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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笔记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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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笔记的温度
周五的晨读，沈延霆迟到了五分钟。
赵柯嵚坐在看台上，看着沈延霆从操场那头快步走来，书包在肩上微微晃动。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移动的坐标轴。
“抱歉。”沈延霆坐下时气息有点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昨天睡得晚。”
赵柯嵚瞥了一眼那笔记本，封面空白，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小小的日期。是沈延霆的习惯——他所有的草稿本都这样标记。
“整理东西？”赵柯嵚问。
“嗯。”沈延霆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几何图示。他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顿，“三角函数这部分，你上次作业错了两道。”
赵柯嵚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太记得具体错了几道。
“题型比较偏。”沈延霆的声音很平，像是单纯陈述事实。他把笔记本往赵柯嵚那边推了推，“这几种解法，可能会用得上。”
赵柯嵚接过笔记本。纸页上有很淡的铅笔痕，是画图时留下的辅助线，大部分已经被擦掉，只留下浅浅的印子。沈延霆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但那些几何图形却画得异常流畅，圆是完美的圆，直线笔直得不可思议。
“你画图不用尺？”赵柯嵚忍不住问。
沈延霆看了他一眼：“练久了就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柯嵚知道背后是多少时间的练习。就像他自己画波浪线——一开始歪歪扭扭，后来也能画出均匀的起伏。
“谢谢。”赵柯嵚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页边缘。纸很薄，边缘已经有点起毛。
“不用。”沈延霆转回头，看向操场。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教学楼的轮廓。
两人沉默地坐了会儿。赵柯嵚翻看着笔记，发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角落画着一个极简的坐标系——横轴纵轴，原点，旁边点了一个点。
点很小，墨迹很深，像是反复描画过。
“这页……”赵柯嵚指着那个点。
“随手画的。”沈延霆说得很随意，但赵柯嵚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远处传来预备铃。沈延霆合上自己的书，起身时顿了一下：“笔记你拿着看吧。下周考试可能会考类似题型。”
沈延霆声音很轻。他低头收拾书包，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回教学楼的路上，他们和往常一样没怎么说话。走到二楼时，徐浩从后面追上来，手臂很自然地搭上赵柯嵚的肩膀。
“早啊！哎沈延霆也在。”徐浩笑得灿烂，另一只手拍了拍沈延霆的屁股——一个男生间常见的、大大咧咧的动作。
沈延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数学小组的课题我有个新想法，”徐浩继续说，手还搭在赵柯嵚肩上，“要不要中午一起讨论？”
赵柯嵚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徐浩的手掌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顾忌的热情。
“我中午有事。”赵柯嵚说。
“那下午？”
“再看吧。”
徐浩“哦”了一声，笑容依旧，但眼睛里闪过一丝赵柯嵚看不懂的情绪。他转向沈延霆：“你呢？听说你数学很强，给点建议呗？”
沈延霆的目光落在赵柯嵚肩膀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你们定就好。”
他说完便加快脚步，先一步进了教室。
上午的课赵柯嵚有点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翻开那本笔记，看那些工整的字迹和干净的图示。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在那个点上停留了很久。
点画得很圆，边缘清晰，不像随手画的。
数学课下课时，沈延霆递过来一张纸条。没有折，就这样平放在赵柯嵚桌上。
上面是一道题的三种解法，字迹小而密。在纸条最下方，沈延霆用铅笔画了一个简图——两条波浪线，相位不同，但频率一致。
赵柯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那两条波浪线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连接起两个对应的波峰。
画完他抬起头，发现沈延霆正看着自己。
目光接触的瞬间，两人都迅速别开了视线。赵柯嵚感觉耳根有点热，他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
中午食堂，赵柯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刚坐下，徐浩就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
“一个人？”徐浩问，语气随意。
“嗯。”赵柯嵚低头吃饭。
“沈延霆呢？你们不是经常一起？”
赵柯嵚筷子顿了一下：“他有事。”
徐浩没再追问，开始讲周末篮球赛的事。他讲得很投入，手势很多，笑声爽朗。赵柯嵚应和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食堂门口。
沈延霆没有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赵柯嵚做完作业，翻出那本笔记继续看。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纸页染成暖金色。那些数学公式在光线下仿佛有了温度。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坐标系和点，忽然有种冲动。
从笔袋里拿出铅笔，赵柯嵚在那个点旁边，很轻地画了一条短短的波浪线。
很小心，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画完他立刻合上笔记本，心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就像他不知道沈延霆为什么要画那个点。
放学铃响，赵柯嵚收拾书包时，沈延霆已经背好书包站在桌边。
“笔记。”沈延霆伸出手。
赵柯嵚愣了一下，把笔记本递过去。沈延霆接过，很自然地翻开，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在那个新增的波浪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合上本子。
“画得不错。”他说，声音很平。
赵柯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经过楼梯拐角时，人特别多，赵柯嵚被人群挤得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沈延霆的手。手指修长，力道很稳，只扶了一下就松开。
“谢谢。”赵柯嵚说，声音有点紧。
沈延霆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但赵柯嵚注意到，他的耳根有点红。
走到宿舍楼下，沈延霆照例在305门口停下。他掏出钥匙，却没有马上开门。
“赵柯嵚。”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沈延霆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本笔记。傍晚的光线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柔和的阴影里。
“那道题，”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第三种解法其实有更简单的变式。”
赵柯嵚等着他继续说。
但沈延霆停顿了很久，最后只是摇摇头：“算了。明天再说吧。”
“好。”
“晚安。”
“晚安。”
沈延霆开门进屋。赵柯嵚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传来放书包的声音，开台灯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
很平常的声音，但此刻听在耳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回到宿舍，赵柯嵚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砰砰砰，规律得像心跳。
他想起沈延霆扶他时的手，想起沈延霆耳根那抹红，想起沈延霆说“明天再说”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延霆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张纸条——赵柯嵚画了虚线的纸条。但在照片里，沈延霆用红笔在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连接上了。”
三个字，很工整，像他所有的笔迹一样。
赵柯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相机，对着窗外渐暗的天空拍了一张照片。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他发了过去，什么字也没配。
几秒后，沈延霆回复：
“明天会晴。”
赵柯嵚放下手机，躺下来。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天那些细碎的片段——笔记本上的点，纸条上的虚线，扶住他的手，耳根的红。
还有那三个字：连接上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而在305房间，沈延霆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他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他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纵轴，原点。在原点旁边点了一个点。接着，在那个点旁边，他画了一条很短的波浪线——和赵柯嵚画的那条几乎一样，只是下笔更稳一些。
画完，他看着纸面。铅笔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过了一会儿，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风声未停。
沈延霆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觉前，他模糊地想，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隔壁房间，赵柯嵚翻了个身，指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擦过枕套。
夜还长。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宿舍关门的声音，水房里隐约的水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秋夜里平常的背景。
而那张画着波浪线和虚线的纸条，已经平整地夹在了一本数学笔记里。纸很薄，墨迹很轻，夹在书页间几乎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