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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风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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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你这么理解也行。”乐清漾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手提包,“我晚上还有个约会,先走了。你好好琢磨琢磨,别输了哦。”
“好,母亲再见。”
走到门口,乐清漾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她这个投资女王的儿子,应该也有点“生意”上的天赋吧。
结果沈和悌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盯着手腕上的手绳,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关键代码。
乐清漾轻轻叹了口气,拉开门离开了。
气死了,晚上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沈席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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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离城市很远,是一年四季就很热门的旅游点: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空气里有腊梅的冷香和糖炒栗子的甜腻。
巫近涟没想到沈和悌会选这种地方。
春节假期虽然已近尾声,但古镇这类景点依然人满为患。
巫近涟看着沈和悌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那条深灰色手绳从袖口露出来,随着换挡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昨晚收到沈和悌那两条消息时,他正在公寓里对着镜子观察那枚黑色耳钉。
冰凉的金属和石头折射出温柔的光泽,远看只给耳垂留下了一个小点。
「手绳戴着很好看,耳钉你喜欢吗?」
巫近涟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在耳钉边缘摩挲,才回复:「喜欢。明天见?」
这次沈和悌回得很快:「嗯。早上九点,我去接你。」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做什么。
现在,他们正行驶在通往古镇的路上。车载音响播放着轻音乐,舒缓宁静,仿佛能抚平所有伤口。
沈和悌开车,方便了巫近涟用余光打量他。他好像很偏爱深蓝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素灰色,衬得皮肤有些苍白。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等红灯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敲方向盘。
他在紧张吗?这个小动作。巫近涟想。
是因为要和他单独相处一整天?还是依然不喜欢人太多的空间?
……
古镇比想象中热闹。
停车场几乎满了,沈和悌带着巫近涟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车位。
下车时,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入口处熙攘的人群,快速地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因为寒冷有些微颤。
“走吧。”沈和悌说,声音很淡定,但巫近涟看到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关节微微泛白。
两人并肩走进古镇。
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雪已经扫到路两边,两旁还有各种小店。
卖手工糖的,卖串珠的,卖陶瓷的,还有不少和老房子融合得很完美的咖啡馆和茶馆。游客多是家庭或情侣,笑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阳光的味道。
人多,他们走得很慢。路窄,手臂偶尔擦过手臂,又很快分开。
“要往那边走吗?”巫近涟指了指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主街人太多了。”
沈和悌点点头,跟着他拐进小巷。
巷子窄一些,人也减少。
两边是些更老旧的民居,有些改成了民宿或工作室。墙头探出几枝腊梅,黄澄澄的花苞在寒风里颤动。
走到巷子中段,一家小店吸引了巫近涟的注意。
店门口挂着一排手工风铃,材质各异。
或是陶瓷的,也有贝壳串成的。风一过,叮叮当当的脆响混在一起,像一场即兴的合奏。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些风铃。
沈和悌也跟着停下,站在他身侧,也抬头看。
“喜欢风铃?”沈和悌问,声音在风铃的脆响里显得悦耳灵动。
“声音好听。”巫近涟说,目光落在一串深蓝色的陶瓷风铃上。
每片风铃都烧制成叶子的形状,上面用白釉勾出细密的叶脉,碰撞时声音清亮中带着一点闷响,像雨滴落在阔叶上。
跟阿和很像的颜色。
店里走出来一位老人,大约七十多岁,裹着棉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看到两人站在门口,他笑着点点头:“随便看看,都是我自己做的。”
巫近涟指了指那串深蓝色风铃:“这个……能取下来看看吗?”
“行啊。”老人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小心地取下风铃,递给巫近涟。
风铃入手比想象中沉。巫近涟轻轻晃了晃,陶瓷叶片相互碰撞,发出那种独特的、雨滴般的声响。他仔细看了看叶片上的纹路,每一片都不完全一样,手工的痕迹很明显。
“烧了三天呢。”老人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点自豪,“釉色不好控制,深蓝里要透出点青,温度差一度就废了。”
巫近涟点点头,把风铃递给一边安静的沈和悌:“阿和,你听听看。”
沈和悌愣了一下,才接过去。
他学着巫近涟的样子轻轻晃动,风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风的声音,他的嘴角也不禁向上弯,露出一个浅笑。
“怎么样?”巫近涟问。
“……好听。”沈和悌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水声。”
老人笑了:“小伙子耳朵可以。我就是照着溪水声调的,叶片厚度不一样,碰出来的声音就有层次。”
沈和悌点点头,把风铃还回去。巫近涟却问:“多少钱?”
“喜欢就带走,一百八。”
以物价而言,贵了;但是不看物价,很值。巫近涟扫完码,在沈和悌呆愣的目光下,把包好的风铃塞进他的口袋。
指尖碰到沈和悌的手背,温度很凉。
巫近涟皱了下眉,他穿得还是太少了。
“谢谢。”沈和悌轻轻道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装风铃的纸袋,陶瓷叶片在袋子里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给他们的小路带上了一些隐秘而恬静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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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镇上的饭店都坐满了人。快下午两点,巫近涟拉着沈和悌的手臂到处乱窜,才找到一个二楼的小桌子坐下。能看见下面的小河和石桥,还有摩肩擦踵的人群。
菜是家常菜,味道不错。巫近涟照着两人的味口点了一些,沈和悌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看河面上的光影。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巫近涟问,给沈和悌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
沈和悌看着碗里的笋尖,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我家里人对这些风景不太感兴趣。”
“那你呢?”
他看着楼底下热闹的场景,说道:“小桥流水人家……读到这句话,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
对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河面,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耳尖却有点红。巫近涟看向他有些怅惘的神色,立刻道:“听说晚上这里有烟火,我们明天再回去吧。”
“古镇的烟花?”
“嗯。七点半,在中心的那个广场上。”
“那就……等烟花?”巫近涟询问。
沈和悌点点头。
离夜晚还有很久,他们在古镇里漫无目的地走,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专挑那些僻静的小巷。偶尔会遇见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或者趴在青石板上打盹的猫。
沈和悌似乎渐渐放松了些。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有一次过一座很窄的石桥,对面来了几个人,桥面拥挤,沈和悌下意识地往巫近涟这边靠,手臂贴着手臂,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巫近涟没动,任由他靠着。等那几个人过去,沈和悌才后知后觉地移开,耳朵又烫了。
“抱歉。”他低声说。
“没事。”巫近涟说,脸上却笑很灿烂,他忍不住偏头去看沈和悌。
路过一家手工糕点的小店,巫近涟看向旁边人。沈和悌喜欢吃甜的,脚下就慢了几步。巫近涟接受到疑惑的目光,他指了指五花八门的甜糕或者糖酥,低头看沈和悌问:“想吃吗?”
沈和悌仔细看了看,指着一盒用油纸包着的豆酥糖:“这个……可以。”没有发现自己眼睛都亮亮的了,惹得看他的人也轻笑了一下。
老板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一边包装一边说:“年轻人,朋友感情真好。是来旅游的?”
巫近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和悌。沈和悌低着头,盯着柜台上的木纹,没说话。
“嗯……来玩玩。”巫近涟含糊地应道。
老太太把包好的糕点递给他,又看了看两人,笑着说:“要珍惜啊,能一起出来玩的时光。”
走出一段距离,沈和悌才说:“你今天做的很好。”
什么意思,肯定他的表演没有痕迹吗。巫近涟心下一凉,但没有表现出来:“阿和玩得开心就好。”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上了巫近涟。手的主人睁大眼,一字一顿地解释:“人太多。我手冷。”
看着对方的手贴上自己的手,却没有明显的温度传递,巫近涟忽然有点讨厌自己的手怎么也那么冰。
不过,手还是诚实地紧紧包裹住另一只手,两个人互相握着,随着小路继续向前。
巫近涟走着,不由浮起一个念头:此刻,提着同一盒糕点,走在同一条青石板路上,听着同一串风铃在纸袋里叮当作响的他们,究竟还有没有“表演”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