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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乐园 ...

  •   那张脸苍□□致,面无表情,空洞的目光在交汇的刹那,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伊森连它是男是女都没看清,车窗合拢,隐入车流。
      “什么情况?”雅各布从酒吧后面出来,看着远去的车牌,又看看伊森,“没撞到你吧?”

      伊森木然摇头,雅各布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上去。”
      这套公寓是莉莉花光所有积蓄,在杜兰的帮衬下买的。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同居了,但你也要为伊森考虑,而且,”杜兰握住莉莉的手,语气严肃了些,“我只是说这种可能,你知道我的工作有一定危险性,万一哪天...所以你们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伊森推开次卧门,姐姐的家居服还凌乱地堆在床尾,好像她只是出门喝杯咖啡,随时会回来。窗边那盆每天浇水的绿植已经枯了一半,焦黄的叶子蜷缩着垂向地面。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姐姐最爱用的沐浴露的香气,伊森拿起家居服贴在脸上,冰凉,没有温度,也没有姐姐的味道。

      什么都没有了。
      伊森缓缓蹲下,蜷缩在床边,将柔软的布料紧紧抱在怀里,房间里很快响起破碎的哭声。

      隔天,伊森不得不再次踏入肃清局那栋灰败大楼,领取姐姐的死亡证明和遗物。
      接待他的是一个更年轻的警官,也更淡漠,像机器人一样念完纸上内容,就让伊森签字。
      伊森仔细过了一遍,越看越心凉,直到最后一行“本案暂以意外事件结档”。

      “意外?!”
      “现场无目击者,凶器未找到,死者社会关系简单。”警官一副公式化的干巴腔调,笔尖敲在签名处,“节哀。”
      伊森捏着轻飘飘的两张纸,姐姐短暂的一生,温暖的未来,幸福的婚礼,这一切的一切,最后就被这两个字草草埋葬。

      天擦黑时,伊森像幽灵一样晃到老码头,酒保正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在大门上。
      室内光线很暗,伊森转过柱子,一眼看到吧台角落的雅各布,和与他隔着吧台对坐的金发少年。
      伊森脚步陡地停住,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那辆豪华轿车里的漂亮人偶,迟疑片刻,他慢慢踱步过去,只听到雅各布冷淡的低沉嗓音:

      “规矩就是规矩,你拿了钱就得办事,或者你把钱还我,连本带利。”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伊森,少年也跟着转过脸。
      这是一张过于苍白的脸,在昏暗环境里,几乎像瓷器一样泛着冷光,颧骨处一片暗色,像被人用力捏过或打过。

      许是发现伊森一直盯着自己,少年原本充满敌意的眼睛登时蒙上一层雾,伊森惊讶于他的转变,也正是这个眼神变换,伊森确定他就是那辆车后排的人,或至少是其中一人。
      “伊森先坐。”

      雅各布也换了一副语气,转而把手边一张文件和一个信封推到对面。
      少年拿起信封,推开文件,头也不回地从侧门离开。
      雅各布给伊森端了杯饮料,伊森看着玻璃杯里变幻莫测的气泡,低低地说:“我今天去签字了。”

      雅各布丢下抹布:“我很难过,伊森,你...”
      “没事。”
      伊森淡淡地扯了下嘴角,紧接着忽地变了脸色,恶狠狠咬着牙:“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谁?”

      “第三商会,肃清局,所有直接或间接害死我姐姐和杜兰的人。”
      伊森抿了一口饮料:“对了,有杜兰的消息吗?”
      “雅各布?”

      伊森其实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无非就是杜兰也死了,他已经知道了第三商会无恶不作。
      雅各布两手撑着吧台,伊森只能看到他两边壮硕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末了,这个高大的男人终于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杜兰的...一部分...有人在海边发现了他的尸体。”

      雅各布仰起脸看着天花板,大口呼吸。
      伊森没明白什么意思。
      “一部分...是衣服吗?”

      “杜兰的一部分身体。”
      雅各布的声音剧烈颤抖着,他背过身去了。
      伊森呆若木鸡,世界再一次失去声音。

      但是紧接着,伊森又听到身体里有一部分好像碎掉了。
      他甚至连哭都没有,只空洞地盯着虚空某处,似乎过了很久,才毫无起伏地说:“我要杀了他们。”
      雅各布转回身,眼睛通红,他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他们解决叛徒的方式,肃清局找到他一条腿就可以宣布死亡,但永远找不到凶手。”
      “一丘之貉。”伊森还是那副平静到可怕的调调,他又重复一遍,“我要杀了他们。”
      “你?”雅各布又吸了下鼻子,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要怎么做?凭一己之力和第三商会对抗,还是和肃清局对着干?”

      “我要杀了他们!”伊森攥紧的拳头重重落在吧台上,咬紧的后槽牙带出血腥弥漫,“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报仇!”
      伊森清楚,自己的一部分已经彻底死掉了,但又有什么更冷硬的东西凝结起来,他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与决绝。
      “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别说你没办法,雅各布,你是个掮客,对不对?掮客总有门路。”

      雅各布脸上的惊讶稍纵即逝,过了很久,才像做出某个艰难决定般开口。
      “有一个地方,有个方法,能让你接近他们,甚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伊森从雅各布的眼睛里读出了纠结、悲悯、痛苦,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它们理解为必死的结局。

      “只有从内部,你才有可能找到真相,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什么地方?”
      “第三商会每半年在外岛举办一次选拔训练营,名叫‘乐园’,淘汰制,拿到名次视为赢家,一般是前五名,就能进入高层护卫队,年薪百万起。输家...也能根据最终名次拿笔钱。”

      “后半生残废的养老钱?”伊森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扬起下巴,“我去,怎么报名。”
      “你想清楚,那里...”
      “我说,我去!”

      雅各布看着伊森眼中燃烧着的火焰,知道已无需再劝:“下半年海选就在下月,你想去的话,必须接受特训。”
      伊森一言不发。
      终于,雅各布放弃了,长叹一声:“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你等我消息。”

      接下来的三周时间,伊森去学校办了休学手续,退掉拳馆的费用,除了吃饭睡觉,他把所有时间都用在雅各布安排的训练场地,他的话越来越少,沉默地承受着远超以往的训练量,将每一分悲愤都捶打进身体。
      实在累得受不了,他就去姐姐墓碑前坐一会儿,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上半天,有时会低低念叨几句训练进度,或是回忆几个姐弟俩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片段。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仿佛来自遥远的无声回应。
      登岛前一天,伊森最后一次前往宁静山谷,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百合花,转过那排墓碑转角,倏地停下脚步。
      墓碑前已经静静躺着一小束花。

      伊森慢慢走近,认出这是品相极佳的白色鸢尾,用深灰色的哑光纸仔细包裹,扎着简单的黑色绸带。
      伊森的心跳重重漏了一拍,他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鸢尾的花瓣,上面还沾着新鲜的露水,在雾港罕见的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泽。
      有人刚刚来过?

      伊森首先想到雅各布,他帮了太多的忙,伊森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当成世上最信任的人,雅各布没有害人,掮客又怎么样,他有这个本事。
      但伊森直觉不是他,鸢尾的精致包装完全不是雅各布的风格,他也不太可能有这样的审美。
      难道是杜兰?

      更不可能,他也已经...以更惨烈的方式。
      一阵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刺入伊森脑海,他将怀里的百合放下,忽然痛哭失声。
      “姐姐你看啊,你的朋友也在想你。”伊森狠狠抹掉眼泪,“我一定替你报仇。”

      海风把眼泪吹干,伊森哑着嗓子慢慢道:“姐姐,明天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可能...回不来。
      “雅各布说,那里会有我要的答案。”伊森轻轻抚摸墓碑,在姐姐的名字上反复流连,“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真相,但我必须去。”

      “保佑我,姐姐。”伊森抱着冰冷的墓碑,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呢喃,“还有杜兰,如果你们能在另一个世界见面,也请让他保佑我。”
      耳边伴着遥远的涛声,伊森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坡,海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衫,笔直瘦削的影子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伊森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刃,再无退路。

      当天晚上,雅各布在老码头为伊森践行,他详细讲述了第三商会的业务划分,以及杜兰生前负责的领域。
      “他做的是商会里相对干净的进出口贸易,但他挡了别人的路,杜兰想保住贸易的纯粹性,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雅各布的目光变得深远:“你只要记住,上了岛,你的目标就是赢。”
      伊森冷哼道:“当然,我一定会赢。”
      雅各布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冒尖,拿到前五名就可以了,你要的是接近核心人物,找机会查清真相。但如果你表现得太突出,那会比死更难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强,但不能强得像个异类,尤其听到跟杜兰有关的事,或者任何关于已故高层的议论。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和这个人毫无关系,懂吗?”
      伊森点头,眼神里仍有不解。

      雅各布叹了口气,最后嘱咐道:“岛上没有朋友,只有对手。”
      说完,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莉莉和杜兰都在天上看着呢,伊森,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二天,雾浓得化不开,渡轮像驶往世界的尽头,缓缓抵达外岛,黑衣守卫像礁石一样矗立在码头两侧。
      搜身,登记,伊森领到印着“71”的编号牌、两套粗布训练服和一双破旧的作战靴,然后跟着长到看不到头的队伍跨过乐园的入口,一切都静默而有序。

      直到众人像牲口一样被赶进一个巨大的仓库,汗味、铁锈味和隐约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伊森才感到强烈的不适。十几个体格健壮的教官站在最前面,空气中绷着一触即发的弦。
      伊森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人群,评估着未来的对手,然后定住了视线。
      在这个肮脏混乱的地方,那个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独自坐在一块水泥墩上,正弯腰整理刚换上的靴子,淌着光泽的金发扎成半丸子,松散地垂在颈后,侧脸线条完美地像古希腊的雕塑。
      正是伊森在豪车和酒吧都见过的那个少年。
      似乎是察觉到伊森的注视,少年停下动作,缓缓抬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穿过几十米,精准地落在伊森身上。

      他的目光里没有在豪车里的空洞漠然,也没有在酒吧里的挣扎和敌意,只有一股毫无生气的平静。
      他看伊森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死去的物件。
      少年慢慢转回头,面向前方,好像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教官的吼声还在继续:
      “菜鸟们,欢迎来到乐园!在这里,你们唯一的目标就是——”
      “变成野兽,然后活下来!”

      海风卷着浓雾和盐沫灌进仓库冰冷的铁窗,伊森握紧了拳,掌心被编号牌的边缘硌得生疼。
      乐园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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