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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偏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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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意外偏移
周三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后,赵柯嵚才把修改好的文字稿存进U盘。当他从讲台上的电脑前抬起头,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把桌子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收拾书包时,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手背——昨天那个地方,好像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异样的触感记忆。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开。
美术教室在实验楼最东边。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快,西边天空还剩一抹橘红,东边已经泛起了鸭蛋青。赵柯嵚推开实验楼沉重的玻璃门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美术教室门口,他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很轻的、什么东西摩擦在粗糙表面的声音。嗤——嗤——规律得像个节拍器。
他推开门。
最先闻到的是丙烯颜料的味道,新鲜,浓郁,带着某种化学制品的刺激感。然后他才看见沈延霆——背对着门口,踩在一张木制方凳上,正仰着头,用一把宽板刷给黑板最上沿涂底色。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那截小臂在用力时绷出清晰的线条。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正好切过他的身侧。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粉尘在疯狂舞动,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了的、金色的微生物。他每挥动一次板刷,那些金色的尘埃就跟着翻涌一次。
赵柯嵚站在门口,没出声。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不真实。像某个电影里精心构图的镜头,安静,专注,充满某种难以言说的张力。他看见沈延霆的侧脸,下颌线因为仰头的动作绷得很紧,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站那儿看什么?”
声音突然响起,把赵柯嵚吓了一跳。沈延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动作,正侧过头看着他。板刷还举在半空,一滴蓝色的颜料顺着刷毛滑落,掉在地上,绽开一小朵不规则的花。
“我……稿子改好了。”赵柯嵚举了举手里的U盘,觉得自己像个被抓包偷窥的人,耳根不自觉发热起来。
沈延霆“嗯”了一声,从凳子上下来。动作很稳,落地几乎没声音。他接过U盘,走到讲台边的电脑前插上,点开文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多看赵柯嵚一眼。
赵柯嵚跟过去,站在他旁边。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蓝幽幽的。
“这里,”沈延霆忽然开口,用鼠标圈出一段,“‘建校以来共培养毕业生两千余名’,数据需要核实。校史馆门口有历年毕业生人数统计表。”
“啊,好。”赵柯嵚凑近了些,想看清他指的是哪一行。这个距离,他又闻到了那股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松节水气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此刻的嗅觉记忆。
赵柯嵚喜欢这个味道。
“还有色调。”沈延霆继续说,滚动着页面,“你介绍文学社用的形容词是‘温暖’,科技社是‘冷峻’。但我们在主视觉色彩方案里,‘温暖’对应的是脏粉,‘冷峻’对应的是雾霾蓝。稿子里的情绪词最好和色彩系统统一。”
他说这话时,手握着鼠标,食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侧键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赵柯嵚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已经干涸的、靛蓝色的颜料渍。
“明白了,我记一下。”赵柯嵚说着,去掏笔记本。手忙脚乱间,握笔的手不小心蹭过了沈延霆还放在鼠标上的手背。
触感很轻。皮肤相擦,温热碰上温热。但赵柯嵚却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刺了一下,动作顿住了。
沈延霆的手也停住了敲击。
时间大概只过去了一秒,或者更短。沈延霆先收回手,语气没什么起伏:“抱歉。”
和抱歉一起来到的,是已经被赵柯嵚捕捉到的脸红。
“没事。”赵柯嵚立刻说,声音有点紧。他迅速翻开笔记本,低头记录,仿佛刚才那个瞬间从未发生。但手背上被蹭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却固执地残留着异样的存在感——不疼,不痒。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们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对接完了所有修改点。沈延霆说话依旧简洁,赵柯嵚回应依然简短。但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每一次目光交接、每一次物品传递,都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停顿。
“差不多了。”最后沈延霆说,拔下U盘递还给他,“明天可以开始上色。”
“需要帮忙吗?”赵柯嵚接过U盘,脱口而出。
沈延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在评估什么。“明天下午放学。”他说,算是答应。
收拾东西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拉长,时而交叠。谁也没说话,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往不同——它不是空白的,而是填满了某种尚未命名的、细微的躁动。
走到校门口时,沈延霆照例停下。“走了。”他说。
“明天见。”赵柯嵚说。他本想加一句“路上小心”,但想到上次的教训,还是咽了回去。
沈延霆点点头,转身走入夜色。赵柯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的光晕吞没,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秋夜的凉风吹过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的手背。
回宿舍的路上,赵柯嵚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不是那个短暂的触碰。而是更早的画面——沈延霆从凳子上下来时,因为动作幅度,卫衣下摆向上牵拉了一瞬,露出了一截后腰的皮肤。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晃而过的瓷片。还有他仰头时,后颈脊椎骨节凸起的形状,随着动作在皮肤下微微滑动。
这些画面碎片一样闪过,没有逻辑,没有意义,只是固执地存在着。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书房里,沈延霆刚洗完澡。他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习惯性地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横轴,纵轴。原点。
笔尖悬在原点旁,准备点下那个已经点过两次的点。但这次,不知怎么,他手腕微微一偏,笔尖在距离原点稍远的地方,点下了另一个点。
两个点。一近,一远。
沈延霆盯着这两个点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像在研究一道解不开的题。然后他伸手,把那张纸慢慢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纸团落进空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不安。
窗外,夜色渐浓。坐标系上的两个点,一个在纸上被销毁了,另一个却仿佛被无形的笔,描画在了某个更深处、更隐秘的层面上。
而九月才刚刚过去一周。有些偏移,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轨道上了——即使试图修正的那个人,此刻还以为自己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