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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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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巫近涟强迫自己回到按部就班的工作节奏里。
好在状态恢复了不少,配音时没再出大差错。吴泽倒是来提过一嘴建议。
“近涟,路宁枫这个角色抓得很准。清亮底下那点不安,你给出来了。保持住,别飘。”
巫近涟点头应下,心里却有点涩。他不是飘,他是脚下踩着流沙,不得不逼自己每一步都踩得更用力些。
沈和悌依然忙碌,但那种忙碌里多了些沉静的守护意味。
他只是会在巫近涟练习到嗓音微哑时,默不作声地热好雪梨膏推过来;会在巫近涟深夜对着文本发呆时,切好一盘水果放在他手边。
偶尔,巫近涟能察觉到沈和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或是在无声地确认他的存在。
这种静默的关切,比直接的询问更让巫近涟心头发胀。
他知道沈和悌在担心,也知道对方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予支持。这让他更不愿把那些腌臜事带到这片逐渐成为“家”的宁静空间里。
所以,当王雯的电话打来,通知他晚上有个“重要的合作方饭局”,务必到场时,巫近涟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什么合作方?之前没听说。”他站在录音棚外的走廊,压低声音。
“临时牵的线,机会难得。对方是做文化投资的,对声音项目有兴趣。地点发你了,打扮得体点。对了,就你一个人来,别带不相干的人。”最后那句,意有所指。
巫近涟的心沉了沉。
王雯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命令他参加这种目的不明的饭局了。尤其是在沈和悌介入,并且显然开始反向调查她之后。这是个试探?
“我晚上可能……”
“没有可能。”
王雯打断他,语气依旧带笑,却冷了几分,“近涟,别忘了你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资源,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该维系的关系,你得维系。七点,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巫近涟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手指收紧。
他知道王雯的意思。
那些“灰色地带”的交换,他曾经为了上位半推半就甚至主动迎合过。现在他想洗,想上岸,但王雯攥着他的过去,不会轻易松手。
这个饭局,恐怕就是一次提醒,或者一次新的拖拽。
下班后,他跟沈和悌简单通了电话,只说晚上有个工作饭局,可能会晚点回去。
“需要我接你吗?”沈和悌在电话那头问,背景音很安静,大概还在公司或家里。
巫近涟看着车窗外来往的车流,心里那点晦暗的预感在滋长。
“不用了,地点有点远,结束时间也不定。你先休息。”
“……好。”沈和悌停顿了一下,“注意安全。”
那短暂的停顿让巫近涟心里一揪,但他还是说:“嗯,知道了。”
他不能让沈和悌亲身接触这些事情。
饭局设在一家高端会所包间。
到场的人不多,除了王雯,还有一个秃顶发福的中年男人,一个打扮精致、眉眼略带傲气的年轻女人,以及两个作陪的公司中层。
菜色精致,酒是上了年份的红酒。
开场无非是些客套的寒暄,那个老男人刘总夸了几句巫近涟最近的作品,说女儿很喜欢。
他的女儿,刘倩的目光则毫不掩饰地在巫近涟脸上和身上打转,偶尔插几句话,问些关于配音行业的问题,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
巫近涟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越来越冷。
他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项目合作洽谈。
王雯这是在拉皮条?
把他当什么了?献给金主女儿的玩物?
他借着敬酒的间隙,冷冷地瞥了王雯一眼。
王雯正笑着和刘总说话,接触到他的目光,只是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嘲弄——看,你还是得回到这个场子里来。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
刘倩的话多了起来,开始抱怨他们公司的人“声音没特色”、“长得也一般”。
然后她话锋一转,看着巫近涟:“不过巫老师确实不一样。声音好听,本人也比视频里好看。我最近有个自己投资的小项目,是个古风广播剧,正缺个有辨识度的男主音。巫老师有没有兴趣来试试?我们可以单独聊聊细节。”
她的脚在桌子底下,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巫近涟的小腿。
巫近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恶心感混杂着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收回腿,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刘小姐,”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已经冷了下来,“感谢厚爱。不过我近期档期已满,恐怕不便接私活。抱歉。”
气氛瞬间凝固。
刘倩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
刘总打着哈哈:“哎呀,年轻人工作忙,理解理解。倩倩,这事不急,以后再说嘛。”
王雯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她盯着巫近涟,眼神像刀子。
“近涟,怎么说话呢?刘小姐是好意,有机会多接触合作是好事。时间问题可以协调。”
“协调不了。”巫近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王姐,刘总,刘小姐,我忽然有点不舒服,先失陪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个令人作呕的氛围。
他知道这样甩脸子走人后果可能很严重,但那一刻,强烈的屈辱感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压倒了对后果的恐惧。
他不想再这样被当成货品一样打量、交易,尤其是在他努力挣脱了一点之后。
“巫近涟!”
王雯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给我坐下!你当自己是什么大牌?给脸不要脸是吧?”
包间里鸦雀无声,刘总皱起眉,刘倩则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巫近涟背对着他们,手指攥紧了外套,没有回头。
王雯踩着高跟鞋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我让你走了吗?这些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在我面前耍脾气?你那些破事,真当没人知道?”
她越说越气,尤其是想到最近巫近涟和沈和悌越走越近,似乎渐渐脱离她的掌控,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她扬起手,对着巫近涟的脸就扇了过去——
这个距离,没法避开。巫近涟只能反射性地闭上眼。
但巴掌并没有落到巫近涟脸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牢牢抓住了王雯的手腕,力度大得让她无法再前进半分。
巫近涟愕然转头。
沈和悌不知何时出现在包间门口,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有些不稳,额前的碎发微乱。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与这奢靡的包间格格不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紧抿,眼神里是巫近涟从未见过的冰冷和怒意。
“放开他。”
王雯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沈和悌,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更深的恼羞成怒取代。她用力想甩开沈和悌的手,却没甩动。
“沈先生?你来干什么?这是我们的私事!”
“他的事,不是你的私事。”
沈和悌的手腕用力,将王雯的手从巫近涟面前拉开,然后才松开。
他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巫近涟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
面对整个包厢的目光,他的身体依旧显得有些僵硬,但还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巫近涟呆呆地看着沈和悌挡在他前面的背影。
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但此刻却像一道突然降下的屏障,隔开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王雯揉着被捏痛的手腕,气得胸口起伏。
她看着沈和悌维护的姿态,又看看他身后垂着眼,脸色苍白的巫近涟,一种怒火和某种更阴冷的想法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嗤笑一声,声音尖利:
“沈先生,我劝你别被这副皮相骗了。你以为你护着的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什么脏活儿都肯接的玩意儿!你知道他以前……”
“王雯!”巫近涟猛地抬头,厉声打断她,眼睛赤红。
沈和悌却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巫近涟的手臂,示意他别说话。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王雯,那种冰冷的审视感让王雯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沈和悌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了一下巫近涟就在身后,然后重新看向王雯,语气更加清晰坚定:“但那是他的事。现在,他是我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找我。”
包间里落针可闻。刘总和他女儿面面相觑,识趣地没有插话。两个作陪的中层更是恨不得隐形。
王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她看着沈和悌那双异常冷静甚至有些慑人的眼睛,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不是来自权势或财富的碾压,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志。
她知道,今天这场局,彻底砸了。
不仅没达到敲打巫近涟的目的,反而可能激化了矛盾,引来了更麻烦的人。
“好,很好。”王雯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巫近涟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沈先生,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走。”
她没再看刘总父女,抓起自己的包,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刘总讪讪地笑了笑,也拉着明显还没看够戏,有些不甘心的女儿匆匆离去。
转眼间,奢华的包间里只剩下巫近涟和沈和悌。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沈和悌挺直的背脊微微垮下来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转身,看向巫近涟。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的冰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担忧和一丝未散尽的紧张。
“你没事吧?她打到你了吗?”
巫近涟摇了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阿和把我保护得很好。那个,你怎么来了?”
“我……”沈和悌移开视线,“觉得你电话里语气不对。查了地点,不放心。”
他说得简单,但巫近涟能想象,对于沈和悌而言,独自闯入这种陌生、充满敌意的社交场合,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就因为他“不放心”。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巫近涟的鼻腔和眼眶。他仓促地低下头,掩饰瞬间发红的眼圈。“谢谢。”
沈和悌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他紧紧攥着外套而指节发白的手,心里那点因为闯入陌生环境而残留的恐慌和不适,忽然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了。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巫近涟冰凉的手腕。
“我们回家。”他说。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热,甚至有些凉,但那份坚定和存在的实感,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巫近涟强撑的防线。
“嗯。” 他哑声应道,任由沈和悌牵着他,走出这个金玉其外的牢笼。
沈和悌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隔开可能遇到的视线和人群。
巫近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他在经过服务员时略显僵硬但依然坚持挺直的背脊。
刚才王雯那些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但奇异的是,它们带来的寒意,正被手腕上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一点点驱散。
沈和悌说,他知道。
他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可他依然来了,依然站在了他前面,依然握住了他的手,说“我们回家”。
原来被人这样笨拙又坚定地保护着,是这种感觉。
巫近涟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湿热逼了回去。他反手,更紧地回握住了沈和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