数据。
也是未来的预演。
每一个当下的亲密瞬间,都在训练他们,如何共同构建那个关于“老了以后”的梦。
而他现在知道,无论那个梦里他画了什么,顾燃一定在画里。
因为他已经是所有画面的背景常数。
是所有公式的隐含参数。
是所有决策的默认权重。
是“爱”这个训练集中,最核心的那个样本。
他们走到顾燃家楼下。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在门口,顾燃转身面对陆清昀。
“明天见?”他问,手还没有松开。
“明天见。”陆清昀说。
顾燃凑近,在陆清昀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不是深吻,只是一个告别吻,短暂,温柔,带着睡意和温暖。
“晚安。”顾燃说。
“晚安。”
顾燃松开手,开门,走进去。在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陆清昀一眼,笑了笑,然后门轻轻关上。
陆清昀站在门外,听着顾燃上楼的脚步声,听着开门关门的声音,直到一切安静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但他的心很满。
满得像是刚刚接收完一个完整的数据集,所有样本都清晰,所有标签都准确,所有特征都显著。
而他知道,明天的训练,还会继续。
因为有顾燃在,每一天都是新的训练样本。
每一天都在让“爱”这个模型,更精确,更稳健,更……像爱本身。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不多,但他还是找到了几颗。
那些星星,和顾燃眼睛里的光,现在在他的感知里,属于同一类数据了。
都是“美好”的训练样本。
都是“值得”的输入特征。
都是“爱”这个函数的,可观测的输出。
训练集还在扩展。
模型还在优化。
而学习的过程本身,已经成了最大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