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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形的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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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隐形的线
周五放学时，赵柯嵚在校门口等了五分钟。
秋雨后的阳光很好，香樟树叶绿得发亮。他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看着它滚进排水沟——就像沈延霆昨天收拾完画具，背起书包说“明天见”然后转身离开的样子，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周末两天，赵柯嵚在宿舍改了三次稿子。改到第三次时，他盯着屏幕上关于“坐标”的文字，忽然觉得好笑。他和沈延霆现在算什么坐标？同桌？搭档？还是……比陌生人熟一点的同学？
周日下午，徐浩从家里回来，带了一袋橘子。“尝尝，我家自己种的。”
赵柯嵚接过一个。橘子皮薄，撕开时汁水溅到手上。
徐浩就是那种典型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好看——个子比赵柯嵚高一点，皮肤是经常运动晒出来的小麦色，单眼皮但眼睛不小，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但乱得恰到好处，像刚睡醒的样子。是那种走在校园里，女生会偷偷多看两眼，男生也觉得顺眼的类型。
“对了，明天数学小组开始活动。”徐浩边脱外套边说，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放学一起走？王老师说第一次要讲分组。”
赵柯嵚“嗯”了一声，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很甜。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沈延霆刚挂掉母亲的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客厅没开灯，巨大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上还是那个坐标系，原点旁的点已经被描了很多遍，纸面微微凹陷。
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在纵轴正方向、距离原点稍远的位置，点下了第二个点。
周一早上，赵柯嵚在食堂排队时看见了沈延霆。
他站在队伍中间，白衬衫领子平整，手里拿着单词册。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侧脸线条勾勒得清晰——单眼皮，高鼻梁，下颌线干净。是另一种好看，更冷，更利落。
赵柯嵚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招呼。
早读课铃响前两分钟，沈延霆才走进教室。坐下时带来一阵熟悉的洗衣液味——晒过太阳的棉布味。
“早。”沈延霆说，声音不高。
“早。”赵柯嵚应了一声，低头背课文。
一整个上午，他们没再说话。语文课传试卷时指尖碰了一下，数学课沈延霆递过来一张解题步骤，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好像上周四美术教室里那个短暂的触碰，真的只是“不小心”。
但赵柯嵚知道不是。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时，徐浩从后排传过来一张纸条：“放学数学小组，别忘了。”
赵柯嵚在背面写了个“好”，传回去。传的时候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沈延霆——对方正在做物理题，笔尖快速移动，没注意这边。
放学铃响，赵柯嵚慢吞吞收拾书包。他想跟沈延霆说一声“今天不去美术教室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柯嵚，走了！”徐浩在门口喊。他今天换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书包随意地单肩背着，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又明朗。
“来了。”赵柯嵚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延霆——对方还在做题，连头都没抬。
数学小组活动室在实验楼三楼。赵柯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活动进行到一半休息时，徐浩凑过来，手臂自然地搭在赵柯嵚椅背上：“哎，你跟沈延霆很熟吗？”
赵柯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就感觉你俩经常一起走。”徐浩剥了颗糖塞进嘴里，动作大大咧咧的，“他那人挺难接近的，开学这么久，我就没见他跟谁说过几句话。”
“我们是板报搭档。”赵柯嵚说，尽量让语气平常，“工作关系。”
“也是。”徐浩点点头，糖在嘴里滚到另一边，脸颊微微鼓起，“他那性格，估计也就你能忍。上次我问他一道题，他直接写了三种解法给我，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赵柯嵚笑了。这确实是沈延霆的风格——高效，精准，没有废话。
活动结束时天半黑。赵柯嵚和徐浩一起下楼，徐浩边走边讲暑假去海边的见闻，手势很多，笑声爽朗。走到实验楼门口时，赵柯嵚鬼使神差地往美术教室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窗户是黑的。
周二早上，赵柯嵚在楼梯口遇到了沈延霆。
对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厚笔记本。两人对视一眼，沈延霆先开口：“昨天数学小组？”
“嗯。”赵柯嵚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徐浩在班群说了。”沈延霆语气很淡。他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白色衬衫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些，但眼神还是一样平静。“下周板报要检查，今晚能去美术教室吗？”
“能。”赵柯嵚说完，补充道，“昨天……忘了跟你说一声。”
“没事。”沈延霆说。他们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晨光把两人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你的事不用跟我报备。”
话是这么说，但赵柯嵚总觉得他语气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距离感。
那天下午放学，他们一起去了美术教室。
推开门时，赵柯嵚愣住了——角落多了两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沈延霆”。箱子不多，但码得很整齐。
“你这是……”赵柯嵚转头。
“搬宿舍。”沈延霆把书包放在讲台上，走到箱子旁，“昨天申请的，批下来了。”
赵柯嵚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沈延霆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几件叠得整齐的衣服，“开学前就想住校。一个人在家，不如住校方便。”
他说得很平静，但赵柯嵚想起徐浩那句话——“他就没见沈延霆跟谁说过几句”。如果一个人长期独处，可能确实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你住哪间？”赵柯嵚问。
“305。宿管说那间空着。”
305。就在赵柯嵚宿舍斜对面，隔三个房间。
“你为什么……”赵柯嵚开口，又停住。
“嗯？”沈延霆转身。他今天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距离感。
“没什么。”赵柯嵚摇摇头。他想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昨天跟徐浩走了才决定住校”，但觉得太自作多情。沈延霆看起来是那种做决定都要理性计算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么幼稚的理由搬宿舍？
沈延霆也没追问。他走到窗边，把画具往角落推了推。“开始工作？”他问。
“好。”赵柯嵚走进房间。
那天晚上他们画到很晚。背景墙底色完成，开始细化装饰图案。沈延霆画线稿，赵柯嵚填色。配合依然默契——当赵柯嵚觉得某种颜料快用完时，沈延霆已经拧开了新的一管。
十点，楼栋保安来催熄灯。他们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抱着行李箱走出美术教室。
最后面的高三教学楼还亮着灯。
走廊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走到楼梯口时，沈延霆忽然停下：“徐浩人怎么样？”
赵柯嵚一愣：“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延霆继续往下走，“他看起来挺好相处。”
“嗯，是挺好相处的。”赵柯嵚跟上去，“就是有时候话有点多。”
沈延霆没再接话。
他们沉默地走回宿舍楼。在305门口，沈延霆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晚安。”他说，没回头。
“晚安。”赵柯嵚应道，看着门关上。
他回到自己宿舍，洗漱，爬上床。徐浩已经睡了，发出轻微鼾声。赵柯嵚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沈延霆那句“你的事不用跟我报备”，还有他问徐浩时的语气。
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那个问题又是什么意思？
而在305房间里，沈延霆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里零星灯光。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想起昨天下午，看见赵柯嵚和徐浩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样子。徐浩穿着那件黑色夹克，手臂搭在赵柯嵚肩上，两人边走边聊，赵柯嵚还笑了——那种放松的、自然的笑。
沈延霆当时站在二楼走廊窗边，手里拿着刚去教务处领的住校申请表。
表格上“申请理由”那一栏，他原本想写“提高学习效率”。但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写的是“方便参与集体活动”。
集体活动。比如板报。比如和某个特定的人一起做板报。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在黑暗里摸索着打开抽屉，拿出黑色钢笔。没有开灯，他凭感觉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横轴，纵轴。原点。
笔尖悬在原点旁，这次他没点下去，而是画了一条很短的线——从原点出发，向右上方延伸，停在第一象限某个位置。
一条有方向的线段。一个向量。
沈延霆放下笔，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有些决定可能确实不够理性。但十六岁的秋天，或许本来就不需要事事都那么精确计算。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赵柯嵚身边的位置可以被别人那么自然地占据，那他至少应该让自己也在那个可占据的范围里。
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下次赵柯嵚要去哪里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可以是他，而不是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穿黑色夹克、手臂会搭上别人肩膀的徐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