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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烟花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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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下来的时候,缓缓洇开,直至将古镇的天空彻底染成深蓝近黑。两个人找到了广场上的一家茶楼。
茶馆人不多,大部分人还是选择靠近广场。楼上的露台现在只有一对老年夫妇,看见他们上来,和气地点了点头。窗外就是河,对岸的灯笼已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波浮动。
沈和悌打开下午买的豆酥糖,甜香混着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氤氲。楼下的人声里传来隐约的琴声,像是有人在弹古筝,曲调悠缓,和流水声混在一起,在喧闹中好像也辟出了一小片宁静。
“那个风铃,”巫近涟忽然开口,“你会挂在哪里?”
沈和悌正捏起一小块豆酥糖,闻言顿了顿,思考了几秒道:“大概……挂在书房的窗边吧。有风的时候,就能听见。”然后补充了一句:“也能……想起今天。”
最后半句说得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但巫近涟听见了。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唇角细微的颤动:“那就好。”
七点半整,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然后像瀑布般散落,倒映在河水里。人群发出惊叹声,孩子们兴奋地尖叫。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各色烟花接连绽放,形状各异,声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巫近涟仰着头,烟花的光彩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可他的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在夜空——余光里,沈和悌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他。
微微侧着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巫近涟的侧脸上。烟花的光在沈和悌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斑斓的色彩,和一种……巫近涟看不懂的情绪。
像在观察,又像在……等待什么。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银白色的光芒如雨般洒落。
二楼的视野不错,不少游客也涌上来了,小小的露台立刻挤满了人。人潮攒动,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有人往前挤,巫近涟被推了一下,踉跄着撞向沈和悌。
沈和悌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手掌贴在巫近涟的后腰,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巫近涟稳住身体,抬头,对上沈和悌近在咫尺的眼睛。
烟花的轰鸣还在继续,光与影在他们脸上快速交替。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是欢呼,是笑声。光芒疯狂闪烁,将他们笼罩在瞬息万变的剧场里。
可这一刻,巫近涟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见沈和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只感觉到腰后那只手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度。
沈和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慢慢地、试探性地,收紧了手臂,将巫近涟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巫近涟能听到心脏砰砰的重响,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僵在沈和悌怀里,呼吸滞住。
沈和悌的侧脸几乎要碰到着他的下巴,呼吸拂过他发梢。这个拥抱很轻,带着犹豫和生涩,却比任何刻意的亲密都更让巫近涟心慌。
这种笨拙的、真实的靠近。
烟花还在绽放,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缓缓散开,化作万千光点,如星河倾泻。
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人群开始散去。
沈和悌松开了手。
他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耳尖在残余的光线里红得惊人。
“……人太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怕你摔倒。”
话音未落。
下一秒,巫近涟忽然伸手,一把将他重新拽回。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温热的掌心严严实实地覆上沈和悌的眼睛。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沈和悌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巫近涟从背后稳稳禁锢住。
“别动。”巫近涟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气音的笑意。
两人的距离再次被拉近。沈和悌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灼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鼻梁,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闻见巫近涟身上淡淡的、混着风尘与茶香的气息,感觉到对方高挺的鼻梁似有若无地蹭过自己的,温热肌肤相触,激起一片细密的痒。
巫近涟却没有再进一步。
他停在这个暧昧到极致的距离,极轻地用鼻尖蹭了蹭沈和悌的,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满足的喟叹。
“阿和,”他开口,声音里浸着笑,又藏着一丝危险的温柔,“烟花好看吗?”
沈和悌:!
沈和悌的睫毛在掌心里剧烈颤抖。
——他以为自己早已对巫近涟的声音免疫,至少不该再像从前那样,被轻易撩拨得方寸大乱。
可这一秒,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推翻了他所有理性的预设,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
他的判断错了。他的耳朵败给了依赖,并沉溺进那熟悉又致命的声线里。
但是,母亲说了,不能输。
被遮住双眼的青年,在短暂的僵硬后,忽然极轻地眨了下眼。纤长睫毛如羽翼般扫过巫近涟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紧接着,沈和悌做了一个让巫近涟彻底愣住的动作。
他微微倾身,向前——
柔软温凉的嘴唇,轻轻贴上了巫近涟的嘴角。
一触即分。
却如同按下暂停键,瞬间冻结了巫近涟所有的动作和呼吸。
沈和悌在黑暗中感受着掌心下对方身体的僵硬,以及那隔着胸腔传来的、完全失控的剧烈心跳。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样子,算是和母亲说得一样:有能力让对方也紧张了吗?
完成了母亲建议的KPI,脑海里的警报刚刚拉响,沈和悌还没来得及挣脱后退,那个被他猝然“袭击”而愣住的“猎物”,已经回过神来。
禁锢他的手臂猛然收紧。
巫近涟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危险,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一丝被彻底点燃的炽热:
“完蛋了呢,阿和。”
几乎是同时,炽热的温度碾过刚刚使坏的嘴巴,带来铺天盖地的茶香。呼吸被搅乱,理智被焚烧。
沈和悌试图后退,却被更用力地按向对方怀中,指尖徒劳地抓住巫近涟的外套布料,褶皱深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些许光亮从放松了的指缝里漏进沈和悌的眼眸,他能清楚地看见巫近涟近在毫厘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深沉暗色,以及清晰的笑意。他左耳上那枚黑色耳钉,反射着灯火,掠过一点幽暗的碎光。
……母亲。
沈和悌在缺氧的恍惚中混沌地想。
他好像,又输了。
最后一点力气推开对方,沈和悌喘着气,胸膛不停地起伏,呼吸着冷冽的空气。他深深地看了巫近涟一眼——对方站在原地,嘴唇湿润微红,眼中笑意未散。
沈和悌猛地转身,几乎是仓惶地,快步走下楼梯,迅速消失在尚未散尽的人潮中。
巫近涟没有立刻去追。
他独自站在渐渐空旷的露台上,倚着栏杆,看见角落的蛛网上正挣扎着几个小蝶。他抬手用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触感。
远处,最后一点烟花余烬缓缓沉入河面。
而某些蛰伏已久的东西,似乎也在这一夜,被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