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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渐近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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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渐近线
周一的起床铃比往常早了十分钟。赵柯嵚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亮着:六点整。宿舍楼里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早自习前半小时,是住宿生唯一能自由支配的时间。
他轻手轻脚下床时,徐浩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问:“这么早?”
“睡不着。”赵柯嵚压低声音。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洗漱间传来水声。赵柯嵚推开宿舍门,正看见305的门也开了。沈延霆走出来,手里拿着本英语词汇书,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
两人对视,都愣了一下。
“早。”沈延霆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赵柯嵚看了眼他手里的书,“去教室?”
“操场。”沈延霆朝楼梯方向偏了下头,“晨读。”
赵柯嵚这才注意到他耳后别了支铅笔。这个细节让他忽然觉得,沈延霆也不总是那么一丝不苟——至少早上刚醒的时候不是。
“一起?”他问出口才觉得唐突。
沈延霆顿了一秒,点头:“嗯。”
十月的清晨有薄雾,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跑道上零星有几个学生在背书,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份安静。沈延霆选了看台最上面一排,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叠好的坐垫,递了一个给赵柯嵚。
“你还带这个?”赵柯嵚接过,塑料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水泥凉。”沈延霆已经坐下,翻开词汇书。他的手指修长,翻页时动作很轻,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赵柯嵚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笔记本——不是什么正经课本,是他用来画波浪线的那本。翻开最新一页,昨晚睡前涂的坐标系还没干透,圆珠笔油微微晕开。
“板报评比今天出结果。”赵柯嵚找了个话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嗯。”沈延霆的视线没离开书页,“陈老师第一节前会公布。”
“你觉得能拿第几?”赵柯嵚问完,又补了一句,“我有点没底......咱们那个设计是不是太简单了?”
沈延霆翻页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向赵柯嵚,目光在晨光里显得很温和。
“不会。”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你的想法很好。”
“可其他班......”
“想法好就够了。”沈延霆打断他,语气不是反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道理,“名次不重要。”
赵柯嵚愣了愣。他没想到沈延霆会这么说——这个看起来事事追求完美的人,此刻却说“名次不重要”。
“可是......”赵柯嵚还想说什么。
“而且,”沈延霆重新低头看书,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们配合得挺好。”
这话让赵柯嵚心头一动。他侧头看沈延霆,对方已经恢复了看书的姿势,但耳根似乎有点泛红——也许是晨光太晃眼。
远处传来铃声,早自习预备铃。操场上的学生开始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走。
“走吧。”沈延霆合上书,动作利落地把坐垫叠好收回书包。起身时,他顺手扶了一把差点滑落的铅笔——那支一直别在他耳后的铅笔。
赵柯嵚注意到这个小动作,莫名觉得有些生动。
上午第一节课前,陈老师果然拿着评分表进了教室。高一(3)班的板报拿了第一,还附加一个“最佳创意奖”。
“赵柯嵚,沈延霆,做得不错。”陈老师难得露出笑容,“给班级加了五分综合素质分。”
教室里响起掌声,不太整齐,但足够真诚。徐浩从后排戳了戳赵柯嵚的背,压低声音:“可以啊你们。”
赵柯嵚回头想回应,瞥见沈延霆已经翻开物理课本,好像刚才被表扬的不是他。只有赵柯嵚注意到,他握笔的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很快,像某种不自觉的反应。
赵柯嵚莫名有种觉得可爱的感觉。
下课铃响,杜莎从前排转过身来。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恭喜。”她笑着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那个坐标系的构思真的很妙。”
赵柯嵚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其实我也没把握......不知道评委会不会觉得太抽象。”
“不会。”沈延霆合上书,声音平稳地插进来。
赵柯嵚转头看他。沈延霆的目光落在杜莎带来的那本画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脊。
“杜莎刚才不是说了吗,”沈延霆抬眼,看向赵柯嵚,“构思很妙。”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夸奖。但赵柯嵚听出了里面的肯定——沈延霆很少这样直接引用别人的话来表达认同。
杜莎眼睛一亮:“就是!而且我听说评委里有美术老师,就喜欢这种有想法的。”她掏出那本精装画册递给沈延霆,“对了,这个给你。上周你说的莫兰迪。”
沈延霆接过来,翻开时动作很轻。赵柯嵚看见他垂下眼睫,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很久。那个瞬间的沈延霆看起来异常专注,像是暂时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谢谢。”沈延霆抬头时,语气比平时软了一些,“我尽快看完。”
“不急。”杜莎笑了笑,转身前又对赵柯嵚说,“你们配合得真好。”
上课铃响了。赵柯嵚坐回座位,脑子里还回响着沈延霆那句“不会”。简单两个字,却莫名让他心里那点不安稳的东西落了地。
上午的数学课,赵柯嵚有点走神。老师在黑板上画三角函数图像,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描着波浪线。画着画着,那些波浪变成了坐标系,原点旁有一个他反复描画的小点。
他居然也变得和沈延霆一样喜欢画起坐标系。
他停下笔,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然后用修正带仔细涂掉了。
午休时,徐浩照例拉他去食堂。排队打饭的队伍很长,赵柯嵚踮脚往前看时,瞥见沈延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画册,左手翻页,右手拿筷子,动作协调得像在完成什么精密操作。
“看什么呢?”徐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似的“哦”了一声,“沈延霆最近挺受欢迎啊。”
赵柯嵚没接话,只是端着餐盘,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窗边的方向。
沈延霆抬头看见他,把画册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子。
“看得这么入迷?”赵柯嵚坐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他的静物很有特点。”沈延霆把书推过来一些,指着一幅灰蓝色调的画,“你看这些瓶子的排列,看似随意,其实每个间距都经过计算。”
赵柯嵚凑近去看。那些灰扑扑的瓶罐确实有种奇特的秩序感,像沉默的士兵。
“你喜欢这种?”他问。
“嗯。”沈延霆合上书,“安静。”
安静。这个词从沈延霆嘴里说出来,特别贴切。赵柯嵚想起他独来独往的样子,想起他看书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画坐标系时近乎虔诚的专注。
“下午放学有事吗?”沈延霆忽然问。
赵柯嵚摇头:“没。”
“市图书馆有个展览,数学和艺术相关的。”沈延霆的语气很平淡,但赵柯嵚注意到他把筷子放得很轻,“想去的话,可以一起。”
这算邀请吗?赵柯嵚不确定。但他听见自己说:“好。”
“嗯。”沈延霆重新翻开画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下午的课过得慢。赵柯嵚第三次看表时,离放学还有十五分钟。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沈延霆——对方正在做物理题,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解题步骤工整得像印刷体。
放学铃终于响了。赵柯嵚迅速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时徐浩凑过来:“打球去?三对三,缺人。”
“今天有事。”赵柯嵚没抬头。
“又和沈延霆?”徐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赵柯嵚听出了别的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拉链拉好,站起身。沈延霆已经在教室门口等了,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那本画册。
两人并肩下楼时,赵柯嵚忍不住问:“书要还带着?”
“看完再还。”沈延霆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杜莎说不急。”
赵柯嵚“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市图书馆离学校三站地铁。车厢拥挤,两人被挤到角落,肩膀抵着肩膀。赵柯嵚抓着扶手,能闻到沈延霆校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混合着淡淡的纸墨气息。
“你一直用同一种洗衣液?”他问出口才觉得这问题有点怪。
沈延霆侧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
“就......味道很特别。”赵柯嵚摸了摸鼻子,“挺好闻的。”
沈延霆沉默了几秒,转回头看着车厢窗外飞驰的广告牌:“我姐买的。她说这个味道‘像我’。”
“像你?”
沈延霆转头环顾,眼神也路过了赵柯嵚的脸上,没人发现的停顿后:“你不觉得吗?”
赵柯嵚笑了:“是挺像。”
赵柯嵚觉得沈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奇怪,好像冰冷的雪人突然自燃了起来。
沈延霆没接话,但赵柯嵚看见他耳尖微微泛红——很淡,在车厢晃动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展览在四楼。展厅不大,墙上挂着各种结合数学原理的艺术作品。沈延霆看得很认真,几乎在每件作品前都会停留。赵柯嵚跟在他身边,起初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些抽象的图形,直到沈延霆开始轻声解释。
“这个用的是彭罗斯铺砌。”沈延霆停在一幅画前,“看起来随机,其实每个图形的夹角都是固定的。”
画面上是无数菱形和五边形的组合,颜色柔和。赵柯嵚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像碎掉的星空。”
沈延霆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就是......”赵柯嵚比划着,“虽然是用规则拼出来的,但看起来像星星碎片,有种......破碎的美感。”
沈延霆重新看向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赵柯嵚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他说:“嗯。你说得对。”
那声音很轻,但赵柯嵚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他们在展厅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渐次亮起。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也没提坐车回去。
今天的晚自习也不是强制的,所以也没那么着急。
“你为什么喜欢这些?”赵柯嵚终于问。
沈延霆的脚步放缓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清楚。”他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轻,“数学的逻辑是清楚的。一步一步,有因有果。”
赵柯嵚等着他说下去。
“艺术不一样。”沈延霆继续说,“但好的艺术......在不确定里,藏着某种规律。找到了,就会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安心。”
赵柯嵚想起他的家庭背景——父母聚少离多,常年不在身边。在这样动荡的环境里长大的人,大概会本能地在混乱中寻找秩序。
“就像坐标系?”赵柯嵚说,“轴是固定的,但点可以自由落。”
沈延霆转头看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很亮。那个瞬间,赵柯嵚清楚地看见他笑了——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眼睛里真正有了笑意。
“对。”沈延霆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便利店时,沈延霆说“等我一下”。他进去又出来,手里拿着两盒温牛奶。
“给你。”他递过来一盒,“晚自习还长。”
赵柯嵚接过,插吸管时手抖了一下。温热的牛奶流进胃里,驱散了秋夜的凉意。他侧头看沈延霆,对方正小口喝着牛奶,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快到学校时,赵柯嵚的手机震了。是徐浩的消息:“明天数学小组调晚自习了,别忘了。”
他正要回复,又一条进来,是杜莎:“画册沈延霆觉得怎么样?”
赵柯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感觉沈延霆在看他,但他没抬头。
“徐浩?”沈延霆问。
“嗯。提醒我明天小组活动。”赵柯嵚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延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两人在305门口分开。沈延霆掏钥匙时,忽然说:“明天晨读,还去操场吗?”
赵柯嵚愣了一下,点头:“去。”
“好。”沈延霆推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晚安。”
“晚安。”
赵柯嵚回到宿舍时,徐浩已经在了,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约会回来了?”徐浩笑着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别瞎说。”赵柯嵚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开个玩笑。”徐浩翻了个身,面朝他,“不过说真的,你最近和沈延霆走得很近啊。”
赵柯嵚没回答,只是钻进被子,面朝墙壁。黑暗中,他想起展厅里那幅像星空的画,想起沈延霆说“你说得对”时的表情,想起温牛奶的温度。
也想起徐浩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
他在被子里蜷了蜷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沈延霆笔记本上那些干净的坐标系,还有今晚沈延霆眼睛里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而在305房间,沈延霆坐在书桌前。他没开台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曲线。
两条曲线从纸的两端延伸,在中央彼此靠近,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贴合,但始终没有接触。
渐近线。
他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它们最接近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个小点。
不是交点,只是一个标记。
标记那个无限接近但尚未抵达的时刻。
窗外,十月夜空清朗,能看见稀疏的星星。沈延霆放下笔,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有些距离,也许不需要缩短到零。只要确认彼此在靠近的路上,每一步都踏实,每一个刻度都清晰。
就够了。
至少今晚,他是这么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