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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系统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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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陆清昀的房间。
台灯在书桌一角投下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物理竞赛笔记和半满的咖啡杯。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萤火虫。秋雨悄然而至,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陆清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物理竞赛的模拟题解,中间是顾燃父亲笔记的解密进度表,右边是几个加密的监控程序,安静地运行在后台,像潜伏的哨兵。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小时。
物理竞赛的题解早已完成——半小时前就完成了。笔记的解密也进展顺利——又破译出一组神经递质数据,指向某种未知化合物的合成路径。但他没有休息,没有睡觉,因为那些后台程序正在处理更重要的数据。
关于瑞康医药的调查数据。
关于那些威胁短信的追踪数据。
关于一切可能威胁到顾燃安全的数据。
陆清昀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窗口——网络流量监控,显示着他匿名代理服务器上的数据传输情况。
过去两周,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网络的暗处织网。
不是直接攻击,不是鲁莽入侵,而是谨慎地、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通过公开数据库,通过行业论坛,通过那些不小心泄露在互联网角落的碎片信息。然后将这些碎片拼凑,分析,建立模型,寻找模式。
而现在,模式开始浮现了。
陆清昀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文档,按时间顺序排列。他打开最新的那份,标题是:“瑞康医药资金流分析_20231109”。
文档里是复杂的图表和数字。
瑞康医药,这家表面普通的医药初创公司,在过去六个月里,有三笔异常的资金流动。
第一笔:两个月前,从公司账户转出200万人民币,收款方是一个名为“明德教育基金会”的慈善机构。表面上是企业捐赠,符合常规。
但陆清昀追踪了这个基金会的注册信息。理事长:张明德。名字很普通,但这个张明德还有另一个身份——他们学校的董事之一,分管实验室建设和科研合作。
关联建立了。
第二笔:一个月前,从公司海外账户转入50万美元,来源是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公司。资金用途标注为“技术引进费”,但没有具体的引进项目说明。
陆清昀尝试追踪那家离岸公司,但信息被层层遮挡,像洋葱一样,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家公司注册的时间,正好是顾燃父亲失踪后的第三个月。
时间关联。
第三笔:就在上周,一笔30万人民币的支出,收款方是“仁心私人诊所”,位于城西区的一个老旧街区。用途是“临床数据采集服务费”。
私人诊所做临床数据采集?这不符合常规。大型医药公司通常与正规医院或研究机构合作,不会找私人诊所。除非……他们需要的数据不太正规,或者不想留下正式记录。
陆清昀盯着那家诊所的地址,大脑快速检索。然后他想起来了——上周追踪威胁短信的跳转IP时,其中一个中转节点,就定位在那个街区附近。
他切到另一个文档:“威胁短信追踪记录”。
过去一个月,顾燃和他一共收到了七条威胁短信。来自不同号码,通过不同服务器中转,但内容和语气一致:简短,模糊,施压但不具体。
陆清昀编写了一个程序,分析这些短信的发送模式。发送时间通常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避开高峰时段。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但通过流量分析和时间戳比对,他锁定了几个可能的原始IP范围。
其中一个IP,经过七次跳转后,最终指向的物理位置,就在城西区。
离那家仁心私人诊所,不到五百米。
陆清昀的身体微微前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锐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地图软件,输入两个地址。
两点之间距离:480米。
步行时间:约6分钟。
直线距离:更近。
这不是巧合。
医药公司的资金流向私人诊所。
威胁短信的IP指向同一区域。
而这家诊所的“临床数据采集”,很可能与顾燃父亲的笔记有关——那些关于神经递质和记忆影响的实验数据。
陆清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关掉地图,重新打开瑞康医药的文档。这次,他重点查看公司的股东结构和关联方。
表面上的股东都很正常:创始人团队,风险投资机构,几个个人投资者。但当他深入查看那些投资机构的LP(有限合伙人)名单时,一个名字出现了两次。
张明德。
又是他。
学校董事,教育基金会理事长,现在又出现在瑞康医药投资方的LP名单里。虽然持股比例很小,虽然通过多层结构稀释,但他在那里。
陆清昀保存所有数据,做了三重加密备份。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程序——这是他一周前编写的,一个自动触发系统。
程序界面很简单:左侧是文件列表,右侧是发送目标选项。
文件列表包括:
·瑞康医药资金流分析报告
·威胁短信追踪记录
·顾燃父亲笔记解密摘要
·张明德关联关系图
·仁心私人诊所背景调查
发送目标选项:
·警方匿名举报邮箱
·几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邮箱
·医药监管部门的投诉平台
·教育局纪检组
陆清昀设置了触发条件:
1. 他的电脑连续48小时无活动(意味着他无法操作)
2. 他的手机信号消失超过12小时
3. 输入特定密码错误三次以上
4. 手动触发
只要满足任一条件,所有加密文件会自动解密,打包,发送到所有预设目标。同时,程序会销毁本地所有相关数据,只保留一个无法破解的加密副本。
这是保险。
这是后手。
这是万一他出事,还能保护顾燃、揭露真相的最后手段。
陆清昀检查了所有设置,确认无误,然后启动了程序。屏幕右下角出现一个小小的图标——一个红色的盾牌,中间有个锁的形状,表示系统已激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手指在急切地敲击。陆清昀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扭曲,像印象派的画作。
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惊动了对方。
追踪IP,分析资金流,建立关联模型——这些操作虽然谨慎,但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网络世界没有绝对的隐身,只有相对的隐蔽。而对方如果是专业人士,如果有足够的资源,迟早会察觉有人在调查他们。
现在的问题是:对方察觉了多少?
他们知道调查者是谁吗?
他们知道陆清昀和顾燃的关系吗?
他们知道陆清昀已经掌握了多少信息吗?
陆清昀的大脑快速分析各种可能性,计算概率,评估风险。结论是:危险等级从中高提升到高。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调查,但可能还不确定调查者的具体身份和进展程度。
但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
必须更谨慎。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清昀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零三分。他应该睡觉了,明天还有课,还有物理竞赛训练,还有和顾燃约好的画室见面。
但他睡不着。
他的大脑像过载的服务器,所有核心都在高速运转,处理着威胁分析、风险预测、应对方案。CPU使用率接近100%,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像焦虑的心跳。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顾燃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信息是晚上十点发的,顾燃说:“画完了,今天进度不错。明天画室见,带咖啡吗?”
他当时回复:“带。老样子。”
现在,他想发点什么。想提醒顾燃注意安全,想告诉他最新的发现,想说“我有点担心”。
但他犹豫了。
告诉顾燃,会让顾燃担心,可能还会让顾燃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不告诉,顾燃可能对迫近的危险缺乏准备。
这是典型的风险决策困境:信息共享可能带来情绪负担和行为风险,信息隔离可能降低应对能力。
陆清昀思考了几分钟,然后输入:“明天画室,我有新发现需要讨论。另外,最近注意周围环境,有任何异常告诉我。”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后半句。
只发送:“明天画室,我有新发现需要讨论。”
发送。
几乎立刻,顾燃回复了——他还没睡。
“什么发现?关于我爸的笔记?”
“嗯。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好。明天见。早点睡,别又熬到两点。”
“你也是。”
对话结束。
陆清昀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红色的盾牌图标还在右下角闪烁,像一颗不安的心脏。他打开监控程序,查看过去一小时的网络活动记录。
一切正常。
没有异常登录。
没有可疑流量。
系统安静得像深夜的墓地。
但陆清昀知道,安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在网络安全领域,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检测到的攻击,而是那些没有检测到的、潜伏在阴影里的威胁。
他关掉大部分程序,只留下物理竞赛的题解窗口和后台监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夜的街道空荡而潮湿。路灯在雨幕中形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积水的地面反射着破碎的光。远处,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刺破雨幕,转瞬即逝。
陆清昀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他在想顾燃。
想顾燃现在在做什么——可能还在画画,可能已经睡了,可能也在看着窗外的雨,想着他。
想顾燃的安全——家里的门锁够不够结实,窗户有没有关好,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想顾燃的未来——艺术考试,大学,小画室的梦想,所有那些美好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特别提醒——他给顾燃设置的特殊铃声。
陆清昀快步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顾燃的新信息。
他点开。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明天别来画室。有人盯上这里了。”
发送时间:00:17。
陆清昀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快速回复:“什么情况?你安全吗?”
“安全。在家。但今天下午离开画室时,感觉有人跟着。绕了几圈才甩掉。”
“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有。戴着帽子,距离远。但直觉不对。”
“你确定是盯上画室?”
“不确定。但画室最近只有我们去。而且……”顾燃停顿了几秒,新消息才来,“而且我爸的几幅画,还藏在画室地板下面。”
陆清昀的手指收紧。他想起那些画——《记忆一号》到《记忆六号》,顾燃父亲的作品,他们从地下室找出来后,顾燃决定放在画室,说“这里更安全,没人会想到”。
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安全。
“画有没有被动过?”陆清昀问。
“不知道。我今天没检查。但如果是冲着画来的……”
“也可能是冲着笔记。”陆清昀说,“或者冲着我们。”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顾燃的消息来了:
“陆清昀,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查得很深?”
陆清昀犹豫了。他应该说实话,还是应该……
“是。”他最终回复,“查到了一些东西。瑞康医药,学校董事,私人诊所。可能有危险。”
这次顾燃回复得很快:“所以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因为你在调查?”
“可能是。也可能是冲着笔记和画。或者两者都是。”
又一阵沉默。雨声在窗外持续,像背景白噪音。
然后顾燃的信息来了,这次很长:
“听着,陆清昀。明天别来画室,别单独行动,在学校也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那些画不重要,笔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安全。如果他们要,就给他们。我爸的东西,没你的安全重要。明白吗?”
陆清昀盯着这段话,看了三遍。
顾燃在保护他。
用他自己的方式。
用那种“我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你”的方式。
但陆清昀不能接受。
那些笔记和画,是顾燃父亲存在的证据,是顾燃追索真相的线索,是他们共同的承诺要守护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放弃。
“画和笔记很重要。”陆清昀回复,“但你的安全更重要。明天我不去画室,你也不要去。画室的东西,我们想办法转移。”
“怎么转移?如果有人盯着——”
“我有办法。”陆清昀快速打字,“给我一点时间,我来安排。在那之前,保持正常作息,但提高警惕。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我的手机24小时开机。”
“你的安全呢?”顾燃问。
“我有防护措施。”陆清昀说,“而且,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知道他们知道了。”
“什么绕口令……”
“意思是,我可能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优势还在我们这边。”
这话有一半是安慰。陆清昀不确定优势在谁那边,但他需要让顾燃安心。
“陆清昀。”顾燃最后发来一条。
“嗯?”
“别冒险。答应我。”
“我答应。”陆清昀回复,“你也一样。”
对话结束。
陆清昀放下手机,重新坐回电脑前。红色的盾牌图标还在闪烁。他点开监控程序,查看过去几分钟的网络活动。
依然正常。
但他知道,正常可能只是表象。
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开始制定计划:
“应急方案_画室物品转移
目标:安全转移顾燃父亲画作(6幅)及笔记备份
时间:48小时内
人员:仅限陆、顾二人,不涉及第三方
方法:制造烟雾弹(假目标)+ 真实转移同时进行
风险:高(可能被监视)
备选方案:如无法安全转移,启动销毁程序(仅限笔记备份,画作尽量保留)”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和窗外的雨声形成奇异的合奏。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冷静而坚决。
系统警告已经响起。
危险正在迫近。
但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答应了顾燃,要帮他守住那些画和笔记。
因为他答应了顾燃,不会冒险。
因为顾燃说“我爸的东西,没你的安全重要”。
而陆清昀想对顾燃说:你的安全,比我的重要。你父亲的遗物,比我的重要。你的梦想,你的未来,你眼中那些温暖的光——所有这些,都比一个只会解物理题、分析数据的陆清昀,重要得多。
但他不会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这么说,顾燃会生气,会难过,会说出“你也很重要”之类的话。
而他们现在没有时间争论谁更重要。
他们需要行动。
需要谨慎。
需要在危险中找到出路。
陆清昀完成了应急方案的初稿,加密保存。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雨还在下。
夜晚还很深。
明天,将是不一样的一天。
但他不害怕。
因为顾燃在。
因为他们在互相保护。
因为他们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们在一起。
系统警告是警报,但不是终点。
只是意味着,需要更小心,更聪明,更坚定。
而陆清昀,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