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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


  •   林阳在地上缓了十分钟才站起来。他抱起脚边的黑猫——它一直安静地守着,此刻温顺地钻进他怀里。猫的名字叫铁塔,是他一年前在巷口捡的,之后就一直跟着他。

      黑诊所藏在一座旧楼地下室的尽头,门帘上积着经年的油污。推门进去时,满屋劣质消毒水和陈旧血渍的气味扑面而来。

      诊所的新面孔医生是个新手,处理枪伤时手有点抖,话也多。林阳闭着眼没理会,只在对方缠绷带太紧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医生却突然噤声,手上的动作轻快了不少。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肖柯师。林阳回拨过去,没人接。

      他和肖柯师认识得很偶然。半年前林阳被一辆电动车刮倒,伤得不重,本想自己走,偶然路过的肖柯师却坚持送他去医院,忙前忙后垫了药费,之后又时不时联系他。对林阳来说,这种程度的“熟人”已经很少见了。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通。

      铁塔蹭了蹭他的手腕。林阳揉了揉它的头,没说话。

      天色已经全黑。他不能回家,他需要一个不被找到的角落。

      他抱着猫,走进了一个待拆迁的旧街区。这里早就没人住了,窗户大多破碎,墙上喷着褪色的“拆”字。他撬开一栋三层旧楼一层的窗扣,翻进一个空房间。

      屋里积着厚厚的灰,除了一张弹簧外露的破沙发和几个霉变的纸箱,什么也没有。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潮湿和尘埃味。

      他的嗅觉比常人灵敏,即使戴着口罩,在这样的环境里待着也如同受刑一般。

      林阳把铁塔放在沙发上,自己靠墙坐下,从外套内袋摸出半包压扁的饼干,掰了一小块喂给猫。铁塔小口吃着,他则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干涩地咽下去。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失血带来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闭着眼,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很远处的车声。

      肖柯师的电话依然打不通。

      林阳没再尝试。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然后蜷起身体,试图保存体温。

      先熬过今晚再说。

      他是被一种细微的、不规律的声响惊醒的。

      不是车声,也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废弃街区里,像石子投进死水。

      林阳瞬间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收缩。他轻轻按住身旁的铁塔,示意它别动,自己则无声地挪到窗边,从破损的窗帘缝隙向外望去。

      巷子里有三个人影,正朝着他这栋楼的方向缓慢移动。他们穿着深色衣服,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步态带着一种搜寻的谨慎。

      Brittany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林阳迅速退回房间中央。这里无处可藏,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窗。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直接冲出去是找死。

      他必须等他们进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解决。

      他弯腰从墙角捡起半截生锈的钢管,又摸出袖子里那把已经擦干净的折叠刀。左肩的伤让他的动作有些滞涩,但他调整着呼吸,让心跳缓下来。

      脚步声在窗外停下。

      几秒的寂静。然后,窗框被轻轻推动的声音。

      林阳屏住呼吸,贴在门边的墙壁阴影里。

      第一个人翻进来时,他动了。钢管砸向对方后颈,力道狠准。那人闷哼一声倒地。第二个人紧随其后,林阳没给他反应时间,折叠刀捅进侧腹,拧转。

      但第三个人已经举起了枪。

      林阳抓起地上那人当盾牌往前一推。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响,子弹穿过□□的声音沉闷而黏腻。他感到一阵专心的痛——有一枚子弹打中了他的腿。借着这一瞬的遮挡,林阳扑向对方,左手攥住他持枪的手腕往墙上猛撞。

      枪脱手滑开。对方显然受过训练,肘击撞向林阳受伤的左肩。

      剧痛让林阳眼前一黑,但他没松手,右手握着折叠刀,从对方肋骨下方斜向上刺入,直到刀柄没入身体。

      温热的血涌出来,喷了他一手。

      第三个人也瘫软下去。

      林阳靠着墙喘气,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血浸透了刚换的绷带。他低头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又看向自己发抖的右手。

      不对劲。

      这次的人和白天那四个有明显区别——动作更迟缓,配合几乎没有,甚至在他主动设伏时都没能及时反应。他们更像是……被匆忙推出来执行任务的消耗品,而不是真正想抓他的人。

      Brittany如果真的迫切想抓他,不该派这种货色。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活捉”。

      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来:他们是来确认位置的。

      用几条不值钱的人命,逼他动手,闹出动静,暴露藏身点。真正的杀招可能还在后面,或者……已经借着这场混乱,完成了某种布置。

      这个推测让林阳脊背发凉。如果对方要的不仅仅是“抓他”,而是有更复杂的目的,那他现在的处境远比想象中危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更清晰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夹杂着短促的、被刻意压低的呵斥。

      不是冲他来的。

      林阳擦了把脸上的血,抓起地上那把掉落的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四发。

      他拖着发软的腿,挪到窗边,再次向外望去。

      声音来自巷子更深处,靠近那片早就废弃的小型货运场。那里隐约有晃动的人影,还有一闪而过的、像是手电或车灯的光。

      不像Brittany的作风。他们行事更隐蔽,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林阳犹豫了几秒。

      留在原地,等可能存在的下一批追兵?或者,去那边看看——也许是别的麻烦,也许是机会。

      他回头看了眼房间。铁塔从沙发后面探出头,安静地看着他。

      “待着。”他低声说。铁塔很聪明,它一直听得懂他的话,因此此刻只是在原地安静地坐着。

      然后,他翻出窗户,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缓慢地移动过去。

      越靠近货运场,空气中的铁锈和血腥味就越浓。

      林阳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左腿的伤口在又被牵扯,每一次落地都传来尖锐的刺痛——那颗子弹还卡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金属在肌肉里随着动作微微移位。

      货运场门口横着两具尸体,穿着和刚才那三人一样的深色衣服,脖颈处有银色的火焰纹身一闪而过。Brittany的人。

      但杀死他们的,显然不是同一种手法。伤口干净利落,多是颈动脉或心脏位置,像是专业人士用短刃或军刺造成的。

      场内有打斗声,但正在迅速平息。

      林阳蹲在一辆废弃的集装箱卡车后面,透过车轮的缝隙望进去。

      月光勉强照亮一片狼藉的场地。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的人正在快速打扫现场——拖走尸体,擦拭血迹,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流水线作业。他们腰间挂着短冲,但刚才显然没用上热兵器。

      冷白的月光像一柄薄刃,将巷子尽头的血腥与阴影剖成两半。宋朝暮站在一辆报废的运输车前,军靴碾过地上一只破碎的怀表。此刻表盘裂纹如蛛网,秒针永远停在9点17分。

      他的秘书——许镜华站在一旁,一丝不苟地汇报着:“东区已经打扫完毕,所有人员已经全部歼灭,但是并没有找到账本…”

      说到这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宋朝暮一眼,他的上司伫立在月光下,光线沿着他的肩膀流淌,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袖口的皮革在银辉下泛出磨损的哑光。风掠过,掀起他衣领的一角,月光趁机攀上他的下颌,在喉结处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此刻被照得发亮,像一条银线缝合着未愈的往事。

      宋朝暮并未看他,只是沉声说道:“继续。”

      许镜华暗自松了一口气,汇报着剩余的信息。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场地边缘一具“尸体”突然暴起,手中握着一把军刺,直扑宋朝暮后心!速度极快,显然是装死已久的埋伏,时机刁钻,角度狠毒。

      宋朝暮背对着他,似乎毫无察觉。周围的手下反应慢了一拍,枪口抬起的瞬间,军刺的寒光已逼近宋朝暮的背心——

      “嘭!”

      枪声在空旷的货运场炸开,压过了所有声响。

      袭击者前冲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心绽开一点猩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军刺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在距离宋朝暮后背不到半米的地方重重砸在地上。

      一片死寂。

      所有黑衣手下的枪口,瞬间转向枪声来源——那辆废弃的集装箱卡车。

      林阳从卡车后走了出来,手中握着那把从追兵身上捡来的枪,枪口还飘着一缕淡青色的烟。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走到月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的冷汗在冷光下泛着细密的亮。

      宋朝暮看向了远处的那名长发青年。今天的天气很不巧,月亮被乌云遮掩大半,因此青年也被阴影蒙蔽。

      但幸运的是,他能看见他的眼睛。林阳的目光越过横陈的尸体、越过部下警惕的枪口,笔直地刺向了宋朝暮。他的眼珠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玻璃般的冷质,虹膜边缘泛着金属似的灰蓝,如同冻僵的火焰。

      两人的视线在污浊的空气中相撞,像两把出鞘的刀在半空抵住彼此。林阳的睫毛微微下压——这是猎手评估猎物时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兴味。而宋朝暮的瞳孔收缩了一瞬,月光在这一刻恰好滑过他的眼眶,照亮眼底一闪而逝的金棕色,如同困兽最后的鎏光。

      林阳又扫了一眼宋朝暮身前那群如临大敌的护卫,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短促,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讥诮。

      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懂这一笑是什么意思,只有宋朝暮明白。

      此刻月光忽然大亮,宋朝暮的整只手臂都被照得如同冷玉,指节处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林阳向前挪了半步,让自己完全浸入月光中,喉结处留有暗红的血痕——那是他自己伤口崩开渗出的,也是他刚刚杀人时溅上的。

      这一刻,他们之间再无阴影可供藏匿。

      宋朝暮望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无奈、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

      “又见面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低沉,像是老朋友之间的寒暄,却比之前多了些别的什么,“枪法不错。”

      林阳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步步走向场地边缘一张生锈的铁皮长椅。铁架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呻吟,他坐下时,额角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裤腿被血浸透,布料黏在皮肤上,暗红一片。

      “给我找个医生。”他的嗓音沙哑,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命令,而不是请求。

      宋朝暮转身对着不远处打了个手势。不到一分钟,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拎着医疗箱快步走来,沉默地蹲在林阳面前,开始检查伤口。

      队医检查完后说道:“把子弹取出来再上药包扎就行,只不过没麻药了,你可能会很疼。”

      “哦。”他不太在乎这个。

      医生于是动作利落地剪开林阳的裤腿,露出伤口。子弹卡在肌肉里,周围已经泛出青紫色。他拿出镊子,抬头看了林阳一眼。

      “你忍着点,会非常疼。”

      林阳依旧还是那副平淡的神情,宋朝暮在一旁看着他,又想起了今天下午的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人的痛觉是否存在。

      镊子探入伤口的瞬间,林阳的肌肉猛地绷紧,指节捏得发白,但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月光下,宋朝暮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

      子弹被取出来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落在金属盘里。医生迅速包扎好伤口,收拾好东西,然后无声地退开。

      宋朝暮走到长椅旁,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林阳面前,月光从他背后投下,将他的影子笼罩在林阳身上。

      “这一枪,我会记下。”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感激,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白天的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林阳被血浸透的裤腿上。

      “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需要弄清Brittany为什么找你,也需要学会控制你身上刚醒过来的东西。”他语气平稳,像是在分析一笔交易,“而我,需要一个对Brittany有足够理由动手、并且有能力在暗处做事的人。”

      “合作的基础比白天更清楚了。”宋朝暮说,“我提供地方、医疗、情报和必要的训练。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处理Brittany相关的麻烦。”

      他伸出手。

      “这是最后一次邀请。”他看着林阳的眼睛,“你的伤等不起,Brittany的下一次追捕也等不起。”

      林阳没有立刻去握。他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对方。

      “三个条件。”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宋朝暮眉梢微挑,没收回手,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合作期间,我只处理与Brittany相关的事。其他麻烦,与我无关。”

      “可以。”

      “第二,任务细节我有知情权,不合理的要求我有权拒绝。”

      “合理。”

      “第三,合作只在对抗Brittany期间有效。事情结束后,各走各路,互不牵扯。”

      宋朝暮看着他,月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沉淀成深潭。

      “成交。”他说。

      林阳抬手,握了上去。

      掌心冰凉,力道沉稳。

      “怎么称呼?”宋朝暮问,手仍未松开。

      “林阳。”

      “宋朝暮。”他松开手,转身,“车在外面。”

      林阳抱起不知何时溜到他脚边的铁塔,跟着他朝场外走去。

      车门关上,将血腥的夜晚隔在外面。

      宋朝暮坐在另一侧,侧脸在窗外流动的灯光中忽明忽暗。

      林阳靠着椅背,闭上眼。

      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暂时有地方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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