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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适应 ...


  •   林阳没有十六岁以前的记忆。

      他印象中的第一次睁眼,是在一个闷热的盛夏午后。消毒水的味道刺进鼻腔,视线所及是一片晃眼的白——天花板、墙壁、床单。他想坐起来,大脑却昏沉得像灌了铅,身体也使不上力。

      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

      林阳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床边。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沉重得让林阳一时忘了呼吸。

      老人按铃叫来医生,看着医生做完检查,又仔细问了情况,直到病房里重新剩下他们两人,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林阳,指尖却在半空中蜷缩起来,最后只是窘迫地搓了搓膝盖。

      “醒了就好。”老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师父还以为……再也等不到你睁眼了。”

      林阳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师父?他是谁?自己又是谁?

      老人——秦遗,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林阳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从小由他收养。半个月前,林阳出门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倒,颅脑损伤,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差点就赶不上吃蛋糕了。”秦遗说完,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弧度很僵硬,眼底的红血丝却清晰可见。

      林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师父”、对“车祸”、甚至对“自己”都毫无印象。最终,他只是学着对方的样子,极其生硬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大概不能算是一个笑。

      住院期间,秦遗几乎寸步不离。他会带来一些照片,大多是偷拍的视角,画面模糊:一个瘦小的男孩在空旷的院子里独自站着;男孩低头吃着什么东西,侧脸看不清表情;男孩的背影,走向一栋灰色建筑的深处……

      “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秦遗指着照片,语气里满是怀念和宠溺。“你不喜欢拍照,看到相机就耷拉脸,每次给你拍照都要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照片上的男孩没有笑容,眼神大多数时候是垂着的,偶尔看向镜头的瞬间,里面也没有孩子该有的光亮,只有一片沉寂的、过早的疲惫。

      林阳安静地听着,看着。照片里的场景和秦遗的解释都很“标准”,像教科书上幸福童年的范本。秦遗的讲述无比自然,细节丰富。可不知道为什么,林阳心里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笑声、阳光、温馨的瞬间,传到他这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触不到丝毫真实的温度。

      仿佛在看一场制作精良、关于别人人生的纪录片。

      后来他出院,跟着秦遗回到那个位于老城区、虽然简朴但处处透着生活痕迹的家。秦遗会做他“以前最爱吃”的菜,会提醒他天冷加衣,会在他晚上看书时悄悄递上一杯热牛奶。一切都很周到,很慈爱。

      日子像水一样平静地流过,直到……

      林阳睁开眼,从并不安稳的浅眠中脱离。

      他躺在宋家主宅客房的大床上,房间里弥漫着清淡的安神香。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四天。

      那天晚上在货运场达成的合作,与其说是共识,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宋朝暮需要他这把指向Brittany的刀,而他需要活命和答案。双方默契地没有谈论合作期限之后的事——那太遥远,眼下能活下去才是真的。

      或许是因为两次枪伤都没有得到及时妥善的处理,加上失血和连番的紧张逃亡,他抵达宋家的第一晚就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躺了三天,今天才算勉强能自己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清晨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长发因为冷汗黏在颈侧,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右眼角下的泪痣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张脸,他看了四年,却依然觉得陌生。

      宋朝暮在隐瞒一件事。

      这个判断并非源于某个具体的表情或话语,而是一种在黑暗里待久了养成的直觉。就像野兽能嗅出风中夹杂的、不属于这片领地的陌生气味。

      抵达宋家那晚,高烧模糊了他的大部分知觉,但有些细节依然钉在记忆里:那辆接他们的车,内部改装过,防弹玻璃,无声引擎,是应对袭击的配置,而非普通的豪车;副驾的秘书(后来他知道叫许镜华)递给他一条毯子时,指尖掠过他手腕内侧——那个位置,是某些组织习惯植入追踪芯片或留下特殊印记的地方。

      他被安排在这间客房。房间舒适,用品齐全,甚至有一摞未拆封的新书,封面风格跨度很大,从军事到诗集。不像临时准备,更像有人提前研究过他的潜在偏好。

      一个高高在上的宋家家主,日理万机,会对一个从贫民窟拖回来的、底细不明的合作者,细致到这种程度?

      更让他在意的是宋朝暮的态度。没有拷问,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过多询问他过去的经历。只有一种过于平稳的接受——接受他这个人,接受他带来的麻烦,接受合作。

      这不正常。

      真正的掌权者面对未知的风险,第一反应永远是控制和厘清。宋朝暮的“平稳”底下,要么是绝对的自信,要么就是……他早已对林阳有所认知,甚至有所判断。

      白天的追杀、对峙、招揽,晚上货运场的“偶遇”与受伤……这些碎片被宋朝暮那种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预料的态度串联起来,在林阳脑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让人不安的轮廓。

      宋朝暮可能从一开始,就把他放在了某个既定的剧本里。

      对方没有明说,但用沉默和过于顺畅的安排,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我知道的比你表现出来的多,我在等你自己走进来。

      林阳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不在乎被当成棋子,他在乎的是自己究竟是哪颗棋子,以及,执棋的人到底想下赢哪盘棋。

      主动去问,等于交出主动权。他不会。

      但他可以等。

      权力的丝线在编织罗网时,总会先缠绕住操控者的手指。既然宋朝暮花了心思布下这个局,又特意让他嗅到“剧本”的存在,那么迟早,会有人来递上下一句台词。

      他只需要保持清醒,等那一刻到来。

      细密的雨脚穿过梧桐枝叶,在阳台的柚木地板上敲出深浅不一的圆斑。他身旁的茶桌上,一只瓷杯里的薄荷茶早就凉透,叶片像溺死的翠鸟羽衣般贴在杯底。

      林阳放下书起身站在在铸铁栏杆上。他怕冷,因此即便现在仍旧是夏季,他也依旧披着一件外套。

      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表面凝结的水珠。那些水珠沿着他的指腹滑落,坠向楼下——

      正好落进宋朝暮仰起的视线里。

      宋朝暮站在庭院中央,许镜华站在他的斜后方,低着头为他撑着一只黑伞,伞骨由黑檀木制成,散发着幽香。

      伞骨末端不断滴落的雨珠,在他脚边形成一圈小小的涟漪。他身后三步远的管家和仆人们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群被雨淋湿的鸽子,温顺地低着头。

      只有林阳的目光穿透雨幕,笔直地俯视着宋朝暮。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雨水浸透,变得缓慢而黏稠。宋朝暮的眼睛像两潭寂静的湖水,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也映着林阳模糊的倒影。

      没有猜忌,也没有敌意。他只是那样平静地注视着,仿佛早已习惯了被雨水淋湿,习惯了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里。

      宋朝暮和身后的那群人像一群没有意识的木偶,在被戴上面纱的那一刻连最后的喜怒哀乐都失去了。

      想到这,林阳突然感到了无趣。他移开视线,转身时,躺椅因风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身后的雨幕重新合拢,将宋朝暮的身影隔在朦胧之外。

      “茶凉了。”林阳对守在门边的年轻女仆说,“麻烦换两杯热的。”

      女仆名叫兰茉,是个安静得几乎没存在感的姑娘,林阳生病的这几天一直由她照料。她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一句,沉默地退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她端着托盘回来,身后跟着宋朝暮。

      林阳端起其中一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宋朝暮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兰茉悄无声息地离开,带上了门。

      “好些了?”宋朝暮问,目光落在他仍有些苍白的脸上。

      “嗯。”林阳放下茶杯,杯底与茶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宋朝暮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热气氤氲的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舒卷的叶片。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有害无益。”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所以,要到什么时候?”林阳抬眼,直视着他,“或者说,要到什么程度,你才会觉得‘无害’?”

      “等你足够强,强到真相不会变成你的催命符的时候。”宋朝暮的回答几乎没经思考,像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又或者,等时机自己走到那一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林阳没再追问,只是抬手,将不知何时溜到脚边的铁塔抱到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光滑的黑色皮毛。

      宋朝暮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他想起了前几天让许镜华调来的资料。

      林阳的过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1岁时被丢弃在S市某福利院,5岁时被一位名叫秦遗的独居老人收养。转折点出现在16岁,他因为身体和经济原因没有去读高中。17岁时,秦遗被检查出肺癌晚期。与此同时,林阳的户籍档案里出现了第一笔借贷记录,金额不大,用途写着“医疗及殡葬”。从此,他的生活被“债务”和“打工”填满。档案里塞满了各种工作记录。但在这张白纸周围,却散落着一些不和谐的墨点:与他有过短期工作交集的人里,有十几位在近几年内相继遭遇“意外”——高空坠物、突发急病、自杀、失踪……死法各异,毫无规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和林阳有过浅浅的交集,并且,都在事故前一段时间与他断了联系。

      档案里附了几份无关者的询问笔录。大多数人对林阳的印象趋同:沉默,孤僻,工作努力认真。

      一个背景干净、努力还债的年轻人,身边却环绕着如此多非正常的死亡。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正常。

      宋朝暮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怎么?”林阳没抬头,手指还停在铁塔的耳根处。

      “没什么。”宋朝暮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目光却依旧锁在林阳低垂的侧脸,“只是觉得,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是吗。”林阳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柔和,但那股柔和底下,却透着一股近乎危险的平静,“能被宋家主觉得‘有意思’,是我的荣幸。”

      宋朝暮没接这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转小的雨势。

      “过两天带你去练练枪。”他背对着林阳说,“你那天开枪的时机选得不错,但手法太糙,纯粹是野路子靠运气。”

      “嗯。”林阳依旧抚着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宋朝暮不再多言,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许镜华像早就等在阴影里一样,立刻迎了上来。

      “三天后,我要用西郊的训练场。”宋朝暮脚步不停,语速平稳地吩咐,“多备几把□□19。通知萧景彦,他必须到场。如果他找借口,就提醒他,萧家老爷子很乐意他回G市‘熟悉家族业务’。”

      “是,家主。”许镜华迅速记下,“我立刻安排。”

      走了几步后宋朝暮又突然说道:“我记得前几天有人送了我一筒宋聘圆茶,你等会让人把那些茶叶给他送过来。我看他体质虚寒,这东西对他身体有好处。省得让我担心他比Brittany更先倒下。”

      这话和要做的事都来得有些猝不及防,许镜华的过往记忆中从来没有接受过相关的指令,他的上司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关心人了。

      但职业素养让许镜华并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惊讶,于是他回答道:“是,家主。”

      在安排好训练场的事后,许镜华亲自跑到张管家那领取那筒价值连城的茶叶。

      张管家是宋朝暮母亲的仆人,在宋家工作了近三十年,是一位见过大风大浪,颇有见识的老人。

      可在听完许镜华的话后,他也是说不出的震惊。恰巧窗外的雨在此刻停下,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了喉咙。风也骤然收住,连余韵都不留,只剩下一片突兀的寂静。

      张管家愣了几秒,才迟疑地推开窗。

      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却又混着一丝奇异的清新,像是劫后余生的喘息。阳光已经刺破云层,斜斜地切进来,将雨后的水洼照得闪闪发亮。

      张管家不免嘀咕道:“这又是哪一出啊?”

      许镜华看了眼窗外已经放晴的天空,回应道:“还能是哪一出,变天了呗。”

      “行吧,老天爷。”他对着小道扬了扬下巴,“您高兴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阳靠着宋朝暮派来的医生和那壶价值连城的茶,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烧退了,肩上的伤口开始结痂,左腿虽然还有些使不上力,但至少能正常行走。

      他也弄明白了一些最基本的事。

      比如,追杀他的Brittany,是一个结构严密、信仰扭曲的跨国组织,致力于用极端手段“净化”世界,并疯狂研究灵力的军事化应用。

      而站在他们对立面的,是八个传承古老、底蕴深不可测的家族,合称“八大家族”。南北之分更多是地域和某些古老盟约的划分,并非死敌。南四家以宋家为首,分别为宋家、韩家、萧家、叶家;北四家以秦家为尊,分别为秦家、云家、顾家、温家。八个家族盘根错节,共同维系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平衡,抵御着Brittany的侵蚀。

      宋朝暮是宋家这一代的家主。而萧家的现任家主萧景彦,是他姑姑的儿子,也就是他的表弟。

      林阳对这套复杂的权力图谱兴趣不大。他只知道,宋家是目前唯一明确给他提供庇护、且与Brittany敌对的力量。这就够了。

      电梯下降时的轻微失重感让林阳略微绷紧了肩线。

      许镜华站在他身侧,西装笔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电梯内的冷光映在金属壁上,将两人的影子投成模糊的轮廓。

      “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地下靶场的全貌展现在眼前。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硝烟味和枪油特有的金属气息。灰黑色的防弹墙隔出一个个射击位,冷白的灯光将每一处都照得清晰无比。

      宋朝暮站在中央的射击台旁,黑色衬衫的袖口挽至肘间,露出手腕上那枚暗银色的机械表。他正在调试一把手枪的准星,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林阳的目光扫过靶场,在角落的休息区停顿了一瞬。

      萧景彦正斜倚在射击台边的皮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抛接着一枚黄铜子弹。听到动静,他动作停下,子弹落回掌心。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林阳,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半秒。

      “林阳?”他重复了一遍名字,尾音微扬。他没起身,只是用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将林阳打量了一遍,最终定格在那头墨色长发上。

      “真是个好名字。”萧景彦笑了笑,忽然手腕一抖,那枚子弹“嗖”地朝林阳面门疾射而来!速度不快,更像轻佻的试探。

      林阳没躲。

      就在子弹飞至眼前的瞬间,他左手随意一抬——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精准地、轻轻巧巧地夹住了那枚子弹。

      动作随意得像拂开一片柳絮。

      夹住子弹的瞬间,他手腕细微一抖,消去冲力。然后,他垂下眼看了看指间的子弹,又抬眼看向萧景彦。

      依旧没什么表情。

      萧景彦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底掠过意外。

      林阳没说话。他手指一动,子弹在指间转了个圈,拇指一扣,食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子弹射向萧景彦身旁射击台上,一把细长的校准螺丝刀刀柄末端。

      精准的撞击让螺丝刀从台面震起,在空中翻滚半圈。林阳在同一瞬间上前半步,右手探出,稳稳握住下落的刀柄,反手一挥!

      “咚!”

      刀尖擦着萧景彦的耳廓,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质立柱,刀柄剧烈颤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萧景彦僵在原地。

      耳畔残留着刀锋破空的凉意。他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猝不及防被打断节奏、甚至被隐隐压了一头的恼怒。

      几秒钟令人难堪的沉默。

      萧景彦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震颤的刀,又慢慢转回来看向林阳。他脸上的轻佻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审视。

      “手很稳。”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也冷了几度,“就是不知道,是只会对着木头耍狠,还是真见了血,也能这么稳?”

      这话带上了明显的敌意和挑衅。

      林阳迎着他的目光,依旧没什么情绪。“萧家主可以试试。”他声音平淡,“不过下次,我的手指缝,可能就没那么有空了。”

      萧景彦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阳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他钉穿。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射击位,背影绷得有些紧。

      宋朝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萧景彦离开后,才将手中的□□19递给林阳。

      “握枪。”他说,声音听不出波澜,“让我看看,你的‘稳’,能不能用在正地方。”

      林阳接过枪,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

      远处的射击声响起,比刚才更密集,更用力。

      林阳抬腕,姿势不算标准,但手臂很稳。

      宋朝暮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两秒,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托住他的腕骨,调整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压得太死,”他低声道,声音近得几乎就在耳畔,“放松一点,让力量顺着骨骼走,不是用肌肉硬扛。”

      林阳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微调了一下。宋朝暮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触即分。

      他扣下扳机,后坐力顺着手臂传导,震感清晰。远处的靶纸中央,弹孔偏离红心约一寸。

      “你握枪的方式很特别”,宋朝暮的目光落在林阳的右手上,“没受过训练,但你的食指扣扳机的角度很精准,天赋?”

      “运气。”

      “运气不会让你在三十米外打中移动目标,”宋朝暮低声说道,“但正确的姿势会,再来一次。”

      林阳抬腕,第二枪干脆利落。

      这一次,正中红心。

      林阳抬腕,吸气,瞄准,扣扳机。

      第二枪,干脆利落。

      弹孔紧贴着第一发的边缘,几乎重叠。

      第三枪。

      正中红心。

      宋朝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林阳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被他随手抹去。

      “四天后,有场行动。”宋朝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林阳的耳侧,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目标是Brittany在城西的一个地下实验室。我需要一个能在混乱中精准清除关键目标、并且对突发状况反应够快的人。”

      林阳转头看他。

      “如果你表现合格,”宋朝暮迎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像两块透明的蜜蜡,“回来之后,我就告诉你,我到底在怀疑你什么,以及,Brittany为什么对你紧追不放。”

      林阳沉默了几秒,他拧开了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带走一些疲惫。

      远处,萧景彦的速射声停了,大概是打完了一个弹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好。”林阳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宋朝暮侧过头,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侧脸和脖颈,那里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泛着一层薄红。

      “不问问具体内容?”他问,语气很淡,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或者,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回不来?”

      林阳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靶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深。

      “回不来,是因为不够强,或者判断错误。”林阳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会让自己足够强,也会知道该知道的信息。所以,不存在‘回不来’这个选项。”

      宋朝暮凝视着他,良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下午,会有人带你去熟悉装备和场地。”他转身准备离开,“记住,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它还关系到这次行动的成败,以及……我是否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林阳没应声,只是将空水瓶放在台上,拿起自己用过的那把□□,开始做最后一次的拆卸和擦拭。他的动作已经比来时熟练许多。

      宋朝暮没再说话,拿起自己的外套,朝出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阳背对着他,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他正用绒布仔细擦拭枪管,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宋朝暮收回视线,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林阳擦完枪,将它重新组装好,放回枪架。

      他抬起右手,虎口处一片红肿,边缘已经磨破,渗着细小的血珠。食指内侧的薄茧被金属扳机棱角硌出深痕,皮肤微微翻开。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放下手,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靶场里回响。

      回到房间,林阳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背,将凝固的血迹冲掉,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

      他关上水,甩了甩手,水珠混着淡红的血水洒落在地。

      他没再处理,转身走向窗边。

      四天。

      他抬起手,迎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伤口。红肿,边缘泛白。

      他放下手。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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