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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错题的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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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雨了。
赵柯嵚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密集的雨帘把操场浇成一片模糊的灰绿。他没带伞，正犹豫着要不要冲过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起？”
沈延霆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他身后半步。伞不大，但足够遮住两个人。
“谢谢。”赵柯嵚说，钻进伞下。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很响，噼里啪啦的，盖过了其他所有声响。赵柯嵚能闻到沈延霆身上那股熟悉的棉布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变得有些不同。
“笔记看了吗？”沈延霆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看了。”赵柯嵚说，“最后那几道题，解法很巧妙。”
“嗯。”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但不尴尬。走到教学楼屋檐下时，沈延霆收伞的动作顿了顿——赵柯嵚的右肩湿了一小片。
“你淋到了。”沈延霆说。
“没事。”赵柯嵚拍了拍肩膀，水渍在深蓝色校服上晕开一小块暗色。
晨读时雨还在下，看台不能去了。两人坐在教学楼一楼的楼梯间，那里有扇大窗户正对着操场。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扭曲的色块。
沈延霆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这道题，你昨天问的。”
赵柯嵚凑过去看。是道三角函数应用题，他昨天确实卡住了。沈延霆在旁边空白处写了解题思路，步骤清晰，还在关键处画了示意图。
“这里，”沈延霆的指尖点在一行公式上，“用和差化积会更简单。”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真正碰到那些字迹，像是怕弄脏了笔记本。
赵柯嵚顺着他的指引看下去，思路果然畅通了。他点点头：“懂了。”
沈延霆“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他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整个晨读，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坐着，偶尔低声讨论题目，大部分时间各自看书。雨水在窗外下个不停，楼梯间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老师发了上周的单元测试卷。
赵柯嵚拿到卷子，八十七分。他扫了一眼错题——都是三角函数，和他预料的一样。
“这次测试总体不错，”老师在讲台上说，“但有些同学在基础变换上还是容易出错。沈延霆，你上来把最后一道大题的几种解法写一下。”
沈延霆站起身，走上讲台。他拿粉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时背挺得很直。赵柯嵚看着他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三种解法，每一种都简洁清晰。
“第三种解法很巧妙，”老师点评道，“但需要很好的空间想象力。沈延霆，你跟大家讲讲思路。”
沈延霆转过身，面向全班。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其实是从坐标系变换的角度来想……”
赵柯嵚认真听着，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等他回过神时，纸上已经画满了波浪线，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坐标系。
他赶紧把纸翻过来，抬头继续听讲。
下课时，沈延霆回到座位。他看了一眼赵柯嵚翻过来的草稿纸，没说什么，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放在赵柯嵚桌上。
“这个给你。”他说。
赵柯嵚愣住：“又一本？”
“错题本。”沈延霆的语气很平常，“我顺手整理的，三角函数常见错误类型。”
笔记本比之前那本厚一些，封面是浅灰色的。赵柯嵚翻开，里面果然是按题型分类整理的错题，每道题都有错误分析和正确解法。字迹依然工整，图示依然精准。
翻到某一页时，赵柯嵚的手停住了。
在页面的右下角，几乎贴着装订线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坐标系。横轴纵轴，原点，旁边点着一个点。
点很小，但墨迹很深。
赵柯嵚快速往后翻。几乎每一页的角落都有同样的东西——有时在右下角，有时在页眉，有时藏在某个图示的空白处。都是坐标系，都有原点和一个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错题，只有一个完整的坐标系占据了半页纸。原点在正中央，旁边点着一个点。而在那个点的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个字母：“Z”。
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柯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沈延霆。
沈延霆正低头整理试卷，侧脸平静，好像刚才递出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
“你……”赵柯嵚开口，声音有些干。
“嗯？”沈延霆抬眼，目光平静。
“这些……”赵柯嵚指着那些坐标系。
“随手画的。”沈延霆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整理错题时容易走神。”
他说完就转回头，继续整理试卷。但赵柯嵚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红了——很淡，但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能看清楚。
整个上午，赵柯嵚都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时翻开那个错题本，看那些隐藏在角落的坐标系和点。每个点都画得很认真，边缘清晰，墨迹均匀。
最后一页那个“Z”，笔画很轻，但每一笔都很稳。
中午在食堂，赵柯嵚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看见了沈延霆。他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一边吃饭一边看。
赵柯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问。
沈延霆抬头，摇摇头。
赵柯嵚坐下，把错题本放在桌上：“谢谢你的本子。”
“嗯。”沈延霆应了一声，目光在错题本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着。食堂里很吵，人声、餐盘碰撞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形成嘈杂的背景音。但在这个角落，却有种奇怪的安静。
“下午数学小组，”赵柯嵚找话题，“你和李想进展怎么样？”
“还行。”沈延霆说，“他们在研究斐波那契螺旋线。”
“听起来很有意思。”
“嗯。”沈延霆顿了顿，“你们的声波分析呢？”
“还在搜集资料。”赵柯嵚说，“徐浩说周末去图书馆查。”
沈延霆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问我。”
“好。”
又是一阵沉默。赵柯嵚低头吃饭，余光瞥见沈延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很规律，像在数什么。
吃完饭，沈延霆收拾餐盘，动作很慢。等赵柯嵚也吃完，他才站起身：“一起回去？”
“好。”
走出食堂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地上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光，踩上去会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周末回家吗？”沈延霆忽然问。
赵柯嵚摇头：“不回。你呢？”
“也不回。”沈延霆说，“家里没人。”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赵柯嵚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想起沈延霆的父母常年在外，想起他一个人住的大房子，想起他决定搬来宿舍时说的“在家也是一个人”。
“那……”赵柯嵚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延霆侧头看他，等待下文。
“那周末要不要一起学习？”赵柯嵚说出口才觉得这话有点怪，“我的意思是，数学小组的课题……”
“好。”沈延霆打断他，声音很轻，“周六下午，图书馆？”
“行。”
走到教学楼楼下，两人分开。赵柯嵚抱着错题本回到教室，午休时间教室里人不多，几个同学趴在桌上睡觉。
他翻开错题本，找到最后一页那个带“Z”的坐标系。
从笔袋里拿出铅笔，赵柯嵚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在那个“Z”的旁边，很小心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箭头指向左侧——沈延霆座位的方向。
画完他立刻合上本子，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就像他不知道沈延霆为什么要写那个“Z”。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放学时，赵柯嵚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把错题本放回沈延霆桌上。
放的时候，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让那个箭头朝上。
做完这些，他快步离开教室，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晚上在宿舍，赵柯嵚做作业时总有些分心。他不断回想那个箭头，回想沈延霆看到后的反应——会注意到吗？会怎么想？会觉得奇怪吗？
九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延霆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错题本的最后一页。那个箭头被拍得很清晰，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方向正确。”
赵柯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但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发现自己写不出一个字。
脑海里全是那个箭头，那四个字，还有沈延霆写“Z”时微垂的侧脸。
而在305房间，沈延霆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错题本上，那个箭头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画了一个坐标系。
横轴，纵轴，原点。
在原点旁边，他点了一个点，在旁边标注：“Z”。
然后，从那个点出发，他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左侧，在终点处，他画了另一个点。
这个点他没有标注，但画得很重，墨迹几乎要渗到纸背。
画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很浓，雨后的空气清冽。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某种绵长的背景音。
沈延霆看着纸上的两个点和那个箭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赵柯嵚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学习”时的表情——有点紧张，耳朵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
想起赵柯嵚画的那个箭头，笔触很轻，但方向明确。
想起自己写“方向正确”时，指尖微微的颤抖。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在这规律的雨声中，沈延霆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线条，没有坐标系，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他旁边，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画得很认真，很专注。
像在书写某种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