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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板上的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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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黑板上的坐标
周二一整天，时间像是被各科老师的讲课声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规整而匆忙。赵柯嵚和沈延霆之间隔着一道课桌的缝隙，也隔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提问与回答。交流仅限于“借过一下”和传递试卷时指尖短暂的碰触。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因为一场雨和一块黑板报被绑在了一起，但在日光灯下嗡嗡作响的日常里，他们好像又被推回了最初那个“陌生的同桌”的坐标上。
放学铃响时，赵柯嵚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五点十七分。秒针一跳，一跳，走得像个尽责的、但与他无关的计时器。
人声像退潮般哗啦啦卷走。他慢吞吞收拾书包，把那本画了波浪线的笔记本塞进最外层。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忽然不确定，昨天说的“放学后”，到底是指铃声一响，还是指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之后。他下意识朝靠窗的座位看了一眼。
沈延霆的座位已经空了。
心里那根没来由绷着的弦，松了一下，随即又拧上一点说不清的、近似于失落的东西。他拉好拉链，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就在他准备独自往教室外走的时候，看见沈延霆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转着那支黑色钢笔，正低头看掌心里一张便签。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到赵柯嵚脸上。
“美术教室。”他说，声音不高，但在一片退潮般的喧闹尾声里显得清晰。“那里有黑板。”
赵柯嵚“哦”了一声，快步走过去。经过沈延霆身边时，又闻到了那股很淡的、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昨天在雨里闻不真切，今天在干燥的空气里，它变得具体了一些——像阳光晒透后，织物纤维散发出的、暖烘烘的干净。
美术教室在实验楼的一层。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颜料、松节水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几组几何石膏像静静地摆在角落，在傍晚斜射的光线里投下棱角分明的影子。沈延霆径直走到前方的大黑板前，从粉笔槽里挑出一支白色的。
“关于板报，”他转过身，粉笔在指尖转了一下，“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赵柯嵚把书包放在一旁的课桌上，掏出笔记本。翻到画满波浪线的那一页，忽然觉得那些凌乱的涂鸦和潦草的文字，在这个过于安静、也过于“正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幼稚。他清了清嗓子。
“我在想……主题是不是可以不用‘新起点’那么直白。”他声音有点干，“或许，可以用‘地图’？或者‘坐标系’？新生嘛，就像在陌生地方找坐标……”
他说着，抬眼去看沈延霆。对方正垂眼看着他笔记本上的涂鸦，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表情不是在评判，更像是在……读取数据。
“可以。”几秒后，沈延霆说。他走到黑板前，抬手，用粉笔画了一条笔直的横线。“如果是坐标系，那么原点在这里。”他又画了一条垂直的纵线，与横线相交。“高一，是原点。之后的时间、事件、成绩、活动……都是从这个点延伸出去的变量。”
粉笔灰簌簌落下。赵柯嵚看着他干净利落的动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是不是连思考都是直线式的？
“内容呢？”沈延霆问，退后一步看着黑板上的十字。
“可以放学校地图……或者优秀学长学姐的介绍？算是……未来的坐标参考？”赵柯嵚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像没和好的面，东一块西一块。
沈延霆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沉下去的夕阳，然后又走回来。这个来回之间，赵柯嵚莫名觉得，他好像在心里完成了一次计算。
“你负责搜集文字内容。”沈延霆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校史简介，社团活动列表，还有……你刚才说的优秀生介绍。我来负责版面设计和绘图。”
分工明确，效率优先。赵柯嵚点了点头，把“好”字咽了回去，觉得太单薄，转而说：“明白。那我先按这个方向整理。”
“嗯。”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大致定下了板报的布局。沈延霆说话很少，但每句话都落在关键点上：这里放标题，那里需要留白，色彩不要超过三种。赵柯嵚负责记录，偶尔提出一些微调建议，大部分都被采纳了——用沈延霆的话说，“合理”。
离开美术教室时，天已经半黑。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在身后熄灭。走到主教学楼大厅时，赵柯嵚忽然停下脚步。
公告栏里贴着红榜。是入学测试的成绩。
他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语文和英语的分数挺显眼，其他的拉低了一点，但总分排年级八十多名——在重点中学的实验班，这个成绩不算好。甚至可以说，不太稳当。
沈延霆也停下了。他的目光在红榜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前十的区域。他自己的名字在那里，各科分数均匀得近乎……完美。
“你成绩很好啊。”赵柯嵚说，语气里是单纯的陈述，没有嫉妒，也没有过分的恭维。
沈延霆没说话。他的视线在赵柯嵚的名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旁边“进步显著”的名单——那里没有赵柯嵚，也没有他自己。
“稳定。”沈延霆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走出教学楼，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两人沉默地朝校门口走。经过小卖部时，沈延霆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拐进去，只是朝里面望了一眼。这个细微的停顿让赵柯嵚也下意识地慢了半步。
“渴了。”沈延霆说，声音很平。这话不像询问，更像一句给自己听的理由陈述。他说完便推开了玻璃门。
赵柯嵚在门外犹豫了一秒——是跟进去，还是在外面等？最后他还是跟了进去，觉得让新搭档一个人买水自己干站着，有点怪。
小卖部的阿姨显然认识沈延霆。“还是矿泉水？”她问。
“嗯。两瓶。”沈延霆答得简短。
他拿出手机扫码时，赵柯嵚已经从冰柜里拿起了另一瓶水。“我自己来。”他说着，抢在沈延霆前面，把自己的付款码对准了扫描器。
“嘀”的一声轻响，付款成功。沈延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起了手机。
走出小卖部，赵柯嵚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把刚才因为看成绩而泛起的那点说不清的滞闷感，稍微冲散了一些。他侧过头，发现沈延霆也正在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个，”赵柯嵚晃了晃手里的水瓶，“谢了。”
“你付的钱。”沈延霆说，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不是……我是说，”赵柯嵚觉得这话有点绕，“谢谢你叫我一起。”
沈延霆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走到距离校门口不远处的分岔路时，沈延霆很自然地停住了脚步。“我往这边。”他指了指门外路灯照亮的方向。
赵柯嵚点点头，那句“路上小心”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符合当下关系的：“那……明天见。”
“嗯。初稿。”沈延霆提醒道，随后转身融入了校门外稀疏的人流里。
赵柯嵚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街角拐弯处消失，然后才转身，走向那条通往宿舍区的、两旁种满香樟树的小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种无声的、反复的丈量。
回到宿舍，他打开台灯开始整理文字材料。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这周忙，钱转你卡上了，照顾好自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写下去。写的是校史简介，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黑板上那个干净利落的十字坐标，和沈延霆说“稳定”时，那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地模仿沈延霆画线的动作——手腕悬空，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想象中的、笔直的横线。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沈延霆刚结束和姐姐的简短通话。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黑色钢笔。
面前摊着一本竞赛题集，但他没有看。笔尖悬在空白处，过了几秒，落下去。
一个坐标系。横轴，纵轴。原点在中央。
他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然后，他用笔尖在原点旁边，点了一个很小的点。
很小，但位置很明确。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是完成了一项什么必要的程序，合上本子，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隐约透进来。
而九月才刚刚开始，一切刻度都还很浅。但有些点，一旦在某个人的坐标系里落下，就再也擦不掉了——即使落下它的那个人，此刻对此还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