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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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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近涟开始了绝对的禁声期。
沈和悌变着法地炖各种据说对嗓子有益的汤水,雪梨膏、蜂蜜水更是从不间断。西格玛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同,不再像往常那样喵喵叫着要玩,更多时候是安静地蜷在巫近涟脚边,用那双通透的眼睛默默看着他。
公寓里变得异常安静。
以前总有巫近涟跟沈和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现在,只剩下沈和悌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和两人之间流动的沉默。
巫近涟很乖,让不说话就不说话,交流全靠手机打字或简单的手势。那种平静的适应,让沈和悌看在眼里,同时也加深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不像巫近涟。
或者说,不像遭遇了打击后的巫近涟。他太“镇定”了,仿佛早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这个场景,如今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
沈和悌的怀疑像藤蔓一样疯长,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巫近涟的一切。
直到他在巫近涟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奇怪的小瓶子。然后,在监控里看见这个瓶子出现的时间点……从赵盛那回来之后。
足够了。
不是赵盛,应该是陆骁。
陆骁给了巫近涟什么东西。而那样东西,很可能就是导致巫近涟声带急性损伤。
这个认知让沈和悌浑身发冷,愤怒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陆骁!他怎么敢?!
但同时,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刺痛了他:巫近涟为什么会接受?甚至可能是主动服用?
联想到巫近涟那句“我自己的选择”,和之后他异常平静的“退圈”准备,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这天晚上,沈和悌没有再炖汤。他看着巫近涟小口小口喝完一碗白粥,放下勺子后,才将一直捏在手里的瓶子,轻轻推到了巫近涟面前。
巫近涟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沈和悌。沈和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神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压抑的暗流。
“这是什么?”沈和悌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巫近涟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手机,打字:「没什么,陆骁给的润喉糖。」
沈和悌看着那行字,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自嘲或失望。“润喉糖?”他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巫近涟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巫近涟垂下眼,避开视线,继续打字:「你想多了。就是普通的糖。我的嗓子是之前工作太累,突然发作的。」
“是吗?”
沈和悌毫不掩饰难过,继续问:“为什么你对自己的声带损伤,一点意外和愤怒都没有,平静得就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阿和,别问了。都过去了。」
巫近涟知道瞒不过沈和悌,只是没想到他会查得这么快。
“过不去。”
沈和悌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泄出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对我而言,过不去。有人伤害你,而你……你甚至可能配合了这种伤害。你让我怎么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我,陆骁为什么要给你那个?是因为赵盛?”
巫近涟的眼底立刻闪过被看穿的狼狈。
沈和悌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他猜对了,至少猜对了一部分。
“所以,是为了赵盛,”沈和悌的声音低下去,“陆骁认为你是‘凶手’,所以他逼你‘赎罪’?用你的嗓子,换他心里的‘公平’?而你……你接受了?”
巫近涟无话可说。
沈和悌从他的沉默和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你怎么能……”他转回身,声音破碎,“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那是你的声音!你怎么能……因为别人的审判,就……”
“因为我不配!”
巫近涟因为用力,冷汗瞬间湿了鬓角,整个人都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
“我害了他……毁了……他的……一辈子。现在……这样……很公平。”
他终于承认了。承认了陆骁的指控,也承认了这场自我裁决的“公平”。
沈和悌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所有理智的分析,所有的劝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巫近涟心里那座自我审判的法庭,早已做出了最严厉的判决,并且亲自执行了。
愤怒在沈和悌胸口燃烧,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无边无际的心疼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陆骁呢?”
沈和悌反问:“他有什么资格审判你?”
巫近涟脱力般靠回椅背,闭上眼,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谈。
沈和悌却不肯罢休。他走到巫近涟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苍白的脸。
他贴上巫近涟,声音里带着恳求,“告诉我,你吃的是什么。我必须知道。这对你的治疗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瓶子被巫近涟处理过,很干净。
但最终,巫近涟只是回答,“不知道”。
沈和悌的心沉了下去。未知的药物,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和后遗症。
……
沈和悌的调查进行得隐秘而迅速。他没再就那个瓶子的事逼问巫近涟。
不出所料,与王雯有关。
更准确地说,是王雯通过渠道,辗转到了陆骁手里。
王雯的报复,陆骁的“裁决”,巫近涟的“自愿”……
沈和悌最终还是只把王雯抖露给了有关部门。
有关王雯丈夫的。
随着手指落下最后一个键,沈和悌目光冰冷。
这足够王雯和她丈夫拉扯很久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轨道上,只是轨道本身已经发生了变化。
巫近涟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助理。工作内容琐碎,薪水不高,但恰好跟沈和悌顺路。
他每天穿戴整齐地去上班,下班后和沈和悌一起准备简单的晚餐。晚上,两人要么各自处理工作,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西格玛玩。
乐清漾偶尔会寄些东西过来,有时是进口巧克力,有时是些新奇的小玩意。
朋友那边,巫近涟用“用嗓过度,声带严重劳损,医生建议必须休养甚至转行”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应付了过去。
周星泉在电话那头大呼可惜,唉声叹气了半天,最后又元气满满地鼓励他:“没事!配音圈少了你是损失,但人生路长着呢!以你的聪明劲儿,干啥不行?说不定以后成了沈大佬公司的财务总监呢!到时候可得给兄弟我投资拍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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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巫近涟去清斐处理最后一些合约结算的事情。
在走廊里,恰好遇见了乐清漾。
乐清漾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套装,妆容精致,气势逼人。看到巫近涟,她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箱和明显消瘦了些许的脸上,眉头挑了一下。
“乐女士。”巫近涟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经过一段时间恢复,已经能连贯说话,只是音色彻底变了,像蒙了一层纱,失去了以前的穿透力和光泽。
乐清漾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比起之前的锐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或者说,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都处理完了?”她问。
“嗯,清斐效率很快。谢谢……”
乐清漾摆了摆手:“客气话不用多说。”
她走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随意,“小和那孩子,也是,王雯那边搞小动作,怎么也不跟我吱一声?还要我自己发现。”
巫近涟心头猛地一跳:“王雯?她又做什么了?”
他下意识以为王雯又针对沈和悌或卓耀做了什么。
乐清漾看着他瞬间紧张起来的神色,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了点嘲讽,又似乎有点可惜。
“本来是想做点什么的。拿你以前的那些事,还有跟小和的关系做文章,泼泼脏水,搅搅浑水,她最擅长这个。”她顿了顿,看着巫近涟,“不过,没想到你自己先一步……不干这行了。”
巫近涟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人都退场了,再扔烂泥巴,也溅不起多少水花,反倒显得她难看。”乐清漾语气平淡,“不过最近她也不好过。”
她本来是打算清个场,没想到小和先下手了。
原来如此,巫近涟恍然。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巫近涟不禁苦笑。
乐清漾看着他,目光在他变了调的嗓音和沉静了许多的气质上停留片刻,忽然问:“现在呢?跟小和,处得还行?”
巫近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有些局促,但还是点了点头:“嗯,他很好。”
“看得出来。”乐清漾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温度,“那小子,最近来我这,脸上都有点笑模样了。”
她的话让巫近涟心里微微一暖,但紧接着,一种更深的不确定感又泛了上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觉得,我和阿和,能走得远吗?”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和卑微。
但他太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确认。
特别是眼前这位曾经质疑他们走不远,他爱人的妈妈。
乐清漾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看着巫近涟,面上似乎有复杂的情绪闪过。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是难得的平和:
“可以。”
巫近涟抬眼,有些意外于她的直接肯定。
“小和很喜欢你。”乐清漾说,“他那个性格,你大概也摸到一点了。轴,认死理。他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除非他自己想明白,否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现在认准了你。而且,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
这番话,几乎算得上是乐清漾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和支持了。巫近涟心头震动,鼻尖有些发酸,低声道:“谢谢。”
乐清漾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侧过头留下一句:
“我给他取的名字,是沈和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