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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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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巫近涟的脸。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他的日记本,铅笔勾画的痕迹停在某句笔记旁,已经停了很久。西格玛蜷在他腿边,银灰色的长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小腿肚。
化验报告的结果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头某个隐秘的角落。不碰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可一旦安静下来,那点异样感就固执地浮现。
“无害”。
那两个字太轻,轻得承载不起他这些年背负的重量。
可它又太重,重得让他所有的自我定罪都显得像一场无的放矢的表演。
鬼使神差地,他退出了报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那个他数年未曾主动打开、却也从没取关的头像。
赵盛的社交账号。
巫近涟还记得他的最后一条动态,是他出事前转发的一部广播剧宣传,配文是简单的“期待”。
在此之前,赵盛会发一些工作日常或是健身之类的打卡。
然后,就是漫长的空白。
巫近涟曾经以为这片空白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想象过赵盛活在怎样灰暗的世界里。
失业,消沉,与社会脱节。
被毁掉的不只是嗓子,还有整个人生。这种想象是他自我惩罚的一部分,是他午夜梦回时冷汗的源头。
可当他屏住呼吸,有些僵硬地往下滑动时,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荒芜。
大约从去年秋天开始,账号有了新的动态。频率不高,一个月一两条,图片居多。
第一张是漫山遍野的茶树,绿意层叠,雾气缭绕。
「回家帮忙。空气是甜的。」
接着是改造老屋的照片,木结构的框架,洒满阳光的露台,一只玳瑁色的土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慢慢来。」
然后是竹林,新笋破土,尖尖的嫩芽裹着棕色的笋衣。
「雨后。竹子很好。」
最近的一条就在上周,是一张从屋内望向窗外的视角。
窗框是古朴的木格,窗外是摇曳的竹影,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热气袅袅。
没有怨愤,也没有强装的乐观。
就是一种非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满足的生活记录。
巫近涟盯着那张竹林茶桌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废墟,结果却看到了一座悄然建起的花园。他以为会加重那块压在心上的石头,却发现那石头似乎松动了一角,滚落了一些碎屑。
赵盛没有毁灭。
他在另一个地方,用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了。甚至,看起来活得不错。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
有惊讶,有困惑,有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轻松?
好像一直以为被自己亲手推下悬崖的人,其实只是掉进了一个深谷,并且自己爬出来,找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小路。
这减轻了他的罪吗?
不。
但这改变了他对“后果”的想象。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拇指无意识地向下一滑,页面刷新了。
更糟的是,他的指尖刚好擦过那张竹林照片右下角的心形图标。
一个扎眼的“赞”,瞬间出现在那条动态下方。
巫近涟的呼吸一滞,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指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长按,想要取消。
取消的选项跳了出来。
可他停住了。
取消?取消之后呢?
系统会不会有“某某取消点赞”的痕迹?赵盛会不会已经看到了通知?
现在取消,岂不是更显得心虚,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偷偷窥探又急于掩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他盯着那个红色的赞,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几秒后,他颓然松开手指,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好像那是个即将爆炸的装置。他仰头靠进沙发背,抬手捂住眼睛。
蠢透了。
巫近涟,你真是蠢透了。
西格玛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动,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喵”了一声。
书房里的键盘声不知何时停了。沈和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空水杯,看到巫近涟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
“没事。”巫近涟的声音从手掌下传出来,有些闷,“手滑点错了东西。”
沈和悌走到厨房接水,水流声哗哗响起。他没有追问“点错了什么”,只是走回来时,把另一杯温水放在巫近涟面前的茶几上。“要吃点东西吗?”
巫近涟放下手,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不饿。你忙完了?”
“嗯,告一段落。”沈和悌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留出了安全距离,但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安静的询问。
就在这时,被扔在沙发那头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社交软件私聊消息的提示音。
巫近涟的身体瞬间僵住。
特殊关注。他的特殊关注名单很短,除了沈和悌等寥寥几人,还有一个,就是赵盛。出事后再没取消,也再没敢打开过对话窗口。
沈和悌也听到了提示音,看了一眼那亮起的屏幕,又看向巫近涟骤然苍白的脸。
空气凝固了几秒。
巫近涟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样,挪过去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熟悉的头像,和一条简短的消息。
赵盛:「近涟?看到你点赞了。好久不见。」
一句简单的问候,明明不附带什么情绪,却让看的人心惊。
巫近涟的手指有些发抖,打字的时候按错了好几次。
巫近涟:「赵哥好久不见。看你动态,生活很棒。」
他发送出去,紧紧盯着屏幕,等待着。
是冷漠的回应?是直接的质问?还是平静的叙旧?
十几秒后,回复来了。
赵盛:「嗯,回老家了,弄点茶叶和竹子,瞎忙。比在城里自在。」
接着,又一条。
赵盛:「最近正好陆骁他们团队过来采风录素材,在我这儿住两天。新笋冒得不错,他们说要搞个竹林烧烤。你要是有空,要不要也过来玩玩?就老朋友聚聚,没别人。」
邀请。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收到的消息。来自赵盛的,语气寻常甚至称得上友好的邀请。
巫近涟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几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难以理解其中的含义。
赵盛请他去做客?去那个看起来宁静美好的竹林茶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老朋友聚聚”?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惶恐席卷了他。
赵盛是忘了?还是……根本不知道?
不,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毁掉他职业生涯的伤。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赵盛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宽广,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或者,至少假装翻了过去。
而他,这个施害者,有什么资格踏足那片被建设起来的宁静之地?有什么脸面去扮演“老朋友”?
他几乎能闻到竹叶的清香,看到燃烧的篝火,听到可能存在的尴尬的寂静。
陆骁也在。
那个正在调查这件事、眼神里总带着审视的陆骁。
恐惧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几乎是本能地逃避。
巫近涟:「谢谢赵哥!太客气了。最近项目比较赶,几个作品宣传期,还有《神晓》第二季也在准备了,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一定找机会去看你!」
冠冕堂皇的借口,最标准的推脱话术。
发送出去后,他盯着屏幕,懊悔自己反应太快,措辞太职业,显得冷漠又虚伪。
好在,赵盛似乎并没有坚持,也没有流露出失望。
赵盛:「理解,工作要紧。你们现在发展得好,机会多,是好事。那就等你以后有空。保重嗓子。」
最后一句“保重嗓子”,轻轻扎了巫近涟一下。
巫近涟:「谢谢赵哥。你也多保重。」
巫近涟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在沙发上,一片冰凉。
沈和悌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看他的手机屏幕,只是在他结束对话后,才开口,声音平稳:“赵盛?”
“……嗯。”巫近涟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搓了把脸,“他……约我去他老家玩。说陆骁也在。”
沈和悌沉默了几秒。“你拒绝了。”
“不然呢?”巫近涟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我去干嘛?去他的竹林里,看着他平静的生活,然后提醒自己我做过什么?还是去和陆骁面对面,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声音低下去,“我配吗?”
沈和悌没有直接回答“配不配”的问题。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他看起来,状态比想象中好。”
“是啊。”巫近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好像……找到了别的路。可我……”他咽下了后面的话。
可我还在原地,被困在那场事故的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以为自己背负着毁掉一个人的全部重量,结果发现对方可能早已卸下了大部分,轻装前行。
那我这些年自我折磨的罪疚感,算什么?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吗?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他解脱,反而衍生出一种新的茫然。
沈和悌看着他侧脸上清晰的疲惫和迷茫,放下水杯。
“化验报告显示药粉本身常见成分无害。”他陈述事实,语气没有波澜,“但这不改变你当时行为的性质,也不改变结果。”
“不过,涟哥你有一句说错了——”
“我难道不是你的路吗?”
巫近涟猛地看向他,心上多了些轻松。
是啊,他遇见了沈和悌。这个世界上审美最差的大笨蛋,居然愿意接他回家。
沈和悌见巫近涟恢复了点,说道:“愧疚的轻重,不该完全建立在对方是否痛苦之上。否则,那就不是愧疚,只是害怕被报复。”
涟哥的动机是恶意的,手段是危险的,后果是严重的。这些是事实。
赵盛现在的生活状态,是另一个事实。
两者并存,不互相抵消。
巫近涟怔怔地看着沈和悌。他的男友,在情感表达上常常笨拙直白,但有时候,他的逻辑清晰到残酷,也清醒到让人无处遁形。
巫近涟张了张嘴,想辩解。
想说我不是因为害怕报复才愧疚,我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害怕,害怕赵盛的仇恨,害怕真相大白后的身败名裂。
他的愧疚,和这些恐惧,早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他最终只是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不用现在想清楚。”沈和悌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王雯用这件事控制你,正是因为它的‘模糊’。真相可能比你想的更复杂,也可能更简单。但无论是什么,你当时撒下药的手,是你自己的。”
他站起身,拿起空水杯走向厨房,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巫近涟心上:
“你要面对的,始终是那只手。”
他能去帮忙查清这件事,但是真正的线结不在真相。
而是涟哥心里的槛。他帮不了他。
厨房传来清洗杯子的水声。西格玛跳下沙发,迈着优雅的步子跟过去,蹭着沈和悌的裤脚。
巫近涟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手机屏幕上最终暗下去的消息界面,赵盛那句“保重嗓子”和沈和悌那句“是你自己的手”交替在他脑海里回响。
竹林很静,笋在生长。
城市很喧闹,他在录音棚里扮演着别人的青春与热血。
而某些东西,就像那被误触的点赞,一旦发生,就无法彻底撤销。
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赵盛的邀请或许没有恶意,但像一面镜子,突然照出了他这些年逃避的姿势,有多么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