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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数据污染 ...

  •   周一的早晨有种特殊的质感——像是周末残留的慵懒还未完全褪去,就被一周的新开始生硬地覆盖。教室里的空气混杂着早餐包子的味道、刚拖过的地板潮湿的水汽,还有学生们还没完全醒透的困意。
      陆清昀像往常一样,在早读开始前十分钟走进教室。他的步伐稳定,书包背得端正,左手拎着一个装着参考书的环保袋。从门口到座位的路线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绕过第一组第三排那个总是伸出来的椅子腿,避开第二组和第三组之间地面上那块微翘的地砖,最后在第三组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但今天,他的肌肉记忆被打断了。
      在走到第二组和第三组之间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顾燃已经来了。
      这本身就不寻常。顾燃很少在早读前到校,通常都是踩着上课铃,或者干脆迟到。但此刻他确实在那里,趴在桌上,脸朝向窗户,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脖颈。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更不寻常的是,在他的课桌右上角,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陆清昀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微不可查的一下,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定在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上。
      是他昨天放的那盒创可贴。
      进口品牌,防水透气,边缘有软垫,能有效缓冲摩擦——这是他昨晚在药店比较了七个不同品牌后选出的最优解。他特意选了深蓝色包装,没有花纹,没有卡通图案,简洁得几乎像某种医疗器械。付款时用了现金,没有留下任何电子记录。今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校,趁教室里还没人,把创可贴放在顾燃桌上,用一本皱巴巴的物理课本压住一角。
      现在物理课本被移开了,创可贴的盒子就那样暴露在晨光里,像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谜题。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开始领读单词。整齐的朗读声在教室里响起,像某种集体的催眠。陆清昀翻开书,嘴唇机械地跟着念,但视线每隔几秒就会飘向教室后方。
      顾燃还趴着,一动不动。
      直到早读进行到一半,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巡视时,顾燃才慢吞吞地直起身。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深蓝色盒子上。
      陆清昀迅速低头,假装认真读书。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捕捉着后方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他听见塑料包装被拿起的窸窣声。
      听见盒盖被打开的轻微咔哒声。
      听见创可贴铝箔包装被捏压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是一片沉默。
      长久的沉默。
      陆清昀忍不住,借着翻书的动作侧过头,用余光向后看。
      顾燃正拿着那个创可贴盒子,在手里慢慢转着。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表情。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低头看着盒子,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缓慢扫过。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环视。那是一种……搜寻。一种冷静的、有条理的、带着明确目的的搜寻。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低头读书的脸,掠过讲台上的老师,掠过窗外的操场,最后——
      停在了陆清昀的背影上。
      陆清昀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两道有实质的射线。他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但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他继续盯着英语书,嘴唇继续机械地动着,但心脏跳得有些快。
      顾燃看了他大概五秒钟。
      也可能更久。在陆清昀的时间感知里,那五秒钟被拉长成了五分钟。
      然后目光移开了。
      陆清昀听见后座传来轻微的动静——顾燃把创可贴盒子放进了桌肚里。没有说谢谢,没有询问是谁放的,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就像收到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随手收起来了。
      早读结束了。课间休息的嘈杂声瞬间填满教室。陆清昀松了口气,合上英语书,从书包里拿出第一节物理课要用的笔记本。但他的手指有些僵硬,翻页时差点把纸撕破。
      整整一个上午,顾燃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他像往常一样上课睡觉,被点名时懒洋洋地站起来,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给出敷衍的答案。课间趴在桌上补觉,或者靠在走廊窗台边发呆。没有提起创可贴,没有看陆清昀,没有做任何可能暴露两人之间特殊联系的事情。
      就像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从未出现过。
      但陆清昀知道它存在。就像他知道自己手腕上那片已经变成深紫色的瘀青存在,知道左肩上那个已经消失但感觉还在的触感存在,知道周五放学后两人并肩走过的那段路存在。
      这些“存在”像一系列异常数据点,污染了他原本干净整洁的数据集。
      中午放学铃响时,陆清昀没有立刻离开。他慢吞吞地整理书包,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经过顾燃座位时,他放慢脚步,视线迅速扫过桌肚——
      创可贴盒子不见了。
      是被收起来了,还是被扔掉了?
      陆清昀不知道。他走出教室,走向食堂,脚步平稳,但心里某个地方在轻微地摇晃。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但因为体育老师临时有事,改成了自习。陆清昀去图书馆还书,又借了两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回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那是每个学生都有的一个小铁柜,在教室后墙一排,用来放暂时不用的书本和个人物品。他拿出钥匙,打开锁,准备把刚借的书放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竞赛笔记被人动过。
      陆清昀有非常严格的物品整理系统。每本书的摆放角度、顺序、朝向都有固定模式。而现在,那本厚厚的、黑色封面的物理竞赛笔记,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角度偏差了大约三度。封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新的折痕,像被人打开过又重新合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出那本笔记,翻开。书页快速翻动,带起的风吹动了空气中的灰尘。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
      那里夹着一张纸条。
      很小的一张纸,是从普通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撕扯留下的毛边。纸张对折了一次,打开后,里面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一幅简笔画。
      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和陆清昀之前在笔记本角落无意识画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歪扭的圆形,同样放射状的线条,同样潦草但有力的笔触。
      但在太阳旁边,不是角度标注,而是一行字。
      字很小,非常小,小到陆清昀必须把纸条举到眼前才能看清。但那笔迹却锋利得像刀锋,每一笔都用力地刻进纸纤维里,几乎要把纸划破:
      “别可怜我。”
      四个字。一个句号。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解释。
      但陆清昀知道是谁写的。
      他的手指捏着纸条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教室里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同学们的谈笑声,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远处走廊里老师的脚步声,都模糊成了背景噪音。
      只有眼前这张纸条,这行字,这幅简笔画,清晰得刺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起,久到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久到数学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课。
      然后他小心地把纸条展平,夹回笔记本里。合上笔记本,放回储物柜,锁好。
      整个下午的课,陆清昀坐得笔直,眼睛看着黑板,手在笔记本上记着笔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别可怜我。”
      这四个字像四个钉子,钉进了他的思维模型里。他在脑海里拆解这句话,分析每一个成分:
      “别”——祈使句开头,表示要求或命令,语气强硬。
      “可怜”——动词,指对他人的不幸表示同情。在这个语境里,隐含的预设是“你认为我不幸”。
      “我”——第一人称,明确指向顾燃本人。
      整句话的逻辑结构:顾燃观察到陆清昀的行为(送创可贴),将这种行为解读为“可怜”,并对此表示拒绝。
      但陆清昀的行为动机真的是“可怜”吗?
      他重新调取自己昨晚的决策过程数据:观察到顾燃手上有伤(周五打架留下的擦伤)→评估伤口感染风险(低,但非零)→考虑提供医疗用品(创可贴可降低感染风险,促进愈合)→选择最优产品(进口防水型)→设计交付方式(匿名,避免尴尬)。
      整个过程是基于理性分析和风险评估,而不是情感驱动的“可怜”。
      但顾燃的解读是情感性的。
      这就是误差所在——行为发出者的意图,和行为接收者的解读,出现了系统性偏差。
      陆清昀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个示意图:一个代表“行为”的箭头,从A点(他自己)指向B点(顾燃)。在箭头中间,他标注了“意图:医疗辅助”,但在B点接收端,标注了“解读:同情/可怜”。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通信理论中的噪声干扰。”
      是的,就像是信号传输过程中受到了噪声干扰,原始信息被扭曲了。
      那么,该如何纠正这个误差?
      直接解释?告诉顾燃“我不是可怜你,只是基于风险评估提供医疗辅助”?这听起来太生硬,太像辩解,而且可能引发更多误解。
      用行动证明?但什么行动能证明“不是可怜”?
      或者……接受这个误差,但重新定义它?
      陆清昀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点。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陆清昀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储物柜。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再次打开柜子,拿出那本竞赛笔记。
      翻开,找到那张纸条。
      太阳简笔画。那行锋利的字。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极细的黑色水笔——0.28mm的笔尖,能写出比印刷体还小的字。他深吸一口气,在那行“别可怜我”下面,小心翼翼地写下一个符号:
      “≠”
      一个数学符号。不等号。
      意思是:不等于。
      不是“好”,不是“知道了”,不是“我同意”。而是一个纯粹的、客观的、数学意义上的否定。
      “别可怜我” ≠ “我的行为是可怜你”
      写完这个符号,陆清昀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柜子,锁好。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在走廊里,他遇到了正从办公室出来的顾燃——看起来是被班主任留下来谈话了。顾燃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没对视。
      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陆清昀看见,顾燃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深蓝色的边缘,透气的材质。
      是他送的那个牌子。
      陆清昀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楼梯口走。但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陆清昀像往常一样早到教室。经过顾燃座位时,他看了一眼桌肚——
      创可贴盒子不在那里。
      但顾燃的手指上,创可贴还在。
      上午的课间,陆清昀去储物柜拿书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角度正常,没有新的折痕,没有被翻动的迹象。
      但下午自习课时,当他打开笔记本准备整理错题时,发现那张纸条的位置变了。
      原本夹在三分之二处的纸条,被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项。
      而且纸条被重新折过了——从对折变成了四折,折痕非常整齐,像是用尺子压着折的。
      在陆清昀写的那个“≠”符号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同样的小字,同样的锋利笔迹,但这次用的是红色圆珠笔:
      “那是什么?”
      三个字。一个问号。
      陆清昀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极细的黑笔,在问题下面,又写了一个符号:
      “→”
      一个箭头。
      意思是:指向,推导,因果关系。
      “那是什么?” → “我的行为指向什么意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引向了更深的层次——不是问行为本身,而是问行为背后的逻辑链。
      写完这个符号,陆清昀把纸条重新夹好,合上笔记本。
      那天放学时,顾燃如约在教室等他。两人一起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和之前几次一样,顾燃走在靠马路的一侧,陆清昀走在内侧。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没有交谈,但脚步默契地同步。
      走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时,顾燃突然开口:
      “你手上那支笔,挺细的。”
      陆清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正是那支0.28mm的黑笔,他习惯性地夹在手指间。
      “嗯,”他说,“适合写小字。”
      “看得出来。”顾燃说,语气随意,“昨天那张纸条上的符号,就是用这支笔写的吧?”
      陆清昀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他转头看顾燃,顾燃正看着前方的红绿灯,侧脸在夕阳下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陆清昀问。
      “笔迹的粗细和压力特征。”顾燃说,还是没看他,“而且那种极细的笔尖,写出来的线条边缘会很干净,没有毛边。普通圆珠笔做不到。”
      他说得很专业,像是在分析物理实验数据。
      绿灯亮了。两人随着人流过马路。过了马路后,顾燃继续说:
      “不等号和箭头。什么意思?”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他们正经过一片小公园,路边有长椅和稀疏的树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
      “不等号的意思是,你的前提不成立。”陆清昀说,声音很平静,“你假设我的行为是基于‘可怜’,但这个假设错误。所以‘别可怜我’这个要求,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
      顾燃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转头看陆清昀,眼神很深。
      “那箭头呢?”他问。
      “箭头是引导。”陆清昀说,“你在问‘那是什么’,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答案。答案需要你自己推导。箭头指向推导的过程。”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疲惫的笑,而是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笑。
      “陆清昀,”他说,“你真的是在用数学谈恋爱啊。”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太直接。陆清昀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逻辑模型都崩溃了,所有的数据分析都失效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顾燃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得更开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陆清昀的肩膀——不是周五那种用力的抓握,而是很轻的、几乎算是触碰的一下。
      “开玩笑的。”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散,“走吧,天要黑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陆清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跟上。
      两人又恢复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再那么紧绷,不再那么充满未言之语。而是一种……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沉默。
      走到陆清昀家小区附近时,顾燃停下脚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陆清昀说。
      顾燃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创可贴……谢了。挺好用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挥挥手,转身走了。
      陆清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支极细黑笔。
      笔身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笔夹因为长期使用已经有点松了。
      他想起顾燃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真的是在用数学谈恋爱啊。”
      虽然顾燃说是开玩笑,但陆清昀知道,那句话里有一半是真的。
      他确实在用数学,用逻辑,用他唯一熟悉的方式,在和顾燃交流。用不等号否定错误的假设,用箭头引导正确的推导,用符号代替语言,用理性包装情感。
      这是一种奇怪的方式。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理解的方式。
      陆清昀把笔放回笔袋,拉好拉链。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然平稳,但心情却有些不同。
      那张纸条,那些符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对话,像一组加密的信息,在两个人之间传递、解码、再编码。
      而在这个过程中,某种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不是轰轰烈烈的改变,不是戏剧性的转折,而是像数据污染一样——一点点的渗透,一点点的积累,一点点的改变整个系统的性质。
      陆清昀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顾燃发来的短信:
      “明天放学陪我去个地方。画室。”
      陆清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好。”
      发送。
      他收起手机,走进小区。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紫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橙红。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中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陆清昀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片已经淡了很多的瘀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已经被数据污染,但也许因此变得更加丰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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