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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并行计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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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半,画室。
夕阳的余晖从西侧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光线穿过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形成一道道光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照亮了两个正在各自领域里专注工作的人。
画室的空间被无形地一分为二。
左边,是陆清昀的领域。
一张旧木桌上摊满了参考书:《高等数学》《理论物理教程》《全国物理竞赛历年真题集》。桌边立着一块可移动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麦克斯韦方程组、薛定谔方程、拉格朗日量,各种数学符号和希腊字母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神秘的文字。
陆清昀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白板笔,眉头微皱,盯着白板上的某一步推导。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得几乎要发出光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所有处理能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物理问题上。
离全国物理竞赛决赛还有三周。
每天,他在这里训练五小时。
模拟题,理论推导,实验设计。
像运动员备战奥运,像钢琴家准备音乐会。
专注,严谨,一丝不苟。
右边,是顾燃的领域。
画架立在窗边,上面夹着一张半成品的水粉画——深蓝和紫色的渐变背景,前景是抽象的城市轮廓,线条自由而富有张力。旁边的矮桌上散落着颜料管、调色板、画笔、洗笔筒,还有几本翻开的画册:《色彩构成》《西方现代艺术史》《素描的艺术》。
顾燃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两支画笔,一支蘸着深蓝色,一支蘸着钛白色。他微微歪着头,眯着眼睛,看着画面上的某个区域,像是在评估色彩的平衡。他穿着沾满颜料的旧围裙,头发随意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夕阳镀上金边。
艺术特长生考试还有一个月。
每天,他在这里画四小时。
素描,色彩,创作。
像战士磨砺武器,像诗人锤炼语言。
自由,感性,全情投入。
画室很安静。
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陆清昀在草稿纸上快速计算。
只有粉笔在白板上书写的吱呀声——他在修正一个公式。
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轻柔声响——顾燃在调整色彩过渡。
只有翻书页的哗啦声。
只有洗笔时水花溅起的声音。
他们不说话。
甚至很少看对方。
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两艘在平行航线上航行的船,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专注于自己的方向。
但这安静不是沉默。
这专注不是疏离。
这是一种奇异的和谐。
一种无需言语的陪伴。
一种“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努力”的默契。
并行计算——在计算机科学中,这是同时执行多个计算任务的方式。多个处理器核心同时工作,处理不同的数据流,提高整体效率。
而此刻的画室,就是一场完美的并行计算。
陆清昀处理物理问题。
顾燃处理艺术创作。
两个任务同时进行,互不干扰,但共享同一个物理空间,同一个时间流,同一种专注的能量。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从橙红变成深金,在画室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陆清昀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温刚好,是他习惯的温度。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画室另一边。
顾燃还在画架前,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悬空,画笔在画布上缓慢移动。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下巴紧绷,睫毛在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握着画笔的手指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
陆清昀看了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解题。
但刚才那个画面,像一张高清照片,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成为这个傍晚的数据集里,一个温暖的样本。
时间继续流逝。
顾燃画完了水粉画的背景层,需要等它干透才能继续下一步。他放下画笔,走到洗手池边洗手。颜料在水流下溶解、旋转、消失,像彩色的河流。他擦干手,没有立刻回到画架前,而是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然后他转身,走向画室的另一边。
走向陆清昀的领域。
陆清昀正在解一道复杂的力学题。题目描述了一个多体系统,需要求某个约束条件下的极值。他已经列出了所有方程,但在求解过程中卡住了——方法可行,但计算太繁琐,容易出错。
他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提醒,只是存在感的突然增强。空气的流动改变了,温度场微调,光影被遮挡了一部分。
陆清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顾燃的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食指指向草稿纸上的某个方程。
“这里,”顾燃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平静而肯定,“用拉格朗日乘子法更优雅。”
陆清昀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道方程确实可以用拉格朗日乘子法简化。他之前考虑过,但觉得用常规的牛顿力学方法也能解,只是麻烦一些。但现在被顾燃点出来,他重新评估——
是的,拉格朗日乘子法更合适。
“你怎么知道?”陆清昀问,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这个姿势让顾燃的手臂几乎环住了他的肩膀。
顾燃笑了,笑声在胸腔里轻微震动:“我爸教我的。他虽然不是物理学家,但数学很好。他说拉格朗日力学比牛顿力学更美,因为它从最小作用量原理出发,更本质。”
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划了一条线:“你看,这里引入拉格朗日量L=T-V,然后利用欧拉-拉格朗日方程……这样处理约束条件就简单多了。”
陆清昀顺着他指的方向思考。确实,路径清晰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列式。
顾燃的手没有收回,就那样悬在他肩膀上方,手指偶尔点点纸面,指出关键步骤。他的呼吸喷在陆清昀的耳廓,温热,带着一点点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
陆清昀快速计算。引入拉格朗日乘子,建立方程组,求解……原本需要大半页纸的计算,现在只用了几行就得到了结果。
他放下笔,看着简洁的解答,嘴角微微上扬。
“正确。”他说。
“当然。”顾燃的声音里有笑意,“我爸教的不会有错。”
陆清昀转了下椅子,抬起头看着顾燃。顾燃还站在他身后,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顾燃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眼睛里倒映着陆清昀的脸。
“你父亲……”陆清昀斟酌着用词,“是个好老师。”
“嗯。”顾燃点头,眼神柔软下来,“他虽然话不多,但教东西很耐心。我小时候的数学都是他教的,一直教到微积分。他说数学和艺术是相通的,都需要直觉和创造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解物理题,和我画画,本质上都是在创造——创造解,创造美。”
陆清昀思考着这句话。他从未这样想过。物理是发现规律,艺术是创造表达,两者方向不同。但也许顾燃的父亲说得对——在最高层次上,它们都需要直觉,都需要突破现有框架的创造力。
“也许。”陆清昀说,推了推眼镜,“但我的创造力……不如你。”
“胡说。”顾燃笑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能从一堆混乱的数据里看出模式,能从复杂的方程里找到简洁的解,这就是创造力。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陆清昀摸了摸被弹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顾燃指尖的触感。不疼,很轻,像蝴蝶停留。
“你画完了?”他问。
“背景层画完了,要等干。”顾燃说,“所以过来看看你。卡了多久?”
“十五分钟。”陆清昀看了眼表,“如果你没过来,可能还要卡十分钟。”
“那我是及时雨。”顾燃笑着说,直起身,伸展了一下手臂,“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要走回自己的领域。
但在转身的瞬间,陆清昀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抓住手,是抓住手腕。手指环住腕骨,掌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很快,有力,像顾燃这个人一样充满生命力。
顾燃停下,回头看他,眼神里有疑问。
陆清昀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顾燃,看着他沾着颜料的手指,看着他手腕上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凸起的肌腱,看着他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事。
他微微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顾燃的指尖。
不是吻手心,不是吻手背。
是吻指尖。
那个刚才指给他看拉格朗日乘子法的食指指尖。
吻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像蜻蜓点水。嘴唇接触到皮肤的温度,感受到指腹的薄茧——画画磨出来的,还有一点点颜料的粗糙质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燃完全怔住的脸,平静地说:
“奖励。”
画室突然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顾燃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陆清昀,眼睛瞪大,嘴唇微张,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他的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尖到耳根,再到脸颊。
“你……”顾燃开口,声音有点哑,“陆清昀,你……”
“我说过,”陆清昀松开他的手腕,但手指还轻轻搭在上面,“正确建议应该得到奖励。这是正向强化,有助于行为模式固化。”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顾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浓浓情感的笑。他弯下腰,额头抵在陆清昀的肩膀上,肩膀轻微抖动。
“陆清昀,”他边笑边说,声音闷在陆清昀的肩头,“你真是……我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笑。
陆清昀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感受到他笑声的震动,感受到他身体的温暖,感受到这个时刻的……甜蜜。
是的,甜蜜。
这个词语以前不在陆清昀的情感词汇表里。但现在,他理解了它的含义:不是糖的那种甜,不是数据的那种准确,而是一种混合了温暖、柔软、心动和一点点眩晕的感觉。
就像现在。
顾燃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的眼睛很亮,脸颊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说,清了清嗓子,“奖励收到。现在我要回去画画了,否则今天进度要完不成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领域,脚步轻快。
陆清昀看着他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重新投入创作。然后他也转回身,面对白板和草稿纸。
但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嘴唇上。
指尖的温度。
皮肤的质感。
脉搏的跳动。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摇摇头,强迫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下一道题。
然而他发现,自己的思维效率似乎提高了。刚才卡住的问题解决了,新题目的思路也来得更快。大脑像被清理了缓存,运行得更流畅。
也许这就是奖励的正向作用——不仅强化了顾燃的助人行为,也提升了他自己的认知状态。
并行计算继续。
陆清昀解完了力学题,开始下一道电磁学问题。
顾燃等背景层干了,开始画前景的细节。
笔尖摩擦纸面。
粉笔书写白板。
画笔涂抹画布。
偶尔,陆清昀会抬头看一眼顾燃。
偶尔,顾燃会回头看一眼陆清昀。
目光交汇,短暂,但足够。
像两个并行进程之间的心跳同步信号。
确认彼此还在运行,还在前进,还在同一个时空里努力。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深金变成深蓝,画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陆清昀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他的工作区。顾燃也开了画架旁的落地灯,冷白色的光聚焦在画布上。
两个光区,两个世界。
但共享同一片空气,同一段时间,同一种专注。
晚上七点,陆清昀完成了今天的物理训练计划。他放下笔,收拾桌面,将参考书分类放好,擦干净白板。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顾燃还在画画,但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他在调整最后几个细节,眼神专注,嘴唇抿紧,手里的画笔小心翼翼。
陆清昀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画室另一边的沙发旁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闲书——不是物理,不是数学,是一本科普读物《宇宙的琴弦》,讲弦理论的。
他翻开书,但没有立刻读。他只是看着顾燃的背影,看着他在灯光下工作的样子。
顾燃终于放下了画笔。他后退两步,眯着眼睛审视整个画面,然后点点头,似乎满意了。他开始收拾画具——洗笔,盖好颜料管,清理调色板。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到陆清昀在沙发上看着他。
两人对视。
“完了?”陆清昀问。
“完了。”顾燃点头,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累死了。”
“我也是。”陆清昀说,合上书。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肩膀几乎挨着。画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今天画了什么?”陆清昀问。
“城市夜景的抽象变体。”顾燃说,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想表现那种……灯光和阴影的交错,喧嚣和寂静的并存。但还在摸索,不太满意。”
“我能看看吗?”
顾燃睁开眼,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嗯。”
两人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陆清昀站在顾燃身边,看着那幅画。
深蓝和紫色的渐变背景,像夜晚的天空,但又更深邃,更像……宇宙。前景是破碎的、几何化的城市轮廓,金色和银色的线条交织,像灯光,又像数据流。画面中央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只有几个模糊的、温暖的色点,像深夜还亮着的窗户,或者……星星。
“这是……”陆清昀指着中央的色点。
“光。”顾燃简单地说,“在黑暗中的光。可能是街灯,可能是窗口,可能是……人。”
他的声音很轻:“我爸以前说,城市最动人的时候是深夜。大部分灯都灭了,但总有一些还亮着。那些光虽然小,虽然孤独,但它们证明了……有人还没睡,还有人醒着,还有人在这片黑暗里,点着灯。”
陆清昀看着那些光点。很小,但很温暖。在冷色调的背景上,它们显得格外珍贵。
“很美。”他说。
“真的?”顾燃转头看他。
“真的。”陆清昀点头,“数据支持这个结论:色彩对比度合适,构图平衡,情感表达清晰。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它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
“什么?”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陆清昀说,手指虚点在画面上,“宇宙大爆炸后残留的热辐射,均匀地分布在宇宙各处,但在微观尺度上有微小的起伏。那些起伏,是宇宙最早的结构种子,后来形成了星系、恒星、行星……一切。”
他看着那些温暖的光点:“你的这些光点,就像那些起伏。在均匀的黑暗中,微小但重要的变异。可能孕育着……新的东西。”
顾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柔软而明亮的笑容。
“陆清昀,”他说,“只有你会把我的画和宇宙大爆炸联系起来。”
“因为确实相似。”陆清昀认真地说,“都是‘从均匀中产生结构’的过程。都是‘在黑暗中创造光’的故事。”
顾燃的笑容更深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清昀的脸颊,指尖微凉。
“你饿吗?”他问。
“有点。”
“我也饿了。”顾燃说,“今天食堂的饭太难吃了,我只吃了一半。现在胃在抗议。”
陆清昀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便利店?”他提议。
“便利店。”顾燃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出画室。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零星几个晚自习的学生。他们并肩走着,没有牵手,但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在地上重叠。
“今天那道题,”顾燃突然说,“拉格朗日乘子法解出来之后,是不是很简洁?”
“嗯。”陆清昀点头,“比牛顿法少了一半计算量。”
“所以我爸说得对,”顾燃笑着说,“美的东西往往也是高效的。”
陆清昀思考着这句话。在物理学中,确实有这样的趋势——更美的理论往往也更简洁,更普适。麦克斯韦方程组,爱因斯坦场方程,薛定谔方程……都是美的典范。
“你父亲,”陆清昀说,“是个有智慧的人。”
顾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嗯。虽然有时候我觉得他太……固执。但他是对的,在很多事情上。”
他的声音里有怀念,有遗憾,也有骄傲。
陆清昀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顾燃父亲的失踪是个敏感话题,需要小心对待。但他想,也许有一天,当他们解开那些笔记的秘密,当他们找到真相,顾燃能更完整地理解他的父亲。
便利店到了。明亮的灯光,温暖的气息,货架上整齐的商品。他们走进去,顾燃直奔关东煮,陆清昀去了三明治区。
五分钟后,两人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顾燃面前是一杯关东煮,陆清昀面前是一个梅子饭团和一盒牛奶。
“你就吃这么点?”顾燃皱眉。
“够了。”陆清昀说,“晚上吃太多影响思维清晰度。”
顾燃摇摇头,从自己的杯子里夹起一个鱼丸,递到陆清昀嘴边:“张嘴。”
陆清昀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鱼丸,又看看顾燃。
“我不——”
“张嘴。”顾燃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陆清昀犹豫了一秒,然后张开嘴。顾燃把鱼丸送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鱼丸很烫,但很好吃。陆清昀小口咬着,脸颊微微鼓起。
“好吃吗?”顾燃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
“那就再吃一个。”顾燃又夹起一个。
“我自己来——”
“不行。”顾燃打断他,“这是我喂你的。意义不一样。”
陆清昀看着他,然后妥协了,再次张嘴。
就这样,顾燃喂他吃了三个鱼丸,半个鸡蛋,一块萝卜。陆清昀也把自己的饭团掰了一半给顾燃。两人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像两个普通的高中生,像两个……恋人。
是的,恋人。
陆清昀想,这个词现在适用了。
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不是“搭档”。
是恋人。
虽然他们不会在学校里牵手,不会在公开场合拥抱,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在这个便利店的角落,在这个夜晚的时刻,他们是恋人。
顾燃喂他吃东西。
他分享自己的饭团。
他们的膝盖在桌子下轻轻碰着。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温柔交织。
这就是恋人。
“陆清昀。”顾燃突然说。
“嗯?”
“决赛和考试,”顾燃看着他,“我们都会通过吧?”
陆清昀想了想,然后点头:“概率很高。我模拟成绩稳定在省前三。你的作品集已经很强,只要考试正常发挥——”
“我不是问概率。”顾燃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是问……我们会通过吧?”
陆清昀明白了。这不是数据分析,这是……确认。是情感上的需要,是心理上的支持。
“会。”他看着顾燃的眼睛,肯定地说,“我们会通过。然后……”
“然后?”顾燃追问。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计划下一个阶段。大学,专业,未来。”
顾燃笑了,那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好。说定了。”
他们吃完东西,收拾垃圾,走出便利店。夜晚的风很凉,但他们的手心都还残留着食物的温度。
“我送你到公交站。”顾燃说。
“不用,你骑车——”
“我送你。”顾燃坚持。
陆清昀看着他,然后点头:“好。”
他们并肩走向公交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夜晚的街道上,两个少年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在公交站等车时,顾燃突然说:“今天那个奖励……”
陆清昀转头看他。
“可以……经常有吗?”顾燃问,眼睛看着远方,但耳朵红着。
陆清昀的嘴角微微上扬:“那要看你的建议质量。”
“我会努力提高建议质量。”顾燃立刻说。
“我也会提高奖励质量。”陆清昀说。
两人对视,然后都笑了。
公交车来了。陆清昀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顾燃挥手。顾燃站在路灯下,也挥着手,直到公交车驶远。
陆清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他想,并行计算真的很高效。
两个人,两个任务,两个世界。
但在某些时刻,它们会交汇,会同步,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就像今天。
他解决了物理题。
顾燃完成了画作。
他们分享了晚餐。
他们确认了未来。
所有任务都完成了。
而且完成得很好。
因为他们是并行计算的。
因为他们共享着同一个目标:变得更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