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疑团 ...
-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厚重的窗帘彻底隔绝在外,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从照相馆带回来的化妆品残留和布料新浆的气息,与此刻沉滞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西格玛吃饱喝足,已经蜷在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对两位两脚兽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毫无察觉。
沈和悌将手机屏幕转向巫近涟,上面是那份化验报告的完整页面,清晰的白底黑字,列着各项成分和检测结论。
“化验结果出来了。”
“那张纸上残留的成分,主要是一些常见的利咽草本植物提取物,还有一点点作为粘合剂或填充剂的普通辅料。”
没有检测出任何已知的有毒物质、重金属,或者特别容易引起严重过敏的成分。
巫近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夺过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的每一个字。他看得很慢,仿佛要把那些化学名词和百分比都刻进脑子里。
王雯没有骗他。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发紧,“如果只是这些……赵盛的嗓子怎么会……”
“理论上,单纯这些成分,即使被误服,最大的可能也只是引起轻微的不适。”沈和悌冷静地分析,也没把手机拿回来。
“当然,不排除个体存在特异性过敏反应,但那种反应通常迅猛且伴有其他全身症状,而根据你之前的描述,赵盛当时似乎主要是喉部症状,病程也相对缓慢。”
沈和悌点过那几个主要成分,实在想不明白。
「即使半夏本身微毒,如果配伍或炮制不当可能加重刺激,又或者与乌头类等药性峻猛的草药混淆,但从这份残留物的量和检测到的成分来看,概率极低,更不太可能造成那种永久性的,彻底的器质性损伤。」
所以为什么呢?
另一边,沈和悌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切开巫近涟多年来用“王雯给的毒药”这个认知包裹起来的负罪感外壳,却露出了底下更复杂、更令人恐慌的内核。
不是毒药。
赵盛再也无法复原的嗓音,又是怎么来的?
“会不会……是检测不出来?”巫近涟抬起头,眼中充满迷茫和奇怪的执着,或者说,是更深的恐惧。
如果不是药的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是他自己心里有鬼,产生了幻觉?
“以送检使用的技术,常见的有毒物质,不太可能完全漏检。如果罕见的药,”沈和悌摇摇头,“结合王雯当时对你的保证,以及你找人初步查验的结果,这种可能性不大。”
他看向巫近涟,皱眉道:“涟哥,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除了下药,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细节?或者,在你下药前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哪怕再小。”
巫近涟闭上眼,用力地回想。
记忆被强制拉回那个潮湿闷热的夜晚,烟雾缭绕的KTV包房,赵盛嘹亮又带着点炫耀意味的歌声。王雯凑近时刺鼻的香水味,手心里被汗水浸湿的纸包,金色液面上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他想了很久,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最终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没有。我能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些。王雯把东西给我,我趁他去洗手间倒进了他喝了一半的啤酒里。后来他就开始咳嗽,嗓子哑……再后来,就听说他嗓子彻底坏了。”
涟哥描述的,是一个基于“药粉有毒”这个前提下,逻辑清晰的“犯罪”过程。可现在,前提被动摇了。
沈和悌沉默地看着他痛苦纠结的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他知道,这种认知的颠覆本身,对于已经接受了的人来说就是一种酷刑。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继续查。赵盛当年的病历、就诊记录……我会想办法找线索。”他看了一眼巫近涟,“你先别想太多,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件事,急不来。”
沈和悌道:“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确定一点,你当年倒进去的东西,很可能并不是直接导致赵盛失声的‘毒药’。这未必能减轻你行为本身的性质,但……或许事情的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嗯。”巫近涟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边缘,“那……王雯那边?”
沈和悌拉过巫近涟的手握住:“一样。你正常工作生活,别打草惊蛇。其他的,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巫近涟努力让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但赵盛的事情迷雾如同鬼魅,时不时在他专注的间隙侵入脑海,带来一阵心悸和走神。
带上耳机,巫近涟看着左墨轩的台词,试图进入那个少年热血的世界时,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
“……道为何物?心为何物?这满手血腥,步步算计,所求的正义,究竟是超脱,还是另一重更深的枷锁?”
“我左墨轩自负天资,勘破虚妄,却原来,连自己信的是什么,都未曾看清。”
“呵……可笑,当真可笑……”
满手血腥,步步算计……赵盛……我到底……递了什么给他?
连自己信的是什么……王雯的话能信吗?化验报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可笑……是啊,真可笑。一个自以为是的凶手,连自己用的‘凶器’是什么都不知道。
“巫老师。”张印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奈,“情绪不对。这段独白是‘痛苦中的自省与不甘’,你现在的感觉太‘飘’了,有点空,还有点散,重来一遍。”
巫近涟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不在状态。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道:“抱歉,张导。给我一分钟。”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努力将那些杂乱念头强行压下去,试图将自己拖回左墨轩的心境。
但那些念头如同水底的藤蔓,稍一松懈,就又缠绕上来。
重新戴上耳机,开始第二遍。
第三遍,第四遍……
“对不起,张导。我调整一下,明天一定补一条好的。”他声音有些哑。
勉强带过了工作,巫近涟重新打开那份化验单。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