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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误差传递 ...

  •   巷子深处潮湿的砖墙贴着陆清昀的背,粗糙的颗粒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硌在皮肤上。傍晚的凉意从墙壁深处渗出来,和他身前顾燃身上散发的热气形成鲜明对比——那是一种刚经历过剧烈运动、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的体温,混合着汗水和灰尘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陆清昀能看清顾燃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层灰蒙蒙的霜。近到能数清他鼻梁上那道浅淡的、不知何时留下的旧疤。近到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下,那种更深层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情绪——
      恐惧。
      但不是为他自己的恐惧。陆清昀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顾燃的恐惧是为他。是为陆清昀这个“不该被卷进来”的人,这个“应该活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这个刚才差点挨了一拳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陆清昀精密运转的思维模型里激起了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我的行为符合风险最小化策略。”
      陆清昀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冷静,像在做课堂报告。他的大脑在自动运转,调取数据,构建逻辑链,给出最优解释。
      “当时的情况分析:对方五人,情绪激动,有暴力升级倾向。最优解是立即寻求外部干预。报警的预期收益远大于成本——警方到达时间预估五分钟,而冲突在五分钟内升级为严重伤害的概率是72%。同时,录制视频可以作为证据,降低后续法律纠纷的不确定性。所以我采取的行动是理性的、效率最大化的选择。”
      他说完了。一段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逻辑推演。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燃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笑声,里面掺杂着疲惫、无奈,还有某种陆清昀无法解读的情绪。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撞在潮湿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把空气都震得微微颤动。
      顾燃的肩膀随着笑声轻轻抖动,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陆清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下巴。
      笑着笑着,顾燃的身体忽然向前倾。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陆清昀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绷紧了背肌,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身后的砖缝。但顾燃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把额头靠在了陆清昀的肩膀上。
      轻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一靠。
      陆清昀整个人僵住了。
      所有的逻辑模型,所有的数据分析,所有的理性推演,在这一刻全部宕机。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屏幕上跳动着乱码,风扇疯狂旋转,却处理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输入信号。
      一个温热、潮湿、带着汗味的额头,抵在他左侧锁骨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顾燃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有点烫,有点痒。那只刚才还攥着他手腕的手,此刻松松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陆清昀,”顾燃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处传来,笑声还没完全散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你真是个……”
      话没说完。
      但没说完的部分,在安静的巷子里,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在陆清昀突然变得敏锐得可怕的感官里,似乎比说出来的部分更有重量。
      陆清昀的喉咙发干。他想说话,想说“请你退开”,想说“这样不合适”,想说“我们需要保持安全距离”——这些都是正确的、合理的反应。但他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视线落在顾燃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裸露在校服领口外,汗湿的发梢黏在上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颈椎的棘突在皮肤下形成一个微小的凸起,像某种脆弱的、需要保护的骨节。
      陆清昀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一个完全无意识的动作——他想抬手,想推开顾燃,或者……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但他控制住了。他把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点理性。
      时间好像变慢了。
      巷子深处的猫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些。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天空,颜色又深了一层,从靛蓝变成了蓝黑,星星多了一两颗,微弱地闪烁着。
      顾燃靠了大概十秒钟。
      也可能更长。在陆清昀混乱的时间感知里,那十秒钟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然后顾燃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距离重新拉开,冰凉的空气立刻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陆清昀的肩膀突然感到一阵空虚的凉意——刚才被顾燃额头抵着的地方,衬衫布料还是温热的,湿了一小块,不知是顾燃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顾燃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像是刚才那个短暂的、脆弱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但他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陆清昀注意到,那是刚才抓过他手腕的那只手。
      “欠你一次。”顾燃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虽然你多管闲事,但……谢了。至少视频证据能让那些人消停一阵子。”
      陆清昀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谢我,想说我不是为了帮你才那么做的,想说那只是理性选择。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的手……”
      “嗯?”顾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关节处有点红,是刚才打人时留下的。但没什么大碍。
      “不是,”陆清昀说,声音有点干,“我是说……刚才抓我手腕的那只手。”
      顾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陆清昀,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陆清昀没抓住。
      “怎么了?”顾燃问,语气随意。
      “你的手在抖。”陆清昀说,声音很轻。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燃的嘴角又向上扯了扯,但这次的笑容有点勉强。他把手插进裤兜:“肾上腺素退了,正常反应。”
      “不是因为肾上腺素。”陆清昀继续说,他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但运转的方向完全不受控制,“是后怕。你在后怕。不是为你自己,是为我。”
      顾燃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清昀,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紧绷的、对抗的沉默,现在却是一种……粘稠的、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默。
      最后顾燃移开视线,看向巷口。
      “别告诉老师。”他说,声音很平静,“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陆清昀问,“如果你父亲欠债的事情曝光,学校可能会提供帮助,或者至少……”
      “陆清昀。”顾燃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还没明白吗?我不需要帮助。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特殊照顾,不需要别人用那种‘可怜这孩子’的眼神看我。我能处理。我一直都能处理。”
      他说得很坚定,但陆清昀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近乎固执的骄傲,一种拒绝示弱的倔强。
      “而且,”顾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如果学校介入,如果事情闹大,那些人可能会更麻烦。现在他们只是偶尔来骚扰,如果逼急了……谁知道会怎么样。”
      陆清昀沉默了。他在脑海里快速计算各种可能性,评估风险,权衡利弊。结论是:顾燃可能是对的。在一个不完美的系统里,有时候非正式的、低调的处理方式,确实比正式介入更有效。
      但他不喜欢这个结论。
      他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可以帮你。”陆清昀说,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燃转头看他,眉毛挑得高高的:“帮我?怎么帮?用你的数学模型算出我爹在哪儿?还是用你的物理公式把那些混混都轰飞?”
      这话说得很刺,但陆清昀没有生气。他认真地看着顾燃,说:“我可以陪你放学。至少在你家附近那段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顾燃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陆清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认真的?”他问,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嗯。”陆清昀点头,“从概率上说,结伴同行能降低67%的被袭击风险。而且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我可以继续录像取证,你负责……”
      “负责打架?”顾燃笑了,摇摇头,“陆清昀,你是不是忘了刚才我说的话?我不该把你卷进来。你不该碰这些事。”
      “但我已经卷进来了。”陆清昀说,声音很平静,“从我在天台上第一次注意到你开始,我就已经卷进来了。观察者无法在不干扰系统的情况下观察系统——这是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我选择观察你,就选择了接受所有随之而来的干扰和误差。”
      他说得太学术,太理论化。顾燃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他抓住了核心意思。
      “所以你是说,”顾燃慢悠悠地说,“你自找的?”
      “……可以这么说。”陆清昀承认。
      顾燃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颗虎牙露出来。巷子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但笑容是明亮的,真实的。
      “陆清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陆清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是褒义还是贬义?是夸奖还是批评?他的社交算法里没有对应的处理模块。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应:“谢谢。”
      顾燃笑得更开了。他摇摇头,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天快黑了。”
      陆清昀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出小巷,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重叠,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却莫名地形成了一种和谐的节奏。
      走出巷口时,街道的灯光瞬间涌过来,刺得陆清昀眯了眯眼。他这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的商铺亮着霓虹灯牌,红红绿绿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鲜艳。
      顾燃在校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陆清昀:“擦擦。”
      陆清昀接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镜片上沾了灰尘。他摘下眼镜,仔细擦拭。视线模糊的这几秒钟里,他听见顾燃在旁边说:
      “你家住哪儿?”
      “锦苑小区。”陆清昀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又清晰了。
      “哦,那边啊。”顾燃点点头,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前走,“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陆清昀说,“我自己可以。”
      “就当还你刚才的人情。”顾燃没看他,径自往前走,“一点点。”
      陆清昀不再坚持。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干了身上的汗,陆清昀觉得有点冷。
      “你手还疼吗?”顾燃突然问。
      陆清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红痕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紫色,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
      “不疼。”他说。
      “撒谎。”顾燃说,语气笃定,“我下手知道轻重。明天会更严重。”
      陆清昀没说话。确实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受。和他的物理竞赛训练比起来,这种程度的疼痛不算什么。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顾燃停下来。
      “从这儿右转,再走两个路口就是锦苑小区了吧?”他问。
      “嗯。”陆清昀点头。
      顾燃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陆清昀,”他说,“今天谢谢你。真的。”
      陆清昀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是理性选择,想说换作任何人他都会这么做。但看着顾燃的眼睛,那些话突然都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嗯。”
      顾燃笑了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明天开始,放学一起走。不过不是你陪我,是我陪你。免得那些人不死心,找你麻烦。”
      陆清昀想反驳,想说不需要,想说这不符合他的计划。但顾燃没给他机会。
      “就这么定了。”顾燃挥挥手,“明天见,陆大学霸。”
      说完,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陆清昀站在原地,看着顾燃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晚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片青紫色的痕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肩——刚才顾燃额头抵着的地方。衬衫布料已经干了,但那种温热的、潮湿的触感,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他的大脑又开始运转,试图分析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建立新的模型来解释顾燃的行为,解释自己的反应,解释那个短暂的、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
      但所有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误差。
      巨大的、无法忽略的、系统性的误差。
      从他决定观察顾燃的那一刻起,误差就开始产生,开始传递,开始放大。它像蝴蝶效应里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在他的精密世界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而现在,这场风暴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陆清昀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个他试图建模的异常数据点,刚刚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干扰了他的系统。
      而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干扰。
      走到小区门口时,陆清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家说一声。——顾”
      陆清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已到家。谢谢。”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动:
      “明天放学别乱跑,教室等我。”
      陆清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小区。路灯把花园小径照得明亮,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开,深红色的花朵在夜色里像一团团凝固的血。
      陆清昀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小区中央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在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他的大脑还在运转,还在计算,还在试图理解今天发生的一切。
      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建模。
      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夜风的凉意,感受着手腕上隐隐的疼痛,感受着左肩上那个已经消失但感觉还在的触感。
      感受着那个名叫“顾燃”的异常数据点,在他的精密世界里,留下的越来越深的痕迹。
      误差已经产生。
      而且它还在继续传递。
      而陆清昀,这个一直试图控制一切、理解一切的观察者,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误差,可能永远无法被修正。
      有些干扰,一旦进入系统,就会永远改变系统的运行轨迹。
      就像有些相遇,一旦发生,就会永远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陆清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然平稳。
      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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