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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错的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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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交错的视线
周三的数学小组活动挪到了晚自习。赵柯嵚抱着习题册走进活动室时，徐浩已经在靠窗的位置上朝他招手。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透，残余的天光给徐浩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这儿。”徐浩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赵柯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活动室不大，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十来个学生围坐着。王老师在白板前讲解分组规则，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
“这次的小组课题是函数图像的实际应用。”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两人一组，自由组合。”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徐浩很自然地侧过头：“咱俩一组？”
赵柯嵚还没来得及回答，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沈延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着过来的。
“抱歉，迟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王老师点点头：“正好，沈延霆来了。还有谁没组队？”
几个还没找到搭档的学生举了手。赵柯嵚看见沈延霆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平静，但赵柯嵚莫名觉得，沈延霆在等他开口。
“沈延霆，”赵柯嵚听见自己说，“你要不要......”
赵柯嵚还在疑惑沈啥时候报的名。
“我们一组吧。”徐浩突然插话，手臂搭上赵柯嵚的肩膀，笑着看向门口的沈延霆，“刚说好。”
空气安静了两秒。沈延霆的表情没变，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走向另一张桌子，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简单交流了几句，很快确定了搭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赵柯嵚却觉得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要解释什么——他和徐浩确实先说了要一组，这没什么不对。
赵柯嵚想着沈延霆就是数学课代表，估计报名也不会让他知道。
可是沈延霆刚才那个眼神......
“想什么呢？”徐浩用笔戳了戳他手背，“王老师让讨论课题方向了。”
晚自习的九十分钟过得很快。赵柯嵚和徐浩决定研究三角函数在声波分析中的应用，需要搜集资料、设计实验。讨论到一半时，赵柯嵚下意识抬头看向沈延霆那边。
沈延霆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专注。他的搭档在说话，他时不时点头，但目光始终没离开纸面。
“赵柯嵚。”徐浩又叫了他一声，“你有没有在听？”
“啊，有。”赵柯嵚收回视线，“你刚说要去物理实验室借器材？”
“对。”徐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最近老走神。”
活动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活动室，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和说话声。赵柯嵚收拾书包时，沈延霆已经背好书包走到门口。
两人目光对上，沈延霆很轻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等等。”赵柯嵚脱口而出。
沈延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个......”赵柯嵚卡壳了，他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明天晨读，还去操场吗？”
沈延霆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赵柯嵚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嗯。”沈延霆说，“六点十分，老地方。”
他说完就转身下了楼。赵柯嵚站在原地，直到徐浩走过来拍他肩膀：“走啊，发什么呆。”
回宿舍的路上，徐浩一直在说课题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快，手势很多，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赵柯嵚应和着，脑子里却反复回放沈延霆刚才的那个眼神——平静，但好像又藏着点什么。
“对了，”徐浩忽然转了个话题，“杜莎今天问我沈延霆喜欢什么。”
赵柯嵚脚步顿了一下：“问你？”
“对啊。”徐浩耸耸肩，“她可能觉得我跟你们走得近吧。我说我也不知道，沈延霆那人，谁知道他喜欢什么。”
“她......问这个干嘛？”
“还能干嘛。”徐浩笑了，“喜欢人家呗。不过说真的，沈延霆那性格，谁能受得了。也就你......”
他没说完，但赵柯嵚听懂了后半句。
也就你能受得了。
这句话让赵柯嵚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更乱了。他想反驳，想说沈延霆不是那样，想说沈延霆其实很细腻，想说沈延霆也会在草稿纸上画渐近线，也会在别人说“像碎掉的星空”时认真点头。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回到宿舍，赵柯嵚洗漱完爬上床。徐浩还在下面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了好几倍。
赵柯嵚面朝墙壁躺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这周末回不回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回了一个字：“回。”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他想起小学时母亲带他去学钢琴的场景。琴房里总是很冷，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织毛衣，毛线针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他弹错音时，母亲不会骂他，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叹口气。
那声叹息比任何责备都让他难受。
后来父母离婚，他跟了母亲。母亲工作忙，经常很晚回家。他学会了自己点外卖，自己定闹钟，自己把不及格的试卷藏起来。
再后来，母亲再婚，搬去了另一个城市。他选择住校，周末偶尔回去，和继父礼貌地打招呼，和母亲聊天。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跟了父亲，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这个念头总是一闪而过——父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而且父亲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枕头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柯嵚摸出来看，是沈延霆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是今晚数学小组活动时，沈延霆在笔记本上画的东西——一个函数图像，正弦曲线，波浪起伏。
下面附了一行字：“声波的基础形态。”
赵柯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曲线画得很标准，每个波峰波谷都清晰匀称。但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是图像旁边空白处，那几道很轻很轻的铅笔痕——像是画图时手腕悬空，无意识蹭上去的。
那些痕迹没什么意义，但赵柯嵚就是觉得，它们让这张图有了温度。
他打字回复：“画得真好。”
发送。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应。赵柯嵚把手机放回枕边，翻身面朝天花板。
而此刻在305房间，沈延霆正盯着手机屏幕。赵柯嵚那句“画得真好”后面跟着一个句号，没有任何表情符号。
他想起晚上在活动室，赵柯嵚和徐浩坐在一起的样子。徐浩说话时手臂会搭在赵柯嵚肩上，赵柯嵚会微微侧头听，偶尔点头。
他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上还是那条正弦曲线，旁边是他无意识蹭上去的铅笔痕。
沈延霆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把它们擦掉了。
橡皮屑在台灯下飞舞，像细小的雪。擦干净后，纸面恢复了光洁，但那些痕迹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纸纤维的纹理已经变了——被橡皮擦过的地方，比周围更光滑，更脆弱。
沈延霆用手指抚过那片区域，感受到细微的厚度差异。
有些痕迹，即使擦掉了，也改变了纸的质地。
周四早晨，赵柯嵚准时在六点零五分出了宿舍门。走廊里很安静，305的门紧闭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径直下了楼。
操场上有雾，比昨天更浓。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雾里影影绰绰。赵柯嵚走到老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
六点十分，沈延霆没来。
六点十五分，还是没来。
赵柯嵚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波浪线。它们起起伏伏，像某种无声的潮汐。他拿起笔，想画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六点二十分，预备铃响了。赵柯嵚收拾好东西，慢慢往教学楼走。路过公告栏时，他看见新贴出来的月考排名。
沈延霆的名字在第三位。各科分数依然均匀，只有语文稍微低一点——作文扣了五分。
赵柯嵚的名字在第八十七位。他盯着那两个名字之间隔着的八十四个人，忽然觉得，那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早自习时，沈延霆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他的校服领子有点皱，头发也比平时乱一些，像是起晚了匆匆收拾的。
“早。”他坐下时低声说。
“早。”赵柯嵚应了一声，想问为什么没来晨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月考作文，念了几篇范文。其中一篇是沈延霆的，题目叫《坐标系与自由》。
“这篇作文的切入点很特别。”老师说，“把数学概念和人生思考结合起来，虽然有些地方论述不够深入，但创意值得肯定。”
赵柯嵚侧头看沈延霆。对方正低头修改试卷，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看不出情绪。
下课时，杜莎从前排走过来：“沈延霆，你那篇作文能借我看看吗？老师说的那个比喻我没太听懂。”
沈延霆抬眼，沉默了两秒，把试卷递过去。
“谢谢。”杜莎接过，仔细看了看，“你这个‘人生坐标系’的想法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点，然后沿着不同的轴延伸......”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试卷的一角。赵柯嵚看着那个小动作，忽然想起沈延霆摩挲书脊的样子。
“还给你。”杜莎看完，把试卷轻轻放回沈延霆桌上，“对了，画册你看完了吗？不着急，就是问问。”
“差不多了。”沈延霆说，“明天还你。”
“好。”杜莎笑了笑，转身回了座位。
赵柯嵚转过头，假装整理课本。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擦，把纸角都揉毛了。
中午食堂，赵柯嵚没去常坐的窗边位置。他选了个靠柱子的角落，一个人吃饭。吃到一半，徐浩端着餐盘过来了。
“找你好久。”徐浩在他对面坐下，“怎么坐这儿？”
“清净。”赵柯嵚说。
徐浩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饭，徐浩忽然说：“杜莎好像挺主动的。”
赵柯嵚筷子顿了一下。
“我早上看见她给沈延霆带早餐了。”徐浩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玩笑，“不过沈延霆没收。你说他是不是......”
“不知道。”赵柯嵚打断他，“别人的事，别瞎猜。”
徐浩挑了挑眉，虽然没再说话，但是还是带着灿烂的笑。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赵柯嵚因为感冒刚好，请了假在教室休息。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沈延霆的座位旁，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黑板、讲台、教室门，都和平时不一样。他能看到自己座位上摊开的笔记本，能看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能看到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也能看到沈延霆课桌抽屉里，那本莫兰迪画册的一角。
赵柯嵚伸手，轻轻把画册抽出来。书很厚，精装封面摸起来有细腻的纹理。他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杜莎娟秀的签名：“赠沈延霆，愿艺术予你安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放回原处。
起身时，他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桌子晃了一下，一支黑色钢笔从笔袋里滚出来，掉在地上。
赵柯嵚捡起来。是开学第一天，他碰掉的那支笔。
笔身很光滑，看得出来经常使用。笔帽处有一点磕碰的痕迹，很旧了。赵柯嵚握着笔，感受着它的重量和触感，然后小心地放回笔袋里。
放学后，赵柯嵚在教室里等沈延霆。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了。夕阳西下，把整个教室染成暖金色。
沈延霆回来时，看见赵柯嵚坐在座位上，愣了一下。
“有事？”他问，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晨读......”赵柯嵚开口，又停住，“你今天没来。”
沈延霆沉默了几秒：“起晚了。”
“哦。”
两人之间隔着三排桌椅的距离。夕阳的光从窗户涌进来，在他们之间切开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杜莎的画册，”赵柯嵚听见自己说，“你看完了？”
“嗯。”沈延霆走到自己座位，从抽屉里拿出画册，“明天还她。”
“数学课题，”沈延霆忽然转了个话题，“你们进展怎么样？”
“还在搜集资料。”赵柯嵚说，“你和李想呢？”
“定了方向，在研究斐波那契数列的视觉呈现。”沈延霆合上书包，“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好。”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赵柯嵚觉得这沉默里有种奇怪的张力，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赵柯嵚。”沈延霆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沈延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明天见。”
“明天见。”
赵柯嵚看着沈延霆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坐回自己座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桌面上，他用指尖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纵轴，原点。
然后在原点旁边，点了一个点。
很小，但很用力。
而在教学楼的楼梯间，沈延霆停下了脚步。他靠在墙上，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画册，翻开扉页。
“赠沈延霆，愿艺术予你安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钢笔，在“安宁”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很细，但很清晰。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沈延霆合上书，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固执的节奏，不肯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