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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新参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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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和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旋转,像无数迷你的星系。周一早晨的教室,还残留着周末的慵懒气息,学生们陆续到来,交谈声、拉椅子声、翻书包声交织在一起。
陆清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
他的书包带子上,多了一个银色的莫比乌斯环徽章。在晨光下,徽章反射着柔和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他整理着物理笔记本,动作和往常一样精确、有条不紊,但如果你仔细观察——虽然没人会这样观察——你会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教室门口。
新的一天。
关系确认后的第一个上学日。
“新参数”引入系统后的首次运行。
陆清昀的大脑在安静地自检。情感神经网络权重已更新,认知模型已调整,社交行为模式已重新校准。现在需要在实际环境中测试这些更新,验证系统在新的参数配置下的稳定性和表现。
教室门被推开。
顾燃踩着早读铃声进来,单肩背着书包,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困倦。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很普通的周一早晨形象。
但他的眼睛,在扫过教室、找到陆清昀的位置时,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亮。
不到半秒的停顿。
随即恢复如常。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在晨光里,在微尘中,在教室里三十多个同学无人察觉的空间里。
陆清昀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顾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零点五毫米。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视线,像两个只是碰巧对视的普通同学。顾燃走向自己的座位——斜后方两排,靠墙的位置。他放下书包,坐下,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翻出早读要用的语文书。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陆清昀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看到,顾燃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书包随意扔在椅子上,而是端正地放在桌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坐下就趴下补觉,而是翻开了书——虽然眼神还有点涣散,但确实在看。
新参数已经生效。
顾燃的“伪装差生”模式,权重正在降低。
“真实自我”模式,权重正在提高。
而这变化的原因……
陆清昀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但指尖微微发烫。他想起了山坡上的星空,想起了公交车上的依偎,想起了那枚徽章,想起了“我的世界对你开放了所有权限”。
一个系统,当它获得了完全访问权限后,就不再需要伪装了。
早读课开始。语文课代表走上讲台领读《赤壁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陆清昀的嘴唇跟着动,但声音很轻。他的余光能瞥见顾燃——也在读,虽然声音不大,虽然偶尔会卡壳,但在读。
又一个新数据点。
早读进行到一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在教室里巡视。经过顾燃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正在认真读书的顾燃,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顾燃的头埋得更低了些,但嘴角微微上扬。
陆清昀的嘴角也上扬了。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学生们起身活动,去接水,去厕所,三两成群地聊天。陆清昀坐在位置上没动,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从他桌边经过。
很快,很轻,像一阵风。
然后他的桌角,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纸盒。温热的,250毫升装,原味牛奶。盒子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是刚从加热柜里取出来的。
陆清昀抬起头。
顾燃已经走到了教室后面,正在和几个男生说笑,看似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对着陆清昀的方向,轻轻比了个“OK”的手势——很快,几乎看不见,然后就放下了。
陆清昀低头看着那盒牛奶。
他知道自己从不吃早餐——至少不在学校吃。这是他维持多年的习惯,为了节省时间,也因为没有食欲。顾燃知道这一点,因为有一次在画室,陆清昀低血糖差点晕倒,顾燃逼问他才知道这个习惯。
而从那天起,顾燃就时不时地“顺路”给他带早餐。
有时是三明治,有时是包子,有时是饭团。
今天是牛奶。
温热的,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陆清昀拿起牛奶盒,指尖感觉到恰到好处的温热。他撕开吸管包装,插入,喝了一口。奶香浓郁,温度适宜,顺着食道流下去,温暖了空腹的胃。
他打开数学课本,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数据记录:10月26日07:42,输入:250ml温热牛奶。响应:胃部舒适度+15%,认知效率预估提升8%。结论:早餐优化有效。建议:继续当前策略。”
然后他轻轻擦掉那行字,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
第一节课是数学。
李老师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今天随堂测验,二十分钟,五道题。题目在黑板上,现在发答题纸。”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声。周一早上就来随堂测验,简直是反人类设计。但陆清昀注意到,顾燃没有像往常那样夸张地叹气或抱怨,只是默默地从笔袋里拿出笔,坐直了身体。
答题纸从前排传下来。陆清昀拿到自己的那张,习惯性地先快速浏览题目——函数求导,三角函数变换,数列求和,立体几何,概率计算。中等难度,对竞赛生来说几乎等于送分。
他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公式、计算、结果,一气呵成。五分钟后,五道题全部完成。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放下笔。
按照往常,这时候他会开始看其他书,或者思考自己的问题。
但今天,他没有。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教室,最终落在斜后方。
顾燃在答题。
很认真地答题。
眉头微皱,嘴唇抿紧,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算算。虽然速度不快,虽然偶尔会停顿思考,但他在写。不是在乱涂乱画,不是在写无关的东西,是真的在解题。
陆清昀的心脏轻轻动了一下。
又一个新参数。
顾燃的“学习投入度”,从接近零,提升到了……目测60%左右。
这变化的原因,陆清昀可以分析出一百条:为了不再伪装,为了对得起自己,为了不让陆清昀失望,为了共同的未来……
但也许最简单的解释是:当一个人找到了值得努力的理由,他就会开始努力。
而顾燃找到了。
陆清昀低下头,在答题纸的空白处,开始画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不是乱画,是一个非欧几里得空间的双曲几何模型,他最近在研究的东西。他用尺规作图,线条精确,角度严谨,完全沉浸其中。
直到李老师的声音响起:“时间到,交卷。”
陆清昀抬起头,发现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他把自己那张几乎全白的答题纸——正面只有五道题的简洁答案,背面是一个完整的双曲几何模型——放在桌上,等待前排同学收卷。
顾燃也从后面交上卷子。两人的卷子在前排汇合,被叠在一起,传到讲台上。
李老师开始收卷,整理,然后说:“接下来我们讲新课,翻到课本第……”
陆清昀翻开课本,但注意力不完全在课堂上。
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那叠卷子上。最上面几张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还有顾燃的。顾燃的卷子,正面写满了字,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确实写满了。不是空白,不是涂鸦,是真正的解答。
又一个数据点。
又一个变化。
新参数正在持续产生新数据。
下课铃响了。李老师拿着卷子离开教室。学生们涌出教室,去走廊透气,去小卖部,去厕所。陆清昀坐在位置上没动,继续看数学课本的下一页。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桌边停下。
抬头,是数学课代表,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陆清昀,”她说,表情有点困惑,“李老师说你的卷子背面有东西,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陆清昀愣了一下。卷子背面?他的背面画的是双曲几何模型,虽然和课堂内容无关,但也不至于被叫去办公室吧?
“好。”他站起来,跟着课代表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聊天。陆清昀穿过人群,走向教师办公室。敲门,进去。
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张卷子——一张是他的,一张是顾燃的。看到陆清昀进来,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陆清昀,”她说,语气平静,“你的卷子做得很好,全对。但是……”
她把陆清昀的卷子翻到背面。
不是双曲几何模型那面。
是另一面。
陆清昀怔住了。他记得自己只在一面写了答案,另一面画了模型。但现在,在原本应该空白的那一面,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个用铅笔画的符号。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一个无限符号:∞
画得很小,很精致,两条弧线完美对称,交叉点恰到好处。像是用很细的铅笔,很轻的力道,快速画上去的。
陆清昀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是你画的吗?”李老师问,眼神探究。
陆清昀的大脑飞速运转。说实话?不是他画的。那谁画的?顾燃。为什么顾燃会在他的卷子上画无限符号?解释不了。说谎?说是自己画的。为什么画?可以说是在思考无穷概念……
“是我画的。”陆清昀说,声音平稳,“在检查完题目后,我在思考无穷级数收敛的问题,随手画的。”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吧。下次不要在测验卷上画无关的东西。虽然你是竞赛生,但也要遵守课堂纪律。”
“知道了,老师。”
“还有,”李老师把卷子递还给他,顿了顿,“顾燃这次的卷子……做得不错。五道题对了四道,虽然解题步骤不够规范,但思路正确。他最近是不是在补习?”
陆清昀接过卷子,手指在无限符号上轻轻拂过:“可能他自己在努力吧。”
“嗯。”李老师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陆清昀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上课铃刚好响起。他走回教室,在门口和匆匆赶回来的顾燃擦肩而过。
两人对视一眼。
顾燃的眼睛里有笑意,有狡黠,有“我干了件坏事但很好玩”的顽皮。
陆清昀的嘴角微微上扬,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各自回到座位。
第二节课开始。陆清昀翻开课本,但先把那张卷子平铺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那个无限符号,铅笔的痕迹很浅,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触摸能感觉到细微的凹陷。
这是顾燃画的。
在收卷的那一刻,在卷子叠在一起的瞬间,顾燃用铅笔在他卷子背面快速画下的。
一个秘密的记号。
一个公开场合的隐秘触碰。
一个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陆清昀的手指在符号上摩挲。然后他拿出橡皮——不是那种大块的,是一小块专门用来擦细节的、边缘锋利的橡皮。
他小心地,精确地,擦掉了无限符号的一半。
不是胡乱擦掉。
是很有选择地,擦掉了右边的弧线,留下左边的弧线。
现在符号变成了一个未闭合的、倒置的“C”形。
然后他拿出铅笔,在旁边——很近很近的地方,用极细的笔尖,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需要两个支撑点。你和我。”
写完,他看了几秒,然后用橡皮把那行字也轻轻擦掉——不是完全擦掉,而是擦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纸面上一点点铅笔粉末的程度。
只有仔细看,对着光,才能勉强辨认。
他把卷子翻过来,压在课本下,开始认真听课。
但他的手,在课桌下,轻轻碰了碰书包带子上的莫比乌斯环徽章。
金属的质感,微凉的触感,边缘的磨损。
他想,这就是新参数的意义。
不是简单地改变行为。
而是在保持系统稳定的前提下,引入新的变量,建立新的连接,生成新的输出。
顾燃开始认真听课,是行为改变。
顾燃给他带牛奶,是互动改变。
顾燃在他卷子上画无限符号,是交流方式的改变。
而他用橡皮擦掉一半,写下那句话,是回应方式的改变。
所有这些改变,构成了新的系统状态。
一个更复杂,更丰富,更……真实的状态。
下课铃声又响了。课间操时间。学生们涌出教室,去操场集合。陆清昀和顾燃也随着人流下楼,走向操场。他们没有走在一起,隔着几个人,但陆清昀能看到顾燃的背影,看到他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的头发,看到他偶尔回头时瞥过来的目光。
操场上,阳光很好。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学生们开始做操。陆清昀站在队伍里,动作标准但机械。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顾燃的方向——顾燃在做操,虽然动作不太标准,虽然偶尔会慢半拍,但在做。
又是一个新数据点。
课间操结束,学生们解散,自由活动十五分钟。陆清昀走向操场边的树荫,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但他刚坐下,顾燃就走了过来。
不是直接走过来,是“碰巧”也走到这片树荫下,“碰巧”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长椅上。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棵粗大的梧桐树。
“卷子。”顾燃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很轻。
“看到了。”陆清昀说,也很轻。
“李老师说什么?”
“让我不要在测验卷上画无关的东西。”
顾燃笑了,笑声低沉:“她信了吗?”
“信了。”
沉默了几秒。操场上,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在跳绳,喧闹声包围着这片安静的树荫。
“我看到了。”顾燃突然说。
陆清昀的心跳快了一拍:“看到什么?”
“你擦掉了一半。”顾燃的声音带着笑意,“还写了字。虽然擦掉了,但我看见了。”
陆清昀的耳朵微微发烫。他没想到顾燃会看到——那行字那么小,擦得那么干净。
“那句话,”顾燃继续说,声音更轻了,“说得对。无限符号需要两个支撑点。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否则就站不住,会倒。”
陆清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嗯。”
“所以,”顾燃说,“我是哪个点?上还是下?”
陆清昀思考了几秒:“都可以。根据需要切换。有时候你是支撑点,有时候我是。关键是……两个点都要在。”
树后传来顾燃的低笑:“陆清昀,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说情话。”
“这是几何事实。”陆清昀认真地说。
“我知道。”顾燃笑着说,“所以才更动听。”
上课预备铃响了。学生们开始往教学楼走。陆清昀和顾燃也站起来,从树的两侧走出来。他们依然没有并肩,一前一后地走着。
但在楼梯拐角处,人群拥挤时,顾燃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陆清昀的手。
只是瞬间的触碰。
手指擦过手指。
温度交换。
然后分开,继续各自上楼,走向教室。
但那个触碰,已经足够传递信息:我在,我知道,我明白。
这就是新参数下的交流模式。
公开场合,保持距离。
隐秘时刻,传递信号。
用眼神,用触碰,用留在卷子背面的符号,用擦掉一半又补上的话语。
一种更复杂,更精细,也更甜蜜的互动方式。
陆清昀回到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桌肚里的什么东西——不是他的东西。
他拿出来看。
一个小小的、折得很整齐的纸方块。
他抬头,顾燃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他,看似在翻书。
陆清昀低下头,在课桌下小心地打开纸方块。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草图:两个小人,并肩站着,头顶有一个无限符号。符号的两个支撑点,正好落在两个小人的肩膀上。
下面有一行字,顾燃的字迹:
“新参数已加载。系统运行良好。建议:持续观察,记录数据,优化模型。另:中午食堂,二楼最角落的桌子,一个人吃饭太浪费位置。如果‘碰巧’有人也坐那里,可以共享数据。”
陆清昀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的手碰了碰口袋里的徽章,又碰了碰那张纸。
他想,新参数确实已经加载了。
不是单一参数。
是一整套新的配置。
新的行为模式,新的交流方式,新的共同目标。
而系统,确实运行良好。
因为当两个点互相支撑时,无限就不再是抽象的数学概念。
它成了可实现的,可触摸的,可共同构建的——
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