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事 ...
-
林阳很早就能通过触摸一件事物,感知到它过去承载的某些强烈印记。
四年前,他身体差得厉害,吹阵风都能咳上半天。师父秦遗看得紧,不许他出门。少年人总有些关不住的好奇心,某个深夜,他偷偷溜到客厅,却见师父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松松攥着一只羊脂白玉镯。
月光吝啬,室内昏暗。那玉镯却自个儿醒着,温润的光泽从内里透出来,像凝着一小捧月光,又像含着某种沉静的魂魄。林阳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师徒俩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清楚,这价值不菲的东西哪来的?总不能为了给他看病,师父真去干了什么不该干的?
他屏住呼吸凑过去,极小心地从那微蜷的掌心里,将玉镯抽了出来。
温凉的玉质贴上指尖的刹那,沉睡的人虎口骤然痉挛般一缩,仿佛某个重要的梦被惊扰了。
与此同时,林阳耳边响起了声音——
“瑶瑶,送你的生日礼物。”是个男人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岁月磨过的质地。
“……是吗?”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像冬夜壁炉里缓慢燃烧的雪松木,低哑,温暖,却莫名隔着一段不可触及的距离。“那谢谢你啦,遗哥。”
声音散去。林阳低头看着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对话余温的玉镯,定了定神,恭恭敬敬、近乎上供般将它塞回师父手中。秦遗的手指几乎是立刻合拢,握住了那枚冰凉的物件。
林阳转身,轻手轻脚退回房间。关门时,他听见沙发上传来一声极低、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呢喃:
“哎,秦瑶……”
这件事烙在他记忆里。发现自己有这古怪能力还在其次,更让他困惑的是师父的过去——那个能送出这般礼物的“遗哥”,和如今蜗居在筒子楼里、为几块钱药钱发愁的老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有“秦瑶”……这个名字连同那个低哑的女声,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早已平息,却沉在了水底最深处。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将林阳从浅眠与回忆的边界拽回。窗外天色仍是靛蓝,离破晓尚有一段时间。右臂伤处的钝痛和指尖灵力的微弱灼烧感,是昨夜血腥与谜团的清晰余韵。
门无声滑开。宋朝暮立在门口,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领口松了一颗。颈侧那道由林阳匕首留下的细长血痂,在走廊昏暗光线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紫红的色泽,钉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我想,”他开口,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现在是时候了。”
林阳胸腔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从货运场、靶场到昨夜车内的无声交锋,他等的就是这句。他没说话,撑着身体坐起,牵扯到伤口的锐痛让他眉心微蹙,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宋朝暮侧身,示意跟上。
走廊铺着厚重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许镜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立在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直到他们走近,才略一颔首,侧身让开。
门后是间家庭影音室。深红天鹅绒沙发沉在昏暗中,正对一面巨大的漆黑屏幕。空气里有极淡的昂贵皮革与木材气味。宋朝暮关上门,“咔哒”轻响后,房间陷入绝对的私密与寂静。
“坐。”他指向沙发,自己走向控制台。
林阳在单人沙发坐下,背脊习惯性挺直。目光跟着宋朝暮移动。只见对方按下遥控,角落里最后一盏壁灯也熄灭了。黑暗如潮水淹没感官,只有控制台几个幽绿如兽瞳的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然后,屏幕亮了。
幽蓝的光如同冰冷的潮水,泼洒在两人脸上。一张照片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由模糊到清晰。
——是个少年。看着约莫十五六岁,正对着镜头笑。笑容里有种属于那个年纪的、不管不顾的鲜活,牙齿白得晃眼,眼角因笑意眯起,长睫在顶光下投出颤动的影子。可右眼下方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却像一滴无意间落下的墨,晕染进那片灿烂里,生生拧出一丝与笑容格格不入的、幽微的故事感。
林阳的目光在照片上定格了两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很轻微,只是后背与沙发布料摩擦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指尖无意识地、极缓慢地,在冰凉的真皮表面划了一下。
没有震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被精密仪器扫描般的、全然的审视。
“宋家主深夜请我来,”林阳开口,声音在蓝光里显得格外干涩平静,“是为了看一张……和我很像的旧照片?”
他没有问“这是谁”。他直接把“像”这个事实抛出来,把问题推回去——你让我看这个,你想得到什么反应?
宋朝暮走回沙发,在光影交界处坐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也看向屏幕,像是在欣赏一幅与他无关的画。
“像吗?”过了几秒,他才像是刚注意到这个问题,转过脸来看向林阳。蓝光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你觉得有多像?”
问题抛了回来,轻飘飘的,却带着钩子。林阳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在等他定义这种“像”。是客观陈述,还是急于辩解?不同的措辞,会泄露截然不同的心虚。
林阳的视线在屏幕和自己抬起的手背之间移动了一瞬,仿佛在比较肤色或骨骼的弧度。
“五官轮廓,八九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描述一件物品的规格,“泪痣位置,完全一致。”他顿了顿,放下手,“宋家主如果只是想确认这个,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可以看得更清楚。”
宋朝暮似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机器底噪吞没。
“白天看,和现在看,感觉不一样。”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松松交握。这是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将对话完全纳入掌控的姿态。“有些东西,只有在黑暗里,才会特别清楚。”
他指的是屏幕的光,还是人心里的鬼?
“比如这张脸,”宋朝暮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他叫夜归,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慈善晚宴。十七岁,刚被‘引荐’过来,穿一身不合身的西装,笑得……和照片上差不多。”
他忽然开始讲述细节。不是生活习惯,而是场景、年龄、状态。这种具体化的描述,比模糊的“旧人”更具杀伤力——它在把“夜归”从一个符号,变成一个活生生的、有过往的人。而这个人,正和林阳的脸严丝合缝。
“后来他在宋家待了……”宋朝暮说到这里,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目光略微放空,仿佛在脑海里检索某个并不重要的归档记录,“大概……不到一年吧”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个项目周期的长短,没有任何刻意的犹豫或强调。林阳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一分——时间。对方在模糊时间,而且做得如此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可如果真不重要,何必提起?
“记不清了。”他轻轻摇头,目光转向林阳,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对琐事的漫不经心,“事务繁忙,对不重要的人和事,总是记不真切。”
“不重要?”林阳捕捉到了这个用词。
“一个Brittany安排的人,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他拿了些不值钱的东西走了,Brittany后来清理门户,事情就了了。”宋朝暮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这种故事,每年都会发生几起。你说重要吗?”
他在刻意贬低“夜归事件”的重要性。但这和他深夜私密约见林阳的行为,形成了刺眼的矛盾。
林阳没有戳破这个矛盾。他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既然不重要,宋家主为什么特意保留他的照片?还在四年后的今天,特意找我来认这张脸?”
他用了“四年后”。这是一个基于照片年龄(十六七)和宋朝暮“记不清”的模糊时间感,推算出来的大概数字。他在试探时间线,用看似随意的推测,来勾引对方给出更具体的信息。
宋朝暮交握的双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照片是档案的一部分。至于为什么今天给你看……”他顿了顿,目光在林阳脸上逡巡,仿佛在寻找某种微妙的证据,“因为前几天在货运场,你开枪的那个瞬间,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他第一次把“林阳”和“夜归”在行为层面联系起来。不是脸,是开枪的瞬间。这是一个更隐蔽、也更私人的连接点。他在告诉林阳:我怀疑你,不仅仅因为脸,更因为某种感觉。
“什么回忆?”林阳问。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追问。他想知道,在宋朝暮眼里,“夜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以至于一个开枪的动作都能触发联想。
宋朝暮沉默了片刻。影音室的蓝光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表情有些莫测。
“他枪法虽不如你,但也很好。”最终,宋朝暮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好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该有的水平。”
这句话信息量巨大。它暗示了夜归受过严格训练,暗示了他的“不简单”,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不重要”的人,会让宋朝暮记住一个开枪的瞬间。
林阳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枪法好的人很多。”
“是吗。”宋朝暮不置可否。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像是闲聊般问道:“你师父秦遗,没教过你用枪?”
问题来得突兀,且精准地刺向了林阳的背景。宋朝暮在调查他,而且查到了秦遗。
林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我师父是个普通的退休老人。”他声音平静,“他教我认字、算数、怎么做饭不糊锅。没教过我怎么杀人。”
“可惜。”宋朝暮淡淡道,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他若教过,或许你昨晚能少流点血。”
对话在这里微妙地拐了个弯。从对“夜归”的探究,滑向了林阳的过去和现状。但这种滑移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试探——他在多线操作,看林阳在不同话题间的反应是否连贯、自然。
林阳察觉到了这种节奏的变换。他没有被带偏,反而将身体微微侧倾,第一次主动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蓝光下,随着角度的些微变化,他眼底那片沉静的水面仿佛被瞬间点亮,折射出一种近乎冷冽的锋芒。
“宋家主,”他开口,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落入对方耳中,“您绕了这么大一圈,给我看照片,提我师父,说到底,无非是想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空气仿佛凝固。
“我到底是不是您认识的那个‘夜归’。”
他终于把那个名字,摆在了台面上。
宋朝暮没有回避。他看着林阳,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承认得干脆,“这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可能性。”
“那么我也给您一个答案。”林阳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刀刃般的清晰,“我不是。”
宋朝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理由。
“您认识的那个‘夜归’,在您的故事里,十七岁,枪法很好,是Brittany安插的棋子,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林阳语速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份档案,“而我,今年二十岁。过去四年里,我摸枪只有四次,一次在我家附近,一次在货运场,一次在靶场,一次在昨晚,每次都有你的见证且每一次理由都一样——为了从要我命的人手里活下来。我生活的全部,是还债、工作和计算下一顿饭的钱从哪里来。”
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宋朝暮。
“您说的那位‘旧人’,他活在他的时间里,死在他的因果里。我活在我的日子里,挣我的命。”
他顿了顿,指尖虚虚划过自己的下颌线,动作冷静得像在勾勒一个几何图形。“这张脸,不过是骨骼结构、肌肉走向和色素分布的特定组合。世界上有七十亿人,根据概率,出现几组高度相似的面部特征排列,不算稀奇。”他的声音平直得像在陈述一条公理,“宋家主,脸是生物学问题,但人生不是。两条命有没有交集,是人自己走出来的。”
“我走过的路,”他最后说,一字一句,“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影音室里一片寂静。蓝光流淌,将两人的侧影勾勒得如同对峙的雕塑。
宋朝暮久久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再带着审视或试探,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解剖般的专注。他在评估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处肌肉的牵动。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讽刺,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终于看到棋子落定在预料之外的格子里时,那种带着兴味和挑战的笑意。
“我信。”他说。
不是“我相信你”,而是“我信”——信你此刻说的话,信你当下的认知。至于这认知背后是否有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那是另一回事。
他按下了茶几下方的按钮。
灯光由暗至明,缓缓亮起。屏幕上,“夜归”的笑容隐入黑暗。
在正常的光线下,宋朝暮脸上的每一丝纹路都清晰可见。他从内袋取出黑色磁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通行密钥。”他说,“资料库里有Brittany三十年前到十五年前的部分解密档案,以及宋家对一些旧事件的调查记录。”
林阳看着那张卡,没动。
“条件?”他问。
“没有条件。”宋朝暮向后靠进沙发,姿态舒展,“你可以去看,也可以不去。看了,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你身上灵力、或者Brittany为什么盯着你的线索。看了什么,查到哪里,我会知道。这是唯一的‘代价’。”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林阳。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给予看似自由的权限,观察对方在自由中的选择,那往往比拷问更能暴露本质。
林阳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拿起了那张卡。
冰凉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
“为什么给我?”他最后问了一次。
宋朝暮的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自己留下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需要知道,这张脸背后,到底藏着几个灵魂。”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许镜华在走廊尽头等你。他会带你去资料库。”
门打开,外面走廊的光涌进来。
林阳握着磁卡,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物的屏幕,然后转身,走进了光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影音室内,宋朝暮独自站在逐渐暗淡的屏幕前。他抬手,指腹缓慢地、若有所思地擦过颈侧那道细小的血痂。
屏幕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深不见底的、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将他整个人吞没在寂静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