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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命名的夹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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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未命名的夹角
周三中午的食堂，徐浩端着餐盘在赵柯嵚对面坐下时，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了一个给他。
“多吃点。”徐浩笑着说，露出那两颗虎牙，“你看你瘦的。”
赵柯嵚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腿，又看看徐浩。对方已经开始低头扒饭了，动作随意得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谢。”赵柯嵚说，声音有点干。
“客气什么。”徐浩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哎，下午体育课打不打球？我们缺个人。”
赵柯嵚正要回答，余光瞥见沈延霆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沈延霆今天一个人，餐盘里就一份青菜和米饭，简单得不像正在长身体的男生的饭量。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对着这边，打开了一本书。
“怎么样？”徐浩追问。
“我不太会打。”赵柯嵚收回视线，“会拖后腿。”
“没事，随便玩玩。”徐浩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那就这么说定了。”
下午体育课，赵柯嵚果然被徐浩拉去了篮球场。十月午后的阳光还带着暖意，塑胶跑道被晒出特有的气味。赵柯嵚穿着不太合身的运动服，站在三分线外看徐浩他们热身。
徐浩确实很会打球——运球流畅，投篮姿势标准，和队友击掌时笑得灿烂。阳光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汗水晶莹。好几个女生坐在看台上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赵柯嵚，接球！”徐浩忽然喊了一声，把球扔过来。
赵柯嵚手忙脚乱地接住，球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运了两下，动作笨拙，球差点脱手。徐浩跑过来，从后面虚环住他，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手腕放松，这样……对。”
距离太近了。赵柯嵚能闻到徐浩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T恤的味道。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徐浩却已经松开了他。
“再试一次。”徐浩退后两步，朝他笑。
笑容就着虎牙 看着赵柯嵚有些不好意思。
赵柯嵚深吸口气，把球投出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连篮板都没碰到。
“没事，慢慢来。”徐浩跑去捡球，背影在阳光下跳跃。
赵柯嵚转头看向操场另一边。沈延霆坐在单杠区旁边的台阶上，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小半张脸。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他似乎完全没往篮球场这边看。
体育课结束，赵柯嵚出了一身汗。回教室的路上，徐浩走在他旁边，手臂很自然地搭上他肩膀：“累不累？”
“有点。”赵柯嵚说。他想躲开，又觉得那样太刻意。
“多打几次就好了。”徐浩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很自然的兄弟式动作，“下次再叫你。”
进教室时，沈延霆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摘了耳机，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看见赵柯嵚和徐浩一起进来，他抬了下眼，很快又垂下去。
“沈延霆。”徐浩忽然开口，“下午板报还弄吗？”
沈延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弄。”
“我能去看看吗？”徐浩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作业是什么，“听说你们做得很棒。”
沈延霆没立刻回答。他合上手里的书，抬眼看向徐浩，目光平静得看不出情绪。“随便。”他说，然后转向赵柯嵚，“五点半，美术教室。”
“好。”赵柯嵚应道。
徐浩笑了：“那我也去长长见识。”
下午最后一节课，赵柯嵚有点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图像，他的目光却总飘向窗外。天空湛蓝，云很少，是秋天特有的高远。
他在想沈延霆那句“随便”。想他说这两个字时的表情。想他最近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
也在想徐浩。想他夹过来的鸡腿，想他教自己打球时的靠近，想他搭在肩上的手臂。
下课铃响，赵柯嵚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徐浩已经等在门口了，朝他招手：“快点！”
美术教室里，沈延霆已经在调颜料了。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他周围照得一片暖黄。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那截小臂在调色时肌肉微微绷紧。
“哇，厉害。”徐浩进门就感叹，走到黑板前仰头看，“这都是你画的？”
沈延霆“嗯”了一声，没回头。
赵柯嵚放下书包，走过去。黑板上，那个以“高一”为原点的坐标系已经基本完成。沈延霆正在细化纵轴上的刻度，每一道线都画得笔直精准。
“需要我做什么？”赵柯嵚问。
“把剩下的文字稿贴上去。”沈延霆指了指讲台上的一叠打印纸，“位置我标好了。”
赵柯嵚开始工作。徐浩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沈延霆旁边停下：“这个蓝色怎么调的？好看。”
“群青加钛白，比例三比一。”沈延霆说，手上动作没停。
“你学过画画？”
“一点。”
对话干巴巴的，但徐浩似乎不在意。他靠在窗台上，看着沈延霆工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赵柯嵚脚边。
贴到一半时，教室门被推开了。杜莎探进头来，马尾在脑后晃了晃：“听说这儿有好玩的？”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些。看见徐浩，她眼睛一亮：“哟，徐浩也在？”
“杜莎？”徐浩直起身，“你怎么来了？”
“陈老师说你们板报快完工了，让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杜莎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延霆身上，“你就是沈延霆吧？久仰久仰。”
沈延霆终于停下笔，转身看向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赵柯嵚注意到，他握着画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杜莎。”沈延霆说，算是打招呼。
“听说你画画特别厉害。”杜莎走到黑板前，仰头看那些细腻的渐变，“真的诶，这个颜色过渡绝了。”
她的语气真诚，带着艺术生特有的那种对同好的欣赏。赵柯嵚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前倾的、专注看画的姿态，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杜莎是不是喜欢沈延霆？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迅速扎根。赵柯嵚想起上周杜莎主动来搭话，想起她对沈延霆作品的了解，想起她现在这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转头去看沈延霆。沈延霆正低头洗笔，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水声哗哗，他洗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赵柯嵚？”徐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纸贴歪了。”
赵柯嵚低头，发现手里的那张“优秀毕业生介绍”确实歪了。他赶紧撕下来重贴，耳根有点热。
“小心点嘛。”徐浩笑着说，走过来帮他按住纸的另一边，“我来帮你。”
两人的手在纸上几乎碰到。赵柯嵚下意识缩了一下，徐浩却似乎没注意，专注地调整着纸张的角度。
另一边，杜莎和沈延霆已经聊起来了。确切地说，是杜莎在说，沈延霆在听。
“你这个用色真的很高级，”杜莎指着黑板上的雾霾蓝，“不像一般高中生会选的。”
“嗯。”沈延霆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喜欢莫兰迪？”
这次沈延霆终于抬起头，看了杜莎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近乎惊讶的东西。
“你也知道莫兰迪？”他问。
“当然。”杜莎笑了，嘴角的梨涡露出来，“我姑姑是美院老师，家里一堆画册。我小时候就看腻了。”
沈延霆没说话，但赵柯嵚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牵动。
但就是那个细微的表情，让赵柯嵚心里那点怀疑更深了。
杜莎还在说：“不过你这种风格用在板报上还挺大胆的。一般人都喜欢鲜艳的颜色，觉得喜庆。”
“鲜艳容易俗。”沈延霆说，难得地说了句完整的话。
“同意。”杜莎点头，“你很有想法。”
赵柯嵚别开视线，继续贴手里的纸。徐浩还在旁边帮忙，时不时说两句笑话。但赵柯嵚听不进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飘向了教室那头，飘向那两个人的对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沈延霆开了灯，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洒下冷白的光。杜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延霆身边，看他给坐标系的最后几个刻度上色。两人挨得不远不近，但那个距离在赵柯嵚眼里，已经足够近了。
“差不多了。”沈延霆放下笔，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
黑板报确实漂亮。那个精致的坐标系居于中央，周围环绕着精心排版的文字和装饰。颜色和谐，布局严谨，有种超越这个年龄段的成熟美感。
“真不错。”杜莎由衷地说，“这次评比你们班肯定第一。”
“希望能加分。”徐浩接话，手臂又搭上赵柯嵚肩膀，“走，吃饭去？我请客，庆祝板报完工。”
赵柯嵚没动。他在看沈延霆。
沈延霆正在收拾画具，动作依然有条不紊。洗笔，擦调色盘，盖好颜料盖子。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这边。
“我不去了。”他说，“还有作业。”
“啊，可惜。”徐浩说，但语气听起来并不真觉得可惜，“那赵柯嵚，我们俩去？”
赵柯嵚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也不想去，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赵柯嵚。”沈延霆忽然开口，“那张‘校史沿革’的稿子，你改好了吗？明天陈老师要检查。”
赵柯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还……还没。”
“那现在改？”沈延霆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等你。”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变得清晰。
“那……你们忙。”徐浩松开手，笑容没变，“我先走了。杜莎一起？”
“好啊。”杜莎应得爽快，又朝沈延霆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沈延霆说。
两人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赵柯嵚和沈延霆。安静漫延开来，带着颜料和粉笔灰的味道。
“校史稿我其实改好了。”赵柯嵚小声说。
“知道。”沈延霆把最后一把画笔插进笔筒，“不想去可以不去。”
赵柯嵚看着他。沈延霆没抬头，专注地整理着桌面。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你刚才和杜莎聊得挺好。”赵柯嵚听见自己说，话出口才觉得不对劲——太像试探了。
沈延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她懂画画。”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很难得。”
就这一句，没再多说。
收拾完东西，两人锁门离开。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走到楼梯口时，沈延霆忽然问：“徐浩经常找你？”
“也……没有。”赵柯嵚说，“就最近。”
沈延霆“嗯”了一声，没再问。
出实验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秋夜的凉风吹过来，赵柯嵚缩了缩脖子。
“冷？”沈延霆问。
“有点。”
沈延霆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走到宿舍楼下时，他照例说了句“明天见”，转身上楼。
赵柯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杜莎看沈延霆的眼神。那种明亮、专注、带着欣赏的眼神。还有沈延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像微笑的表情。
回到宿舍，徐浩还没回来。赵柯嵚洗完澡爬上床，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今天篮球场的照片，徐浩在中间，笑得灿烂。
他往下翻，看到杜莎几分钟前发的一条动态：“看到很棒的作品，和很棒的人。”
配图是黑板报的一角，那个精致的坐标系。
赵柯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手机。
黑暗中，他想起沈延霆说“不想去可以不去”时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也想起徐浩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温热，随意，像对任何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而此刻在305房间，沈延霆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是那个熟悉的坐标系。
但今晚，他在第一象限里画了两条线。
一条从原点出发，向右上方延伸。另一条从原点偏右的位置出发，角度稍小，也向右上方延伸。
两条线在远处相交，形成一个很窄的夹角。
沈延霆盯着那个夹角看了很久，然后用笔把它涂黑了。
很轻，但很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