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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谈话 ...

  •   旋转餐厅的甜点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但除了沈和悌还能平静地品尝一小块提拉米苏外,其余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食物上。

      乐清漾用餐巾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在神色各异的儿子、略显局促的巫近涟以及虽然极力保持风度却总忍不住将视线飘向儿子的沈席民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丝带着点无奈的弧度。

      “我下午还约了清斐动画那边的人谈点事,”她放下餐巾,语气随意,“正好顺路。近涟,你跟我车走一趟?有些关于《心跳校园》后续宣传的想法,路上可以聊聊。”

      乐清漾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巫近涟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巫近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沈和悌。沈和悌也看向他,眼神里有关切,表示没关系,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乐阿姨。”巫近涟放下叉子,起身。

      沈席民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对乐清漾道:“那,我送小和回去?”

      “随你。”乐清漾拎起手包,率先起身,对沈和悌柔声道,“小和,晚上来我这吃饭吗?我让阿姨煲了汤。”

      “回。”沈和悌应道。

      “嗯。”乐清漾又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前夫,没再多说,转身朝电梯走去。巫近涟赶紧对沈和悌说了句“晚点联系”,又朝沈席民礼貌地欠了欠身,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拢,将餐厅里那对久别重逢、气氛依旧有些凝滞的父子隔绝在外。

      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乐清漾身上淡淡的冷香和一种无形的略带压迫感的气场。

      巫近涟站在她斜后方,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轻了些。

      地下停车场,司机早已等候在一旁。乐清漾示意巫近涟上车后座,自己则从另一侧上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汇入午后略显繁忙的车流。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内一片寂静。乐清漾没有立刻开口谈所谓的“宣传想法”,她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莫测。

      巫近涟一点儿不敢放松,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缝。他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

      “很奇怪?”乐清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沉默,目光却依然看着窗外。

      巫近涟愣了一下:“乐女士是指?”

      “我。”乐清漾转过头,看向他。

      眼神锐利如常,但似乎比在餐厅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或许可以称之为“交谈”的意味。

      “我似乎没有像沈席民那样,对你表现出明确的不赞同?”

      巫近涟心头一跳。

      他确实奇怪。

      以乐清漾的眼力和对沈和悌的保护欲,对他这样一个背景复杂、动机不纯、与沈家门第悬殊的人,即便不激烈反对,也绝不该是现在这种近乎“默许”甚至“观察”的态度。

      “是有些意外。”巫近涟谨慎地选择措辞,“我以为,您至少会……更慎重一些。”

      “慎重?”乐清漾重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什么样的慎重?调查你的祖宗十八代?评估你未来的经济潜力?还是直接甩一张支票让你离开小和?”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问题都像小锤子敲在巫近涟心上。

      “门不当户不对,过往不干净,职业不稳定,动机存疑……”

      乐清漾一条条数着,像是在列举一份不合格产品的缺陷报告,最后总结,“按照世俗标准,甚至按照沈家某些老古板的眼光,你确实不是‘良配’。”

      巫近涟的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冰凉。

      这些话从乐清漾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质疑都更具杀伤力。

      但乐清漾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追忆。

      “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算是中产,独生女,被父母保护得很好,但也期盼着能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沈席民那时候……家世比我好,规矩大,压力也大。他性格里有怯懦的部分,对家族,对传统,都不敢真正反抗。”

      她眸光闪动,似乎在回忆某些具体的画面:“我很多朋友,甚至我父母都委婉劝过,觉得我嫁过去可能会受委屈,会不自由。他们说得没错,沈家那套确实让人窒息。但最后,我还是嫁了。”

      巫近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他没想到乐清漾会提起自己的往事。

      “为什么?”乐清漾自问自答,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怀念的笑,“因为那时候,我爱他。他也用他的方式爱着我。外界的评判,门户的差距,甚至未来的风险在当时的我看来,都没有‘我想和他在一起’这个念头重要。”

      “我尊重小和的选择。”

      乐清漾的目光重新落回巫近涟脸上,变得清晰而冷静。

      “就像当年,我也不希望别人来评判我的爱情。爱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除了身处其中的两个人,任何第三者,哪怕是父母,都没有资格替他们断言‘该’或‘不该’,‘配’或‘不配’。”

      这番话出乎意料的开明。

      巫近涟怔怔地看着她,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触动,也有更深的困惑。

      如果她真的如此想,那为什么……

      乐清漾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她没有立刻解答,而是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指尖轻轻敲着真皮座椅的扶手。

      她不会去评判他们的爱情。除了当事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评判一段爱。但是,巫近涟又和她不同。

      而且,她确实不担心。

      小和为什么会被巫近涟吸引,在清斐第一次见面她就懂了。

      如果只是这种浅薄可笑的理由,那她相信小和的理智。而且这样的话,她突然对面前的这位孩子有点愧疚了呢。

      “近涟,”她对他的称呼从“巫先生”变成了“近涟”,语气却并未因此更亲近,“尊重选择,不意味着盲目乐观,也不意味着我会忽略现实。”

      她直视着巫近涟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内核。

      “我的自信,来源于我自己。”

      “我有能力在婚姻不如意时果断抽身,有能力独自抚养小和并给他最好的教育和支持,有能力在离开沈家后,在完全陌生的领域从头打拼,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的底气,是我自己给的。”

      “而你呢?”

      而他呢?

      她的问题很轻,却重若千钧,巫近涟脸色惨白,无力地垂下手臂。

      乐清漾没在意他这幅样子,继续道:“你吸引小和的,或许是你精心修饰过的外表,刻意展现的声音,或者某种新鲜感。

      你们现在的相处,你们谈论的话题兴趣、甚至思维方式,有多少是真正平等的交汇?有多少是他在向下兼容,在迁就你的认知和领域?”

      巫近涟的呼吸窒住了。

      乐清漾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那些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他不敢深想,却又隐隐有所觉的不平衡。

      沈和悌会耐心听他讲配音的趣事,但他对那些复杂的算法和沈和悌热爱的科技前沿,只能听懂皮毛;

      沈和悌会因为他做的一顿饭,编的一条手绳而露出真实的笑容,但他能给予沈和悌的深刻共鸣和支持,似乎寥寥无几;

      他们的世界,一个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封闭,一个复杂曲折充满人情往来,本就差异巨大。

      现在的“和谐”,有多少是建立在沈和悌的包容和他自己的刻意迎合上?

      乐清漾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巫近涟神色变换,低头沉思,看他好像懂了什么。

      她不是想去指责这样的开始有错。

      任何感情的开始,都可能存在落差和磨合。但关键在于,落差是否会随着时间变成鸿沟?

      磨合的方向,是共同成长,还是一方不断消耗另一方?

      巫近涟就像一件精致的瓷器。外表或许能吸引人一时,但本质脆弱,易碎。

      而小和的世界,需要的不仅仅是装饰品。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乐清漾没有说出更直白的结论,但巫近涟听懂了。

      如果他的内在始终无法变得强大丰盈,那么这段感情,迟早会因失衡而崩塌,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经不起现实重量考验的梦幻泡影。

      沈和悌的迁就或许能维持一时,但不会永远。

      乐清漾作为阿和的母亲,她将选择的主动权,和改变的责任,明明白白地推回了他自己面前。

      车子缓缓驶入清斐动画所在的园区。

      在巫近涟依然心潮起伏而沉默不语时,乐清漾已经恢复了平日雷厉风行的模样。车停稳,她拉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巫近涟一眼。

      “到了。你回去吧,不用跟我上去了。”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淡,“刚在一起,多陪陪小和。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给你们添堵。”

      巫近涟下意识地跟着下车,站在车边,还有些恍惚:“乐女士,谢谢您今天……”

      “客套话就免了。”

      乐清漾打断他,摆了摆手,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侧过头对着巫近涟。

      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与平时形象极不相符的,带着点戏谑和恶作剧意味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哦,对了。有件事,虽然不该由我这个当妈的多嘴……”

      乐清漾眨了下眼,那眼神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灵动狡黠,“不过,如果真那么喜欢小和,为他做‘下面’的那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对吧?总不能老是让我们家小和吃亏。”

      说完,不等巫近涟反应过来,她已利落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而飒爽地朝办公楼大门走去。只留下巫近涟一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惊雷劈中,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石化成了一座雕塑。

      风……风太大了,他刚才好像出现了幻听?

      乐女士……说了什么?!

      为他做“下面”的那个?!

      直到乐清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后,司机轻声提醒:“巫先生,需要送您去别的地方吗?”

      巫近涟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声音都有些飘忽:“麻、麻烦您,送我去……去沈先生家。”

      车子重新启动。巫近涟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依然滚烫的脸。

      乐清漾最后那句话带来的爆炸性冲击还在脑海里回荡,但更深刻的,是之前那番的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上那个沈和悌送的拼豆笑脸。

      眼底的茫然和羞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伤感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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