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试探 ...
-
“10号！”
几个教官赶了过来，为首依然是萨真特，但他没有第一时间拉开莱恩，而是先看了眼布利，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然后他才转向莱恩，语气严厉：“乐园禁止私斗中使用武器，你想被取消资格吗？”
莱恩冷冷地看了萨真特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柔情似水的模样从不曾存在过。
他松开手，任由布利瘫软在地，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把餐刀在布利沾满泥污的衣服上擦了擦，收回自己的靴筒。
萨真特对旁边两名教官使了个眼色：“把这个脏东西拖去禁闭室清醒一下。”
“都看清楚了没有！”总教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在乐园，你可以挑衅别人，但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他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停留一瞬，移开了。
“现在滚回去把泥巴洗干净！半小时后，格斗训练馆集合！”
人群一哄而散，伊森走了没两步，肩膀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是瑞斯克。
他脸色还有些发白，那双活络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整个人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真带劲嘿！你看总教头那态度，明显偏袒那小子啊，你说这个10号是不是上头有人？”
莱恩已经独自走远了，背脊挺直，步伐缓慢，仿佛刚才那场威慑从未发生。
他走向水管，围在旁边的人纷纷自动闪开，莱恩也没推辞，仔细冲洗自己沾满脏污的手。
瑞斯克见伊森不答话，自顾自继续道：“这家伙邪门得很，前天第一次训练你记得吧，我听跟他对练的人说，好几次他明明能把对手撂到，偏偏要先让人先打中自己，然后再慢悠悠反击，他赢得别扭，输的人也不痛快。”
伊森想到拉练时莱恩游刃有余的模样，问：“打中哪里？”
“胳膊、肩膀，哪儿都有，都不是要害，主要是他挨打那姿势。”瑞斯克撇撇嘴，“跟他对练那哥们儿是摔跤选手，他说10号就是故意把非要害的地方凑上去给他揍，你说这不是有毛病吗？”
故意挨打？
可是莱恩两次制服布利时都展现出精准、狠辣和不带一丝冗余的劲儿，这完全两个极端。
除非...
他在刻意制造一种假象，用控制动作的方式。
雅各布的警告无声浮现在脑海：“不要冒尖。”
对了，那晚莱恩也在酒吧，雅各布给了他东西，难道他也是通过雅各布的关系来乐园？
以雅各布的身份来判断，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伊森心头涌起更多疑团，但他没办法求证，自从登上这座海岛，所有个人物品，包括他从姐姐案发现场铁路边捡到的折叠刀，都被收走装进密封袋。
这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高墙上架着电网，瞭望塔上永远有人值守，探照灯在夜间持续扫过营区和海岸线，切断岛上一切与外界联络的可能。
伊森的目光不由自主再次投向正独自靠着墙边闭目养神的莱恩，他微仰着头，后脑抵在墙上，看起来十分紧绷。
瑞斯克还在喋喋不休：“也不知道布利关完禁闭要怎么报复回来，这才第三天，以后有得热闹喽！”
“你不是说他还有跟班？”伊森忽然问道，“布利的跟班，是谁？”
瑞斯克朝前面努了努嘴：“喏，那不就是。”
伊森这才注意到莱恩旁边不远处聚着三四个身影，看向莱恩的目光充满怨恨和惧怕。
瑞斯克嗤笑：“狗腿子们没了主心骨，估计正琢磨怎么给老大表忠心呢，不过我看他们没那个胆儿，10号这架势谁不怕啊。”
催命的警报声再次响起，大喇叭里传来萨真特冷酷的声音：“所有人格斗馆集合，五分钟！”
馆内闷热潮湿，臭味熏天，经过基础热身和两轮随机对练，大部分人都气喘吁吁，萨真特没戴作训帽，背着手在场中央来回踱步，鹰隼般的目光时不时随机看向某个学员。
“好了，花架子耍得差不多了。”他停下脚步，“你们每个人都是经过一轮选拔才来到这里，过去两天我也多少看到你们的表现。”
萨真特走到伊森身前，突然转身：“71号，出列！”
伊森心头一紧，迈步上前。
萨真特的目光转向人群，继续踱步：“有没有自愿跟71号组队演示的？”
偌大的场馆落针可闻，萨真特一个个看过去，忽地大喝一声：“10号！你来！”
人群边缘那个几乎将自己隐没在器械阴影里的身影缓缓走到场地中央，周围爆发一阵低呼，几乎所有人都认出他就是今早两次收拾恶霸布利的狠角色。
“你早上的动作很精炼，练过什么？”
莱恩挺直脊背：“没练过。”
萨真特一脚踹向莱恩小腿：“规矩呢？”
莱恩晃了晃，重新站直，大声道：“报告长官，没练过！”
萨真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向伊森：“你们两个演示一场搏斗，注意，都不许下狠手，先倒地者算输。”
莱恩抬眼看过来，冰蓝色的眸子像两潭冻住的湖水，他沉默着走到伊森对面，隔着大约一臂半的距离。
整个训练馆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所有人不自觉围成一个小圈，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开始！”
伊森调整呼吸，瑞斯克的话和莱恩今天表现出的冷静与残忍在他脑中交替出现，他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甚至能逼着对方做出真实的反应。
一记标准的左直拳，速度不快，力道适中。
莱恩侧身，幅度极小地避开，同时抬起左臂，做出一个完美的格挡动作，严丝合缝，似乎伊森出拳之前就已算好拳路。
伊森紧接着右摆拳接地扫，莱恩的步伐异常稳定，后撤，抵挡，下潜，每一个应对都精准卡在伊森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
太聪明了，伊森想，他在预判自己的进攻。
正如伊森能使出流畅的组合拳是基于多年专业训练，莱恩这套防守也一定是基于大量实战经验形成的。
伊森的眼神沉了下来，使出惯用的组合套路，却在挥拳中途猛地变向，身体前倾，毫无预兆的贴身肘击直撞莱恩右侧肋下，那是人体侧翼的脆弱点，也是今早泥潭里莱恩攻击布利的位置。
这一招极其突兀，角度刁钻，莱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做出一个极小幅度却流畅至极的逆时针拧转，同时左手如捕食的毒蛇般倏然探出，直冲伊森肘击的关节韧带，意图卸力、反制。
甚至擒拿。
伊森心头警铃大作，强行收力，肘击轨迹硬生生偏移，然而莱恩冰凉的手指已经擦着他手臂韧带滑过，带起一阵酸麻。
两人同时一滞，因为强行中断和变向，重心都有些微失衡，几乎是不约而同向侧后方踉跄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细小的尘埃在透过高窗的惨白光柱中缓缓漂浮，隔着这不足一米的距离，伊森眼中骤然凝聚一股锐利的光芒，嘴角缓缓翘起细微的弧度。
这才是莱恩的真实水平！
而莱恩，也因为底牌被意外掀开一角感到了本能的恼怒。
就在他预备出招时，萨真特的声音恰到好处响起。
“停！”他走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71号，进攻有想法，会变通，很好！”
接着转向莱恩：“10号，懂得用最小代价化解攻击，也很聪明！”
“归队！”
伊森和莱恩各自转身走回人群，瑞斯克立刻又黏了上来：“卧槽太牛逼了哥们儿，我跟你混吧！你当我老大怎么样？”
伊森笑笑，只低声说：“在这种地方还是靠自己最靠谱。”
他拍了拍瑞斯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瑞斯克愣了愣，随即点头，脸上又堆起那副活络的笑容。
伊森抬起头，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莱恩，他又缩回那个阴暗角落，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与汗臭熏天的喧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边界。
下午的训练相对轻松，伊森回宿舍多休息了一会儿才去食堂，打了一些看起来难以下咽的饭菜。
“伊——森——！”
瑞斯克在窗边挥手，伊森端着餐盘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莱恩就坐在他们旁边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一个人。
刚坐下，瑞斯克就迫不及待分享中午这会儿刚听来的“内部消息”，伊森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余光时不时瞥向莱恩那边。
瑞斯克突然噤声，拍了拍伊森胳膊，伊森抬头看去，看到布利个头最大的一个跟班端着满满的食物朝这边走来。
两人对了个眼神，瑞斯克低声：“别招他们。”
这个跟班——瑞斯克说他叫佛罗——果然在经过莱恩桌子的时候，把一整盘看不出原貌的炖菜扣在了莱恩的餐盘和前胸，油腻的汤汁淋淋拉拉滴到裤子上。
食堂里瞬间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佛罗扯出一个假笑：“对不住啊美人儿，手滑，有没有弄脏你？”
他故意盯着莱恩被污渍浸透的训练服，眼神下流：“哎哟，马上还有训练呢，你这样不行，跟哥哥回去换衣服吧。”
莱恩握着勺子的手指骤然泛白，手背绷出青筋，一双眼睛直视佛罗，佛罗被他看得发怵，正想再说点什么壮胆，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食堂条例规定，无故浪费粮食，或蓄意破坏他人用餐，视为干扰秩序，施以清理器械一周，外加每天夜里加练两小时。”
佛罗猛地转头瞪着伊森：“关你屁事！”
伊森懒散地靠着椅背：“是不关我事，但你忘了早上总教头怎么说的，这里不欢迎脏东西，你弄脏这一片，监控拍得一清二楚，你觉得教官会只罚10号，还是...？我要是你，我现在就立刻想办法把这里弄干净。”
佛罗脸色大变，伊森说得对，在乐园，明面上的愚蠢挑衅规则，往往比私下斗殴更招长官厌恶，因为那意味着不可控，缺乏纪律。
看热闹的学员眼神里都带着看蠢货的讥诮，佛罗想骂回去，却发现被堵得死死的。
“妈的，算你狠！”他最终只恨恨地瞪了伊森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眼像冰冷雕像般的莱恩，快步离开这片区域。
“都散了！散了！”瑞斯克张开双臂，“回去歇着吧！”
伊森拿起自己餐盘里用油纸包着的黑麦面包，放在莱恩面前唯一干净的角落，然后转身端起餐盘，跟瑞斯克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瑞斯克迟疑地看着莱恩，追着伊森一起走了。
训练集合哨声还没响，伊森算了算时间，找了个由头离开瑞斯克，抄近路快步返回宿舍楼。
他知道莱恩一定会回去换衣服，早上那出闹剧之后仅仅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莱恩都能换上干净的，上一套估计还没来得及洗。
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伊森的心跳有些快，他脑海中不断闪现莱恩被泼饭菜的那一幕：瞬间绷紧的侧脸和眼睛里难以忽视的屈辱。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姐姐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她背着他偷偷擦眼泪的时候，伊森见到的都是这样的眼神。
伊森牢记雅各布的叮嘱：“不要冒尖，管好自己就行。”
但是，如果连这种事都视而不见，和那些冷漠的旁观者有什么区别？和那些间接害死姐姐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伊森径直回到宿舍，快速抽出另一套干净的作训服，走向莱恩的二号宿舍。
门虚掩着，伊森轻轻推开，莱恩站在最里面，背对门口，他已经脱掉脏污的衣服，赤裸的上半身苍白得刺眼，肩胛骨的形状清晰无比。
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里已经握住了什么东西——还是早上那把餐刀。
当他看清是伊森时，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和冰冷怒意取代。
“出去！”
伊森没动，他看到莱恩正面靠近左侧肋骨的地方有一片青紫瘀痕，形状有点奇怪。
但他没多问，扬了扬手里的衣服：“你没衣服换了吧？穿这个。”
莱恩盯着他，握刀的手没放下，脸却蒙上一丝难堪：“我不需要施舍。”
“你误会了。”
伊森走近两步，将衣服放在旁边空着的下铺上，全营八十人，随机二十人住一个大间，他走的这两步对莱恩而言不构成任何威胁，但莱恩还是把餐刀攥得更紧了些。
“下午是冷兵器认知和抗干扰训练，教官那么严格，你的脏衣服就是干扰源，他绝对会认为你的气味和污渍影响效率”
伊森顿了顿，目光扫过莱恩肋下的淤痕，声音低下去些：“而且你看起来状态不好，我不想再有对练的时候，胜之不武。”
莱恩怔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显然没料到伊森是这个角度，眼中敌意稍缓。
“多管闲事。”他低声说，“你以为在这种地方，还分什么人为制造和非人为制造，有区别吗？”
伊森眯起眼：“什么意思？”
莱恩冷笑一声，过来拿起衣服套上，嘴角扬起的弧度毫无笑意，满满都是讽刺。
“我们都是鱼缸里的鱼，以为自己在拼命游向出口。”莱恩又朝前挪了半步，孤绝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这个鱼缸早就被封死了。”
伊森蹙起眉，满眼狐疑，莱恩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弯下腰将餐刀塞进靴子，头也不回地离开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