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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夜雨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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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汇成急促的溪流,顺着檐角哗啦啦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不过申时,天光已暗得如同入夜,潮湿的凉意透过门窗缝隙,丝丝缕缕渗进屋里。
叶知秋午后便觉额角隐隐作痛,是宿疾。每逢换季,或遇阴雨潮湿天气,这毛病便要犯上一遭。他没声张,只比平日更沉默些,将书房的窗户关严实了,燃起一炉驱湿的苏合香,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闭目养神。手里仍捏着一卷未看完的账目,却半晌未翻一页。
窗外雨声喧哗,衬得书房内愈发寂静。香炉里青烟袅袅,带着药味的暖香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湿寒,却压不下骨髓深处泛起的、一阵阵阴冷的酸痛。头痛渐渐加剧,从额角蔓延至整个前额,如同有钝锥不紧不慢地敲着,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将那上好宣纸的账册边角捏得微微起皱。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
叶知秋没睁眼,只从喉间“嗯”了一声,声音因隐忍痛楚而有些低哑。
门被推开一条缝,柳闻风探进半个身子。他换了身干爽的深蓝色布衣,头发还带着些湿气,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扁平方盒。
“周伯让我送姜茶来。”柳闻风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目光在叶知秋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雨大,他说怕你着了寒气。”
叶知秋这才缓缓睁开眼。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香炉一点微光和窗外透入的、惨淡的天光。他看着柳闻风被雨气浸润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点了点头:“放下吧。”
柳闻风走进来,将油纸包放在书桌一角,又转身去将桌上那盏已有些昏暗的油灯拨亮了些。暖黄的光晕扩散开,稍稍驱散了角落的阴暗。
“头疼?”柳闻风放轻了声音问。他跟了叶知秋这些时日,多少能从他比平时更少的言语、更缓的动作,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隐忍中,窥见端倪。
叶知秋没否认,只淡淡道:“老毛病,不碍事。”
柳闻风不再多问,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个红泥小炉并一把陶壶进来,就着书房角落里的小几,默默生火煮水。火光照亮了他年轻专注的侧脸,带着一种与平日练刀时的锐利截然不同的、沉稳的烟火气。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有些涣散。头痛搅得他思绪凝滞,只觉那跳跃的火光和青年安静的剪影,在这风雨交加的昏聩午后,莫名地让人……心安。他重新闭上眼,任由那钝痛在颅内盘踞。
水很快滚了,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柳闻风提着陶壶过来,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周伯早已备好的、切成细丝的姜片和红糖。他提起陶壶,滚水冲入白瓷碗中,姜糖的辛辣甜香混着水汽蒸腾而起,瞬间盈满一室。
他将姜茶小心端到叶知秋手边的矮几上,又退回两步,垂手站着,像个等待吩咐的护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叶知秋微微紧蹙的眉心和失去血色的唇上。
“趁热喝。”柳闻风低声道。
叶知秋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姜茶,沉默片刻,才伸手去端。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那股暖意似乎顺着经络,稍稍熨帖了四肢百骸的阴冷。他低头,慢慢啜饮。
姜味很足,辣得人舌尖发麻,红糖的甜意在辛辣之后蔓延开来,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又丝丝缕缕地向周身发散。额角的钝痛似乎被这股热力冲开些许,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小口喝着,书房里只剩下他吞咽的细微声响,窗外渐沥的雨声,还有红泥小炉里偶尔爆出的、哔剥的炭火声。
柳闻风静静看着他将一碗姜茶喝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似乎也回转了些。他上前接过空碗,又转身倒了一盏温水,放在旁边。
“可要再歇会儿?”柳闻风问。
叶知秋摇了摇头,指了指书桌对面:“坐。”
柳闻风依言坐下,身姿笔直。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账册、信函、笔墨纸砚,还有那盏散发着暖光的油灯。光影在两人脸上摇曳。
“账看完了?”叶知秋问的是另一本关于漕运损耗的账册,昨日交给柳闻风的。
“看完了。”柳闻风回道,“三处疑点,已用朱笔标出。另有一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像是故意做出来引人注意的幌子,真的亏空藏在另一笔不起眼的日常采买里。”
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头痛似乎也因这丝满意而缓了缓。“说说看。”
柳闻风便将自己的发现,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声音不高,在雨声衬托下,却字字清晰。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懂挥刀的莽撞少年,数月历练,已能沉稳地分析利弊,抓住关键。
叶知秋听着,偶尔提点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静静注视。油灯的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也……疲惫许多。
说完正事,书房内又陷入沉默。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已是掌灯时分。远处隐约传来周伯催促哑仆准备晚膳的模糊声响。
“你……”柳闻风看着叶知秋依旧不甚好的脸色,欲言又止。
“无妨。”叶知秋知道他想问什么,“过了这阵便好。”
“看过大夫吗?”
“江南名医看过几次,说是早年内力损耗过甚,又受了寒气,落了病根。只能将养,难以根除。”叶知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内力损耗过甚?柳闻风想起叶知秋那身莫测的武功。他从未深究过叶知秋的过去,此刻却忍不住想象,是怎样的境况,会让一个出身名门、天赋卓绝的少年,损耗内力至落下病根?
他想问,却又觉得逾越。他们之间,虽有师徒之实,主从之名,还有那笔算不清的糊涂债,但有些界限,依然分明。
叶知秋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却并不打算多言。他抬手,揉了揉依旧胀痛的额角,动作间带着罕见的、不自知的脆弱。
“可有法子缓解?”柳闻风问。
叶知秋停下手,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半晌,才道:“幼时病发,母亲会以特殊手法按压穴位,辅以内息疏导,可暂缓疼痛。”
他说得随意,柳闻风心头却是一动。他看着叶知秋因不适而微微侧首、露出的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和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绷紧的肩线。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绕过书案。
叶知秋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疑问。
“我……粗通穴位。跟庄里医师学过两手,治跌打损伤的。”柳闻风声音有些干,站在叶知秋身侧,比他坐着高出许多,一时有些无措,“或许……可以试试?”
话出口,他便后悔了。这举动太过唐突。叶知秋何等身份,怎会容他……
然而,叶知秋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深沉,辨不出情绪。就在柳闻风以为他会拒绝,甚至不悦时,他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后脑和颈项,全然暴露在他面前。
这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信任。
柳闻风心头剧震,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回忆着霸刀山庄那位老医师教过的、缓解头痛的穴位和手法。他记得,老医师说,手法要稳,力道要匀,心意要静。
他伸出手,指尖因紧张而微凉。先是轻轻按上叶知秋两侧的太阳穴,触手肌肤温热,却能感觉到其下血脉不正常的鼓胀跳动。他定了定神,指腹开始缓缓揉按,力道由轻渐重,顺着一个方向,不急不躁。
叶知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依旧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并未入睡。
柳闻风全神贯注,指下感受着肌理的细微变化。他移到风池穴,又至百会,手法虽不如专业医师娴熟,却足够认真沉稳。他不敢动用内力,怕控制不好反伤了他,只凭着纯粹的指力,试图将那淤塞的气血揉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指下的肌肉不再那么紧绷,那鼓胀的跳动也渐渐平缓。叶知秋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紧蹙的眉心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歇,只余檐角积水滴落的、断断续续的嗒嗒声。书房内暖香弥漫,灯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重叠摇曳,静谧得不像话。
柳闻风的指尖,无意中拂过叶知秋耳后一缕散落的、微凉的发丝。那触感让他心头一跳,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此时,叶知秋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太短,仿佛只是疲惫到极致时,从胸腔深处逸出的一缕气息,带着解脱的松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柳闻风的手僵在半空。
叶知秋却仿佛并未察觉,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无意识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柳闻风还未收回的、温热的手掌边缘。像一个疲倦至极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供倚靠的安宁。
这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柳闻风脑海中炸开。掌心传来那人额头微凉光滑的触感,和他清浅温热的呼吸。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
他僵立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更怕……打破这脆弱的、突如其来的亲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窗外最后一声滴水落入石凹,发出清晰的“嗒”。灯花爆了一下,光影摇曳。
叶知秋似乎终于从半寐半醒的松弛中回过神来。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和一丝初醒的迷茫。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姿态。
他猛地坐直身体,拉开了与柳闻风手掌的距离。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仓皇。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薄红。
“可以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别开视线,不去看柳闻风,“多谢。”
柳闻风也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那微凉滑腻的触感却挥之不去,灼烧般残留着。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好些了?”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推开了半扇窗。雨后清冽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满室暖香,也吹散了方才那令人心悸的暧昧与宁静。
“雨停了。”叶知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檐下滴落的水珠,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晚膳该备好了。你去吧。”
这是逐客令了。
柳闻风看着他那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瘦挺直的背影,心头那阵激烈的悸动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温软的、酸涩的茫然。他低了低头:“是。”
他转身,轻轻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又小心地带上门。
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柳闻风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看着自己刚才为那人揉按过穴位的手指,怔怔出神。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和那一缕发丝拂过的微痒。
书房内,叶知秋依旧站在窗前,久久未动。夜风吹动他月白的衣袂和未束的散发。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手掌的热度,和笨拙却温柔的力道。
头痛已然消退大半,只剩些许余韵。心头却有些东西,乱了。
窗外,云破月来,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中,那株老松洗去尘埃,愈发苍翠挺拔。水滴从叶尖坠落,叮咚作响,敲在石上,也像敲在谁未曾设防的心上。
长夜未尽,雨后的秋凉,悄然浸润了衣衫,也浸润了某些悄然滋长、未曾言明的东西。
(番外三·夜雨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