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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干扰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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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体育课,空气里飘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焦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炸食物气息。篮球场在操场东侧,铁丝网围栏外是一排枝叶稀疏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陆清昀不喜欢体育课。
不是因为他体育差——事实上,他的体测成绩都在良好以上。他只是不喜欢这种集体性的、无明确目标的、充斥着汗水和嘈杂的活动。通常他会在自由活动时间溜回教室,或者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但今天班主任临时通知体育课后要集中点名,他只能待在操场。
他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量子力学基础》,但视线并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或者说,追随着其中一个身影。
顾燃在打篮球。
这本身就让陆清昀有些意外。在他的观察记录里,顾燃在体育课上通常也是找个角落睡觉,或者靠在围墙边发呆。但今天,顾燃脱了校服外套,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正在场上跑动。
而且打得不错。
不,不止不错。是很好。
顾燃的运球不算花哨,但很稳,护球时身体压低,肩膀和手臂形成有效的屏障。投篮动作也不标准——手腕有点硬,起跳不够充分——但命中率惊人。陆清昀默默计数:顾燃投了七次篮,进了五个。其中三个是三分线外的远投。
更让陆清昀注意的是顾燃的移动方式。他很少无谓跑动,总是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当队友突破时,他会自动移动到弱侧接应点;当对方进攻时,他会卡在传球路线上。这种位置感不像是一时兴起打野球能练出来的,更像经过系统训练,或者……像某种本能的计算。
“喂,陆清昀!”
场上的体育老师朝他招手:“来一起打啊!坐着干什么?”
陆清昀摇摇头,举起手里的书示意。体育老师耸耸肩,不再理他。
球赛继续进行。顾燃又进了一个球,这次是突破上篮,动作干净利落,防守他的高个子男生完全没反应过来。场边几个观战的女生发出低低的惊叹,有人在小声说“顾燃原来打球这么厉害”。
顾燃擦了把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兴奋。他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陆清昀看着他的侧脸。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T恤的领口湿了一小片。顾燃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但眼神很专注——和画画时、解题时一样的专注。
那一刻,陆清昀忽然意识到,顾燃可能在任何他选择的事情上都很厉害。学习,绘画,篮球……区别只在于他“选择”在哪些方面表现出来。
哨声响了,体育课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顾燃拎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朝场边走来。经过陆清昀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但视线扫过来,在陆清昀膝盖上的书上停留了一秒。
“量子力学?”顾燃挑眉,“体育课看这个,真有你的。”
陆清昀合上书:“你打球打得不错。”
“随便玩玩。”顾燃说,语气很淡。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自从图书馆那次之后,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陆清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燃,顾燃似乎也刻意保持着距离。但那种无形的张力还在,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我先去换衣服。”顾燃说,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篮球场边的铁丝网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是五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身上有烟味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气味。为首的是个黄毛,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粗的银链子,嘴角叼着烟。
他们的目光在球场上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顾燃身上。
“哟,这不是顾少爷吗?”黄毛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挺悠闲啊,还有空打球?”
顾燃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清昀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本能的、戒备的反应。
顾燃转过身,脸上的懒散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有事?”
“有事?”黄毛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当然有事。你爸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陆清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之前观察记录里那些空白——顾燃的家庭信息几乎为零,只有一个手机号,他从未见过顾燃的父母来学校,家长会永远是缺席。
顾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向上扯了一下:“找我爸去。”
“你爸要是找得到,我们还用来找你?”黄毛身后的红毛插话,语气不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法律上没这规定。”顾燃说,声音很平静,“而且我未成年,没有偿还义务。”
黄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顾燃会这么回答。然后他恼羞成怒地往前走了两步:“少他妈跟我扯法律!今天不给钱,你别想好好走出这个门!”
其他四个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把顾燃困在中间。球场上还没走完的学生都停住了脚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但没有人上前。体育老师已经去了办公室,远处的保安在门卫室,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陆清昀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量子力学基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局势:
对方五人,年龄20-25岁,体格中等,有明显的社会混混特征。顾燃一人,17岁,身高约178厘米,体重估计65公斤左右。力量对比悬殊。
对方的目标是钱,但情绪已经激动,有暴力升级的可能。
最优解:立即离开,通知老师或报警。
他应该站起来,转身,以最快速度跑去保安室。这是最理性、最安全的选择。
但陆清昀没有动。
他看着顾燃的背影。顾燃还是那样站着,肩膀微微放松,甚至有些驼背,但脊椎挺得很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不是握拳,而是一种更隐蔽的、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我说了,没钱。”顾燃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们。你们可以去找我爸,或者去法院起诉。但在这儿堵我……”他顿了顿,笑了,“没用。”
黄毛的脸涨红了。他猛地伸手去抓顾燃的衣领:“你他妈——”
顾燃侧身躲开了。动作很快,很轻巧,像早就预料到了。黄毛抓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更生气了。
“小子还挺灵活?”黄毛啐了一口,“给我按住他!”
四个人同时上前。陆清昀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围殴,暴力,顾燃受伤。
理性告诉他:快走,去叫人。
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陆清昀站起来,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了那群人。然后他拨了110,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110吗?这里是市一中篮球场,有五名社会人员正在围堵一名学生,有暴力威胁……”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黄毛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谁啊?”
顾燃也转过头,看见陆清昀时,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惊讶,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清昀看懂了。
顾燃在说:走。
但陆清昀没有走。他继续对着电话说:“对,五个人,二十多岁,有暴力倾向。请尽快出警。”
黄毛推开身边的人,朝陆清昀走来:“小子,活腻了是吧?多管闲事?”
陆清昀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声音很稳:“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内就到。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离开?”黄毛笑了,是那种被激怒的、狰狞的笑,“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社会!”
他挥拳朝陆清昀脸上砸来。
陆清昀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精确计算:拳头轨迹、速度、预计着点、躲闪角度。理论上他可以侧身避开,但他的身体反应跟不上大脑计算——长期伏案学习缺乏实战训练的结果。
他闭上眼睛,准备承受这一击。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黄毛的手腕。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见“咔”的一声轻响,然后是黄毛的惨叫。
陆清昀睁开眼。
顾燃站在他身前,左手还抓着黄毛的手腕,右手已经握成了拳。他的表情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专注。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抿紧,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我警告过你们。”顾燃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然后他动了。
陆清昀从没见过这样的顾燃——或者说,从没见过任何人有这样的速度和精准度。顾燃松开黄毛的手腕,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拳击中他的腹部。不是乱打,不是发泄,是计算过的:避开肋骨,避开脏器,打在腹直肌上,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黄毛弯下腰,呕吐起来。
另外四个人愣了一秒,然后一起冲上来。
接下来的二十秒,陆清昀目睹了一场近乎艺术的暴力。
顾燃的每个动作都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他侧身躲过红毛的拳头,同时用手肘击中对方肋下。一个矮个子从后面扑来,顾燃低头避过,转身用膝盖顶在那人腿弯处。第三个人举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砸下,顾燃不退反进,钻进对方怀里,用肩膀撞开他的重心,然后一掌切在持棍的手腕上。
木棍脱手,顾燃接住,反手用棍柄戳中第四个人的肩窝——那是神经丛集中的位置,那人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段快放的录像。等陆清昀反应过来时,五个人已经倒了三个,剩下两个捂着伤处,惊恐地看着顾燃。
顾燃扔下木棍,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依然冰冷。他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向陆清昀。
“走。”他说,只有一个字。
远处传来保安的呼喊声和警笛声。黄毛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顾燃一脚踩在他小腿上——不重,但足以让他放弃。
顾燃抓住陆清昀的手腕,拉着他朝篮球场后门跑去。
手腕上的触感很烫。顾燃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力惊人,陆清昀觉得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他们穿过更衣室旁边的窄道,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冲进了学校后面的小巷。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顾燃拉着陆清昀一路狂奔,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混杂着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跑了大概三百米,顾燃突然拐进一个更窄的岔道,把陆清昀按在墙上。
“砰”的一声,陆清昀的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顾燃的表情。
顾燃双手撑在他耳侧的墙壁上,身体前倾,脸离得很近。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陆清昀的校服领口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瞳孔放大,里面翻涌着陆清昀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后怕,还有别的什么。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顾燃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让你报警的?谁让你……站出来的?”
陆清昀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顾燃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
“他们……”陆清昀艰难地开口,“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顾燃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像是哽咽的笑。
“伤到我?”他重复,语气里满是嘲讽,“陆清昀,你刚才看见了吗?是我在打他们,不是他们在打我。”
“但你一个人,他们五个……”
“所以呢?”顾燃打断他,“所以你就应该掺和进来?你知道如果我不在,如果我没拦住那一拳,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陆清昀第一次听见顾燃的声音在颤抖。
“我计算过。”陆清昀说,声音很轻,“那一拳的轨迹和力道,最多造成鼻骨骨折和轻微脑震荡。我有医疗保险,而且我有视频证据,可以……”
“闭嘴!”顾燃吼道,一拳砸在陆清昀耳侧的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砖墙的灰尘簌簌落下。陆清昀感觉到墙面的震动,感觉到顾燃拳头砸上去时的力量。如果那一拳打在他脸上……
但他没有躲,没有闭眼,只是看着顾燃。
顾燃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陆清昀从不知道顾燃有这么好的体格。
“你……”顾燃开口,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知道。”陆清昀说,“但如果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处理!”顾燃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处理!我一直都能处理!我不需要你救,不需要你帮忙,不需要你……”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不需要你为了我冒险。”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语气。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还能隐约听见警笛声,但已经很远了。头顶有一线狭窄的天空,从两边围墙之间露出来,是傍晚时分深沉的靛蓝色,已经能看见一两颗早亮的星星。
陆清昀看着顾燃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顾燃瞳孔里细碎的纹理,能看清睫毛上沾着的灰尘,能看清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生气?”陆清昀问,声音很平静,“因为我差点受伤?”
顾燃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回答,但攥着陆清昀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掌心滚烫,而且陆清昀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或者……别的什么。
“松手。”陆清昀说,“你弄疼我了。”
顾燃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抓着陆清昀的手腕,猛地松开。陆清昀低头一看,腕部已经红了一圈,估计明天会瘀青。
“对不起。”顾燃说,声音很轻。他后退了一步,靠在对面墙上,抬手捂住脸。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疲惫,很脆弱,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瞬间放倒五个人的顾燃。
陆清昀活动了一下手腕,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靠在墙上,等呼吸平复下来,等心跳恢复正常。
巷子深处传来猫叫,细细的,凄厉的。风吹过,带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和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
“你爸……”陆清昀开口,又顿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问。
“赌鬼。”顾燃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欠了一屁股债,跑了。那些人找不到他,就来找我。以为能吓唬我,或者以为我能拿出钱来。”
他说得很简单,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多久了?”陆清昀问。
“两年。”顾燃放下手,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一开始他们还去我家堵门,后来发现我真的没钱,就偶尔来学校骚扰。习惯了。”
“习惯被人围堵?”陆清昀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燃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个疲惫的笑:“不然呢?报警?警察来过几次,教育一下,拘留几天,放出来又来了。转学?我妈好不容易把我弄进这所学校,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也不想逃。”
陆清昀沉默了。他看着顾燃,看着这个平时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样子的人,忽然意识到,顾燃可能比他在乎得多。只是他在乎的事情,和别人在乎的不一样。
“你的打架……”陆清昀斟酌着词句,“是专门学的?”
顾燃耸肩:“我爸以前是开武馆的。后来赌钱,把武馆赔进去了。我小时候在馆里泡大的。”
原来如此。那些精准的打击,那些流畅的躲闪,那些本能般的位置感——不是天赋,是训练。是成千上万次重复形成的肌肉记忆。
“所以你其实能保护自己。”陆清昀说。
“对。”
“那你刚才为什么……”陆清昀想说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但话没说完。
顾燃转过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因为你不该被卷进来。”顾燃说,一字一句,“陆清昀,你是那种……应该干干净净活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好好学习,拿奖,考名校,做研究。你不该碰这些脏事,不该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清昀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是玻璃娃娃。”
“但你是。”顾燃的语气很肯定,“你连体育课都不愿意上,连跟人吵架都不会,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计算受伤概率和医疗成本。你活在你那套完美的、理性的、干干净净的系统里。而我……”他做了个手势,像是要把自己从陆清昀的世界里划出去,“我是系统外的干扰项。是bug,是噪声,是你不该碰的东西。”
这话说得太狠,太绝对。陆清昀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地方。
“所以你一直在推开我。”陆清昀说,声音很轻,“图书馆那次,画室那次,还有现在。你不是真的讨厌我观察你,你是怕……怕把我拉进你的世界?”
顾燃没说话。但他移开了视线,看向巷子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沉默又一次蔓延开来。这次更长,更沉重。
最后陆清昀站直身体,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我要回去了。”他说,“太晚了我妈会担心。”
顾燃点点头,没看他。
陆清昀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顾燃还靠在墙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顾燃。”陆清昀叫他的名字。
顾燃抬起头。
“你今天保护了我。”陆清昀说,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谢谢。”
顾燃的表情僵了一下。
“还有,”陆清昀继续说,“我不是玻璃娃娃。而且就算我是……玻璃罩子也不是我自己选的。”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顾燃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抓住陆清昀手腕的手,那只打过人的手,那只画过画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陆清昀皮肤的触感,温热的,细腻的,和他自己粗糙的手完全不同。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远处,陆清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融进街道的灯光里。
顾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笨蛋。”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笑了,一个无奈的、苦涩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笑。
干扰项。
是的,他确实是陆清昀完美系统里的干扰项。
但也许,只是也许……
有些系统,需要一点干扰才能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