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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照组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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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图书馆静得像一个真空容器。
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格。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还有中央空调持续的低频嗡鸣。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到视野尽头,每一排都标注着严谨的分类号:Q代表生物科学,O代表数理科学,J代表艺术。
陆清昀坐在靠窗的第三张长桌,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或习题集,而是三本打开的笔记本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笔直,但眉间有一道细微的皱痕,像是遇到了无法求解的方程。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
从上午十点图书馆开门到现在,他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整理了顾燃所有的公开信息。
那是一份冰冷的数据集合,打印在A4纸上,墨迹还有些潮湿。第一页是成绩单——从高一入学到最近一次月考,所有科目的分数。数学:42,58,37,45。物理:39,51,33,40。语文稍好,但也在及格线徘徊。总分排名稳定在年级后5%,像一条濒临干涸的河流,水位低得可怜。
第二页是违纪记录。教务处公开栏里能找到的部分,陆清昀用手机拍了照,回家打印出来。迟到37次,早退22次,上课睡觉“严重影响课堂秩序”被记录15次,作业未交累计超过100次。还有一次“顶撞老师”,记录上写的是“质疑教学内容”,具体内容没有详述。
第三页是一些零碎的公开信息:顾燃的入学档案(中考成绩中等偏下,来自本市的普通初中),家庭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手机号,陆清昀没打),还有班主任在家长会简报里偶尔提到的“需要加强关注的学生”之类的模糊评语。
这些数据构成一个清晰、一致、毫无悬念的图像:一个典型的、无可救药的差生。
如果陆清昀不认识顾燃,如果他没去过那间旧画室,如果他没看过那双画解剖图的手和那双抹掉肖像的眼睛,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个结论。
但问题就在于,他见过。
所以他启动了第二步:整理自己观察到的异常数据点。
第二本笔记本摊开在左边,上面的内容与打印件截然不同。字迹更潦草,有涂改,有箭头,有问号,像犯罪现场调查的笔记。
第一项:天台事件。日期、时间、气象数据、顾燃指出的误差值、验证结果。旁边用红笔标注:“专业知识来源不明。”
第二项:物理课第四种解法。详细的受力分析图复制(陆清昀凭记忆画的,不如原版精确,但核心思路在),旁边标注:“解题能力远超测试水平。伪装?”
第三项:画室观察记录。日期、时间、环境描述、画作内容(附简图)、作画时的姿态描述、最后的破坏行为。这里的内容最多,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最后一行写着:“艺术素养:专业级。解剖学知识:专业级。行为矛盾:极高。”
第四项:日常观察碎片。简短的记录,像一个个孤立的坐标点:
“10月28日,课间听见他哼巴赫G弦咏叹调,调准,但故意唱走音。”
“10月29日,他的自动铅笔芯是2B,适合素描,不适合书写。”
“10月30日,他校服袖口有未洗干净的群青颜料痕迹。”
“11月1日,生物课讲到肌肉结构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然后低头在桌上画了什么。下课后去看,是精确的胸锁乳突肌示意图。”
“11月2日,他回答英语老师问题(关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韵律),答案完全正确,但语气故意很敷衍。”
每一条记录下面都有时间戳和简要分析。陆清昀试图寻找模式,寻找相关性,寻找任何能解释这种巨大矛盾的线索。
但没有。
至少用常规逻辑找不到。
所以他现在在进行第三步:建模。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数据可视化软件,旁边是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方程和流程图。陆清昀试图建立一个“顾燃行为模型”——输入公开数据和异常数据,输出可能的动机和策略。
基本假设:顾燃故意伪装成差生。
推论1:他有必须伪装的理由。
推论2:这个理由足够强大,以至于他愿意承受成绩差带来的所有后果(老师的批评、同学的偏见、未来的限制)。
推论3:伪装不是完美的,在某些特定情境下(专业知识被触动时)会“泄露”真实能力。
推论4:泄露的频率和强度似乎在增加——与观察者(即陆清昀本人)的出现有关。
问题:理由是什么?
陆清昀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变量:
X1:家庭压力(父母期望过高?需要反叛?)
X2:心理因素(避免关注?创伤?)
X3:外部威胁(被威胁必须保持低调?)
X4:实验目的(在测试什么?)
X5:纯粹的恶作剧(可能性低,成本太高)
X6:对教育体系的反抗(意识形态原因)
X7:保护某人或某事
X8:……未知。
太多了。
变量太多,已知条件太少,方程无法收敛。无论他用哪种算法,哪种权重分配,模型都会发散,输出一堆相互矛盾的概率分布。
就像试图用量子力学描述一个宏观物体——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信息不足,测不准。
陆清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格,现在正好落在他手边,把笔记本的纸张晒得发烫。他能看见纸张纤维在强光下显现的纹理,像某种微观的地形图。
他又想起那幅肖像画。
被抹去一半的脸。完整的左脸理性冷静,残缺的右脸混沌狂乱。两个半张脸拼在一起,像一道无解的悖论。
就像现在他面前这两份数据。
“公开的顾燃”和“观察到的顾燃”。哪一个更真实?或者,两个都是真实的,只是属于不同的层面?就像光的波粒二象性,取决于你如何观测。
陆清昀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一个新的文档。他开始写分析报告,像准备一篇学术论文:
《关于个体G矛盾行为的初步分析与建模尝试》
摘要:本报告旨在分析观察对象G表现出的严重行为矛盾性,并通过建立数学模型探讨可能的解释。数据来源包括公开记录(成绩、纪律等)和直接观察记录(专业知识、技能、异常行为等)。初步分析显示,矛盾程度超出随机误差范围,表明存在系统性伪装行为。然而,动机建模因变量过多而失败,需要进一步数据。
1. 引言
个体G(男性,17岁)在日常环境中表现出与其能力严重不符的行为模式。具体表现为:(1)学业成绩持续低迷(年级后5%),(2)纪律记录不良,(3)对学习任务表现出明显的冷漠态度。然而,在特定情境下,G展现出:(1)专业级的气象学知识,(2)超常的物理问题解决能力,(3)专业级的绘画与解剖学知识,(4)对古典音乐和文学的了解。这种矛盾需要解释。
2. 数据收集与方法
2.1 公开数据:收集G入学以来所有可获得的成绩单、违纪记录、教师评语等...
2.2 观察数据:通过直接观察记录G的异常行为表现,重点关注其“能力泄露”时刻...
2.3 建模方法:尝试建立贝叶斯概率模型,输入变量包括可能的动机因素...
3. 结果
3.1 数据对比显示矛盾显著(p<0.001)。公开数据与观察数据在多个维度上存在统计显著差异...
3.2 动机建模失败。尝试的7种模型均无法收敛,输出结果无意义...
4. 讨论
4.1 伪装的可能性:数据支持G故意伪装的可能性高达87.3%(基于简单频率分析)...
4.2 伪装的动机:未知。可能因素包括心理、家庭、社会压力等,但现有数据无法区分...
4.3 观察者效应:值得注意的是,G的“能力泄露”频率在观察开始后有所增加。这可能表明:(1)伪装难度随观察强度增加,(2)G有意向观察者传递信息,(3)偶然相关性...
5. 结论与后续研究建议
G的行为矛盾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现象,无法用测量误差或偶然性解释。伪装的动机仍是不解之谜。建议进一步研究:(1)收集更多背景信息(家庭、过往经历等),(2)设计控制实验测试G在不同情境下的反应,(3)考虑观察者自身对系统的影响...
陆清昀写到这里停下了。
光标在“观察者自身对系统的影响”后面闪烁。他盯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他想起量子力学里的观察者效应:测量行为本身会改变被测量系统的状态。在微观世界,你无法在不干扰系统的情况下观察它。光子、电子、量子态——一旦被观测,就会坍缩。
那么人呢?
他的观察,他的跟踪,他的分析,他的建模——这些行为本身,是不是已经在改变顾燃?是不是已经在迫使那个“伪装系统”做出反应?就像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光已经不同了。
而且,如果他继续观察下去,如果顾燃意识到自己被这样系统地研究……
“啪。”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他的笔记本上。
陆清昀猛地抬头。
顾燃站在桌边,斜挎着那个破旧的书包,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懒散,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淬过火的黑色石子。
“周六还这么用功啊,陆大学霸。”顾燃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足够清晰。附近几个学生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陆清昀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但笔记本还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一览无余。
“你……怎么在这里?”陆清昀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图书馆你家开的?”顾燃挑眉,然后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表格、图表、还有标题页上醒目的“顾燃行为模型”几个字。
时间好像凝固了。
阳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在顾燃的手上。那只按在笔记本上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痕,已经结痂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是靛蓝色。
顾燃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不是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像是无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夹起那页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那堆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和违纪记录上,又移到第二本笔记本上的观察记录。
最后,他看向陆清昀。
“陆清昀,”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陆清昀的神经上,“你是在给我写传记?”
陆清昀的喉咙发干。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不显得那么……变态的解释。
但所有解释都苍白无力。
事实就摊在桌上:他收集了顾燃所有的公开信息,记录了顾燃所有的异常行为,试图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来解释顾燃这个人。
这已经超出了好奇的范畴。
这像是某种……痴汉行为。
“我……”陆清昀开口,声音哑了,“我在做一个研究。”
“研究我?”顾燃问,眉毛挑得更高了。
“研究……”陆清昀艰难地说,“研究人类行为中的矛盾性。”
顾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还是引来了更多目光。一个管理员从柜台后抬起头,朝这边皱了皱眉。
“矛盾性。”顾燃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所以你把我当成研究对象?像小白鼠?像果蝇?”
“不是……”
“那是什么?”顾燃放下那张草稿纸,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近到陆清昀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惊慌失措的、被当场抓获的观察者。
“成绩单,违纪记录,哦还有这个——”顾燃拿起那页画着受力分析图的笔记,“这是我的‘异常数据点’?因为我解出了你解不出的题?”
陆清昀的嘴唇抿紧了。
“还有这个,”顾燃又拿起画室观察记录的那几页,快速扫了一眼,“‘艺术素养:专业级。解剖学知识:专业级。行为矛盾:极高。’评价挺高啊,陆教授。”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但陆清昀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愤怒?还是别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顾燃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跟踪我去画室,偷看我画画,现在又搞这个……你是对我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吗,陆清昀?”
最后那句话说得太暧昧,陆清昀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顾燃直起身,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让我猜猜,”顾燃继续说,语气慢悠悠的,像在玩什么游戏,“你觉得我是个谜题,需要解开。你觉得我那些‘异常数据’不符合你的世界观,所以你必须找出解释。你觉得只要收集足够的数据,建立足够的模型,就能理解我,就能把我归类,就能把我放进你的某个理论框架里。”
他每说一句,陆清昀的心就沉一分。
因为顾燃说对了。
几乎全对。
“但你发现行不通,对吧?”顾燃拿起那几张写满发散方程的草稿纸,晃了晃,“模型不收敛,变量太多,数据矛盾。因为你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变量。”
“什么变量?”陆清昀脱口而出。
顾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个疲惫的、几乎温柔的笑。
“我乐意。”他说,一字一句,“我乐意这么干。我乐意装成差生,我乐意上课睡觉,我乐意考低分,我乐意在画室里画那些东西然后抹掉。没有为什么,没有复杂的动机,没有悲惨的过去,没有不得不做的苦衷。就因为我乐意。”
陆清昀愣住了。
这个解释太简单,太粗暴,太……不科学了。
但顾燃说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懒散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不可能。”陆清昀下意识反驳,“行为的成本太高。成绩差会影响你的未来,老师的批评会带来心理压力,同学的偏见会……”
“陆清昀。”顾燃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真正的不耐烦,“你的问题就是,你觉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在乎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觉得成绩很重要,未来很重要,别人的评价很重要。但对我来说,那些东西……”他做了个手势,像是拂去灰尘,“不值一提。我乐意怎么活就怎么活,乐意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如果你觉得这矛盾,如果你觉得这需要解释,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说完,他松开手,那些草稿纸飘落回桌上。
图书馆里更安静了。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雨。
陆清昀看着顾燃,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破绽,找到伪装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顾燃就那样站着,坦然,甚至有些挑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来啊,继续分析我啊。
“那你的知识呢?”陆清昀问,声音干涩,“气象学,物理学,解剖学,绘画,音乐……那些不是‘乐意’就能学会的。”
顾燃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细微,几乎捕捉不到,但陆清昀看见了——那是一丝犹豫,或者说,一丝松动。
“我喜欢学东西。”顾燃最后说,语气缓和了些,“但我讨厌考试,讨厌作业,讨厌被评价。所以我自学,但不在学校里表现。这个解释够了吗?”
“不够。”陆清昀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固执,“自学到那种程度需要系统性的投入和时间,需要……”
“需要什么?需要像你一样每天学到凌晨?需要参加各种竞赛?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很聪明’?”顾燃摇摇头,“陆清昀,你不明白。学习可以只是因为它有趣,因为它美,因为它能让你理解世界。而不是为了分数,为了排名,为了别人的认可。”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我在画室里画解剖图,是因为人体结构很美。我知道那天的气象数据,是因为我正好读过那本书。我解出那道题,是因为那个解法本身很优雅。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陆清昀看着顾燃,看着他那双在说这些话时异常明亮的眼睛。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顾燃可能是他见过的最自由的人。
自由到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个社会设定的一切规则和标准,自由到可以只为自己认为美和有趣的东西而活,自由到可以坦然接受所有的误解和偏见。
而这种自由,对陆清昀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就像鱼无法理解鸟为什么要飞,就像盲人无法理解颜色是什么。
“所以……”陆清昀艰难地说,“你真的是故意的。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矛盾,都是故意的。”
“对。”顾燃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让我知道?”陆清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你真的想伪装,为什么在天台上纠正我?为什么在物理课上画那个图?为什么让我去画室?为什么……不干脆让我继续认为你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差生?”
顾燃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阳光又移动了一格,长到远处那个一直在翻书的学生合上书离开了,长到管理员开始整理还书车,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燃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关于自己的数据,那些试图解释自己的方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纸张,留下浅浅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清昀。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陆清昀从未见过的情绪——复杂,深沉,几乎带着痛楚。
“因为……”顾燃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太烦了。”
陆清昀愣住了。
“你观察得太仔细,问题太多,太固执,太……”顾燃找不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像台该死的扫描仪,不扫出个结果不罢休。所以我心想,好吧,让你看看。让你看看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也许你就能闭嘴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但我错了。你不但没闭嘴,还变本加厉了。现在连模型都建起来了。”
陆清昀的脸又开始发烫。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或尴尬,而是因为……羞愧。
顾燃说得对。他就像个偏执的科学家,非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塞进他的理论框架里。他收集数据,建立模型,寻找规律,完全忽略了这个人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理由。
即使那个理由只是“我乐意”。
“对不起。”陆清昀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燃挑眉:“什么?”
“我说对不起。”陆清昀重复,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该……这样研究你。你不该被这样研究。”
顾燃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盯着陆清昀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那颗虎牙露出来。
“晚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懒散,“你已经开始了。而且说实话……”
他拿起那本写着“顾燃行为模型”的笔记本,随便翻了几页。
“你的观察还挺准的。尤其是这里——”他指着画室记录里的一句话,“‘作画时的眼神与解题时的眼神相同’。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陆清昀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燃把笔记本放回桌上,然后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纸张。他把成绩单、违纪记录、观察笔记、草稿纸,一张一张叠好,整理整齐。动作有条不紊,和画室里收拾画具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整理好后,他把那叠纸推到陆清昀面前。
“收好。”他说,“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暗恋我呢。”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陆清昀的脸更烫了。
顾燃背起书包,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陆清昀。”
“嗯?”
“你的模型里,漏了一个很重要的变量。”
“什么?”
顾燃看着他,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观察者本人。”他说,“你在研究我的时候,我也在研究你。从第一天在天台就开始了。”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走出阅览区。脚步声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旋转门后。
陆清昀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阳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在顾燃刚才站的位置,地板上空荡荡的,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叠整理好的纸张,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顾燃行为模型”那几个字,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未完成的报告。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观察者效应与双向观测:关于研究伦理与认知局限的反思》
他敲下第一行字:
“本报告旨在分析一个失败的实验。失败的原因不在于数据不足或方法错误,而在于研究者忽略了最关键的变量:研究对象也是一个观察者,而观察本身已经改变了系统的状态……”
窗外,周六的下午正在慢慢老去。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陆清昀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在解一道全新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
而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建模。
他只是记录。
记录一个观察者,如何被自己的观察对象,反向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