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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5 雨中红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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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矿场来。”
距离并不远的中午,季绍谚在楼下摸鱼,吧台旁边的通讯器响了顺手接过,迎头就是这句。
打来电话的是贝斯,声音低沉,忍耐着什么一样。难得见贝斯如此严肃,季绍谚愣住,升起不好的预感。
“维特?”那头没听见维特立即回话,又喊了一声。
“我是哨子。”
“你和维特一起来矿场,酒吧有机械就够了。”电话挂断。
握着机械的手微微颤抖,季绍谚放下通讯器与维特对视:“老板叫我们去矿场。”
维特:“出了什么事?”
季绍谚拿起堆在吧台角落团成一坨的雨披丢给维特:“不知道,看样子情况不太对。”自己则披上另一件,打开酒馆大门站在门口等维特出来,他并不知道去矿场的具体路线。
两人匆匆赶到矿场时看不见其他人,看到两个外来人工人主动过来,告诉他两那几个人等不及,已经先进去了。
大家的表情都不好,汗水顺着细雨沿皮肉往下淌却不能停止采矿的进程,产出量有定额,少一两个工人生产量也不能少,一旦每天的矿量不达标拖累的可不只是工资,还有每天轮流做的负责人。只能分出状态最差的一个人带他们进去。
灯带蔓延至隧道的深处,地下比地上还要闷热潮湿,空气中蔓延着土腥以及金属的浊气,矿洞如蚂蚁的巢穴一般延申,氧气越向下越稀薄,三人走在其中鞋底与沙砾摩擦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脆响,与蚂蚁也没什么区别。将近一小时后他们才在矿洞最底层看到狼狈扒拉石头的贝斯,鼓手,主唱几人。这段最深的矿洞似乎是倒塌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堵住前路,捂住用以引路的灯管。他们浑身泥泞,戴着不合适的手套匆忙挖掘坍塌的那一段隧道,挖出的石土被随意落在身后。
季绍谚瞳孔骤缩,不祥预感已然应验,他回想起那个总是爽朗笑着给他小费的女人,从旁边捡来一副毛边手套翻过土堆一头扎进去猛刨:“红石姐是不是在下面?”
“肯定是。”只有维特回答了他,跟在后面挑选比较大块的石块搬走,堆到更远处的过道:“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着急。”
鼓手吸着鼻子,脸上因为剧烈运动和快速喘气泛着潮红,那只没改造过的原生眼边缘更是被毛细血管染开一条条丑陋的红虫,再蒙上一层水光,她反驳开口的时候喉咙都沙哑颤抖:“红石姐可厉害了,她不会有事的,我们早点挖开石头就好了。”
谁都没敢接话,除了维特:“理论上说这么严重的塌方……”
“你****,*****的闭嘴!”鼓手在他话还没说完时急忙打断,几近破音。
“……”
工人上去继续自己的工作,剩下的人沉默着,用力着,搬开上层的大石,刨开下层的沙土。搬不动的就用爆破镐敲碎,嫌一捧一捧太慢了就趴在地上用整只小臂往里面搂。汗水和尘土把几人的人类部分裹成泥像,那些地方被石子划开伤口,蹭出擦伤。
终于,他们在沙土中触碰到柔软的血肉,那是红石的一只手,微微张开向前伸着。红石的手非常有辨认性,她的手并不是一双美丽的手,她终年握着爆破锤和吉他,掌肉与厚厚的手茧融为一体,十分粗糙,又涂了会发光的荧光粉指甲油,用黑色记号笔涂出粗糙的音符和吉他。
鼓手看清的一刻泄力坐在地上,一开始是小声抽泣,越来越忍不住,最后哇一声嚎哭,跪在地上哭出鼻涕也顾不得擦拭,顺着那只手往里掏,直到维特怕她挖塌,双手提住腰间一个用力将跪趴在地的人抽出,制住了她的挣扎,却措不及防被女人一个耳光呼在面罩上。
大家速度慢了下来。没人敢触碰红石被落石砸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搬空了周围一圈,留下被血沁染的人形土壳。
通道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我去找副担架。”季绍彦吞咽下口水。
贝斯站的离红石最近,背对着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季绍谚飞奔出去,隐隐听见身后传来属于男性的哽咽。
……
红石的遗体就放在矿场中央一块空地上,模糊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逐渐僵直,如同被抽皮扒筋的猎物,派对后的红丝绒蛋糕。运送矿物的传送带就在她身边咔哒咔哒响,传送带从不止歇,永远勤劳的将矿石送往高处。
几个人或站或蹲,在遗体周围分散,鼓手双手抱膝,身体还在不断地颤动。
天色渐暗,本就不明亮的矿场点起照灯,照灯在头顶上方散射光芒,矿场不落的太阳又一次苏醒了。
此时终于清点到足够矿量,工人们站到了他们身边。
季绍谚能听到鼻子吸气的声音,一群粗糙的人,没有一人表现出明显悲伤,大家不约而同的上演这出确认尸体的默剧。
然后工人们中一个站得更前的点起烟深深吸入肺腑,他面部皮肉暗沉而粗糙,有一圈一段时间没刮的短胡茬,嘴唇干裂起皮,吐出来的话语让人想到矿洞不断被稿爆破出来的回音:“红石没有其他家属,所以她的赔偿金会由这个矿道所有的矿工平分。”他说的很顺,对这套流程已经十分熟悉,劣质烟卷在毛毛雨中艰难的燃烧着,被雨水掩盖住呛人气息。
贝斯身边已经有了一地烟头和鞋印,他似乎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对面的这句话,将剩下半根一口抽完,冷静的商量如何瓜分红石尸体:“遗体我们带走,机械单元就由我们乐队回收。”
“行。”
……
法医,或者说耗子,他们是专门干机械单元回收的,最近送来的尸体少了很多,生意不太好,这是最近最大的一单,尸体还是附近的名人。红石躺在解剖台上,切割她尸体用的解剖刀剪锈迹斑斑,好在解刨对象没有破伤风烦恼。他们与医生干的事相反,他们并不回避破坏尸体,而是保留所有原件,拆解出完整的连带着神经血丝的机械单元,用特质液体浸泡,抓着在水里摇晃最后用手帕拭去残留组织,以保证机械单元的回收利用。
季绍谚身体在动,意识还没有从直面尸体中回过神来,木然的目睹红石的尸体只剩不足五分之一,然后被送进焚化炉烧成用自封袋装好的一包骨灰。
乐队把骨灰放在屋子中间,机械单元另摆一排,由贝斯手带头自取想要的。每个人都分到了几件,而季绍谚由于认识的时间太短没想拿,被贝斯随手分配,分到了一支胳膊的一小段——那个游蛇的部分。第二少的是维特,他被分了一条小腿,然后他以腿已经换了机械单元,暂时不想再换为理由送给了鼓手。
季绍谚没拿桌子上的透明圆柱游蛇。他转动眼珠向下盯着银色装置,装置中银色游蛇还在绕着中间的金属柱游走,渐渐的那条蛇身形诡谲起来,它不再游走而是在里头扭曲地盘旋缠绕,一节节金属外骨骼下填充的不是无机物而是真实的骨血。他感到一阵反胃,猛的转头把自己绊倒,手脚并用甚至来不及站直,冲进厕所把胃里为数不多的食物呕吐出来。
黏液在砖石上遮盖出一片斑驳的混沌,异味攀上他的肩膀,对耳呓语。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却在与真实的一个照面中输的一塌糊涂,曾经他与死亡的距离那么远,远到只见过一两次被收拾好遗容的遗体。告别寿终正寝的长辈,忍耐悲痛就是他的全部议题,意外时常来,却从未真正光临过他的身边。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那个对他温柔以待的世界了。
上顿吃进去的少量压缩食物混合透明粘稠胃液垂落进下水道,他又发出几声难耐地干呕,只吐出少许透明黏液。季绍谚大口喘着气,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支撑身体,两眼不断发晕。
“哨子。”贝斯手在远处叫他。
季绍谚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没能用话语回应。
鼓手心思细腻一些,走近抚拍着季绍谚的背:“吃坏东西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季绍谚又干呕一声,打开龙头不管厕所水是否能饮用,双手拢水灌进喉咙里,又用水狠狠的搓洗自己的脸。
他抬头,皮肤涨的通红:“谢谢,不是食物的原因。”
“就是,红石姐刚刚去世,我们就瓜分她的机械器官……”
“哦,你舍不得红姐是吧,我们确实也没留下别的。”鼓手想了想,十分认真的给他提建议,“要不你拿一块骨灰里大点的骨头吧,等会丢回收站就找不到了,我也要拿,至于吉他你别想,贝斯不会让人碰的。”
“……”
破案了,这里的人压根就没有那种概念,尊重遗体的概念或者下葬仪式在这个世界并没有生长。
季绍谚如鲠在喉。
他没有拿骨头,再三考虑之下还是拿走了自己分到的那截胳膊上臂,把它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不起眼的角落用油性笔写着[1779年6月6日红石]。
装置不会发光,但是它反光效果很强,夜间灯光从外面照射进来,空荡荡的室内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