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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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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英的到来没有在林阳的生活里激起太多水花,顶多是平静湖面掠过的一道浅痕。
她没有在被救后的第一天上门致谢——那样太刻意,容易引人注目。而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花园小径转弯处,“偶然”遇见了散步的林阳。那天傍晚,两人又在路灯下碰面。她没提救命之恩,只是忽然伸出手,指尖泛起一层微弱的白光,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还未愈合的擦伤。
林阳下意识想躲,但下一秒,疼痛消失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我的灵力虽然弱小,但能够治愈伤口。”她收回手,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在叶家,治愈系不算稀有,只是我……开发得不好。”
林阳看着完好如初的手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某种深层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不是对治愈本身,而是对灵力流动的韵律。仿佛在很久以前,他曾感受过类似的、更温暖醇厚的波动。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他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淡淡道:“谢谢。”
叶昭英笑了笑,没再说话。
林阳每天下午都会带着铁塔在花园里散步,风雨无阻。叶昭英也总能“恰好”出现。她不主动靠近,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与他并肩而行,像两个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却不相交的星体。
渐渐地,林阳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花园里多了一株会移动的植物。
在此之前,某天喝下午茶的时候,林阳放下手中的资料,忽然问正在整理茶具的兰茉:“叶昭英和宋家是什么关系?”
兰茉动作未停,声音平稳:“叶大小姐的母亲是宋先生姑母的女儿,算起来,她和家主、萧先生都是表兄妹。”她顿了顿,将茶点摆好,“叶老夫人的妹妹嫁到了萧家,是萧先生的祖母。”
很简洁的回答,只陈述了血缘关系,没有多余信息。
林阳端起茶杯:“所以她被送到宋家,不只是因为婚约。”
“叶家主病重,需要有人主持局面。”兰茉的回答依旧谨慎,“宋先生是合适的监护人。”
这话滴水不漏。林阳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勾勒出大致轮廓——叶昭英被送回来,是叶家内部权力斗争的妥协结果。宋朝暮接收她,既是因为血缘,也是因为叶家的利益值得争取。至于萧景谚……那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花花公子,恐怕连自己未婚妻长什么样都懒得记清。
但奇怪的是,林阳发现自己对叶昭英的灵力波动并不排斥,甚至有种隐约的……适应感。就像身体记得某种节奏,即便大脑已经遗忘。
普通人没有灵力,灵力来自于遗传。如果真是如此,他的灵力……来源于谁?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林阳回想起叶昭英这几天的“积极态度”,心里明白了几分。她刚回国,宋家的仆人嘴又严,估计她还没弄清自己和宋朝暮真正的关系,只当他是宋朝暮的亲信。
她根基尚浅,宋朝暮是她目前最大的倚仗,自然要向他亲近的人示好——哪怕示好的对象可能是个误会。
虽然她错误地预估了这段复杂关系,但对林阳来说,这阵东风来得正好。
他看着安静站在一旁为他续茶的兰茉,心中敲定了一个计划。
宋家的庆功宴办得极尽奢华。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的碎光洒满整个大厅。长桌铺着暗金丝绒,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侍者们端着琉璃杯穿梭其中。乐师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弦乐,却仍盖不住满厅虚伪的寒暄与恭维。
林阳对这些场合并无多大兴趣。
他独自坐在二楼角落的软椅上,铁塔蜷在他膝上,尾巴不安地扫着他的手腕。他的杯子里是些果汁——他从不喝酒。叶昭英之前特意来找他,说怕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不习惯,想陪着他。林阳其实根本不会怯场,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最终没拒绝。
偏偏叶昭英因为一些事离开片刻,林阳朝人群里望了一眼,目光不经意间和宋朝暮对上。
宋朝暮站在主桌旁,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今天他的身上带着极淡的男士香水味——出发去宴会厅前林阳从他身上闻到了。莫名让人想起雪松与冷铁。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又同时默契地移开。
林阳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饮料。
过了一会叶昭英终于出现时,她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还跟着她的堂妹——一位与宋家旁支订了婚却迟迟等不到婚礼的姑娘。这位堂妹显然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眼眶湿润,一坐下就开始抽抽噎噎地诉苦。
“他说他忙……可再忙也该有个期限吧?我等了这么久,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她攥着叶昭英的手,眼泪簌簌落下,染湿了精致的妆容。
浓烈的花香调香水混着酒精的味道冲进林阳鼻腔。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指节抵着太阳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最讨厌听别人哭。
这时,宋朝暮和萧景谚走了过来。
宋朝暮刚刚结束应酬,袖口还沾着未散的香槟气息,萧景谚则端着一杯清水,神色慵懒。两人见这边气氛微妙,饶有兴趣地驻足。
堂妹一见这两位家主过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声音发颤说道:“我爱他,我会一直等他的……我会等的……”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瞥向站在一边的两人。
叶昭英轻轻拍着她的背,正想安慰,林阳却忽然开口——
“那你还不如等死。”他语气冷淡,目光甚至没从窗外挪开,“死起码还会来。”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萧景谚呛了一口酒,咳嗽起来。叶昭英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堂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在宋朝暮面前发作。
宋朝暮看了林阳一眼,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没说什么,只是对叶昭英点了点头:“照顾一下她。”便转身离开了。
萧景谚也迅速跟了上去,像是要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
堂妹瞪着林阳,最终还是低头继续抽泣,但声音小了许多。
叶昭英轻轻叹了口气,对林阳低声说:“她喝多了……你别介意。”
林阳没接话。他放下杯子,抱起铁塔,朝楼梯口走去——不是因为生气,只是单纯觉得待够了。
雨后的长廊像一条湿冷的蛇,蜿蜒在宴会厅与主宅之间。林阳的黑色大衣下摆被风雨沾上了深色的水痕。
铁塔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露出森白的尖牙。月光穿过廊檐残缺的雕花,在它金色的竖瞳里投下碎汞般的光斑。远处宴会厅的喧闹声已经模糊成背景噪音,只剩下檐角滴水敲打石阶的节奏——滴答,滴答。
刺鼻的酒气突然撕裂了雨后的清新。
林阳甚至不需要回头,那股混合着胃酸与某种木质调香水的臭味已经先一步宣告了来者的存在。他向左轻移半步,身后的醉汉便像断线木偶般栽向廊柱,同时他的酒杯一晃,琥珀色的酒液意外泼在了林阳右手腕上。
“狗娘养的……"醉汉挣扎着爬起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林阳,“你、你他妈敢躲……”
林阳这才看清他的脸——浮肿的眼皮下嵌着两颗混浊的眼球。昂贵的西装前襟沾满酒渍。
林阳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站住!”醉汉踉跄追上来,拦住去路,眯着醉眼仔细看他:
“等、等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他摇摇晃晃地凑近,酒气扑面而来,“你……你长得好像……”
林阳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白桥突然一拍脑袋:“对了!夜归!你是不是那个夜归?四年前在宋家待过的那个?”
林阳眼神一凛:“你认错人了。”
“认错?”白桥嘿嘿一笑。他抓住林阳的右手腕,湿透的白色衬衫下隐隐透出一抹蓝色的、火焰形状的痕迹。
“哈!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白桥得意地笑起来,露出黄牙,“你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换了名字……林阳?是吧?我听说宋家新来了个姓林的……”
白桥凑上来,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和贪婪:“我听说……Brittany对叛徒的悬赏金很高啊……你说,我要是把你还活着的消息卖出去,能换多少钱?或者……”他舔了舔嘴唇,“你给封口费也行,我知道你现在跟着宋朝暮,肯定有钱……”
一枚药瓶从他歪斜的口袋滑出,在林阳脚边打着转。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硝酸甘油片——心脏病患者的救命药。
林阳弯腰捡起了那瓶药。指尖触到瓶身的瞬间,他闻到了那股木质调香水的具体成分:雪松、广藿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橙花。昂贵的配方,但用量过度,混着酒气变成令人作呕的甜腻。他学习有关调香的知识,因此本能地记住了这个配方。
林阳蹲下身,将药瓶从地上捡起来,递给白桥。但在松手前,他的指尖极快地在瓶身侧壁蹭了一下——那里沾着他袖口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植物精油。那是他平时用来安抚铁塔的配方,混合了猫薄荷和几种安神草药。
白桥抓着药瓶,像抓住把柄,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明天……宴会结束前,我要看到钱!”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三千万。不然……”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狠,“我就去告诉宋朝暮,他身边养了条Brittany的狗!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就是当年那个夜归,会怎么对你?”
林阳没有立刻反驳“我不是夜归”——那太苍白了。白桥刚亲眼看到了标记。
他沉默了两秒,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夜里冷得像冰:
“你确定要这么做?”
白桥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林阳看着他手里的药瓶,“你刚才说,要把我卖给Brittany,或者告诉宋朝暮。但你想过没有——”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第一,Brittany悬赏的是‘夜归’。如果我把你刚才看到标记的事告诉他们……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这个目击者吗?”
白桥脸色一白。
“第二,”林阳继续说,目光扫过白桥紧抓药瓶的手,“你去告诉宋朝暮。好,他信了,把我抓起来。然后呢?你怎么解释你知道我是夜归?”
他盯着白桥的眼睛:
“四年前,夜归在宋家的时候,你跟他应该交情不浅吧。要不然你怎么会知道他右手手腕沾到酒液会出现标志……宋朝暮如果深究下去,你觉得,他会不会怀疑你也是Brittany的人?”
白桥的手开始发抖。他根本没想这么深。
“我、我只是偶然得知的消息……我……”
“宋朝暮会信吗?”林阳打断他,“一个跟Brittany叛徒有接触的远亲……你觉得,他是会信你,还是宁可错杀?”
白桥彻底慌了。酒精带来的勇气迅速消退,恐惧爬了上来。
林阳见火候到了,语气略微放缓——打一棒给个枣:
“三千万我没有。但如果你闭上嘴,明天宴会结束后,我可以给你五百万,当作‘封口费’。从此两清,你当没见过我,我也当没听过那些醉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卡片——那是宋朝暮之前给他的一张备用门禁卡,没什么实际权限,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这是定金。”林阳将卡片塞进白桥手里,“剩下的,明天给你。”
白桥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金属质感,边缘有宋家的荆棘徽记。他咽了口唾沫。
五百万虽然比三千万少,但……总比被Brittany灭口、或者被宋朝暮怀疑强。
“……真的?”他声音发干。
“明天,宴会结束前。”林阳说,“但如果你在这期间跟任何人多嘴……刚才我说的那些,就会成真。”
他转身,抱起廊檐上的铁塔,消失在雨幕中。
白桥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冰凉的卡片和药瓶,脑子乱成一团。
他信了。
走出长廊后,林阳的脚步没有加快,依旧平稳。
他知道白桥信了——至少暂时信了。
那张卡片是个幌子。它唯一的作用是让白桥相信“夜归在宋家还有资源”,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铁塔低声叫唤,林阳摸了摸它的头,指尖冰凉。
这个人不能留。
不是出于愤怒,不是出于报复,是出于最纯粹的生存本能。
白桥认错了人——或者没认错,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住了林阳的脸,把林阳和“夜归”这个敏感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而且显然是个管不住嘴的醉鬼。
在宋家,在宋朝暮眼皮底下,任何关于“夜归”的闲话都可能成为引爆炸药的导火索。宋朝暮已经在怀疑他,白桥的胡言乱语只会让情况更糟。
更危险的是,如果这些话传到Brittany耳朵里……
林阳抬起右手,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看去。
腕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灼热感,和转瞬即逝的蓝色火焰,真实得令人心悸。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一个必须死的麻烦。
“明天。”他低声对铁塔说。
明天,这个人就不会再开口。
兰茉找到林阳时,他正半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灰蒙蒙的天光将他的身影压得格外沉寂。
他的手指间缠着一大把细长的草叶,指节上沾着新鲜的泥土。那些植物开着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铁塔正扑腾着爪子去够林阳手里的草叶,金色的瞳孔在阴暗中泛着奇异的光。
“真可爱。”兰茉走近,笑着说道。
林阳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接话。他伸手揉了揉铁塔的脑袋,随后将它抱了起来。
“起风了。”林阳忽然说道,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渐强的风声里,“要下雨了,回去吧。”
铁塔在他怀里动了动耳朵,突然扭头冲着槐树高处短促地叫了一声。兰茉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扑棱”飞出一只知更鸟,红褐色的羽翼在灰暗的天色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影子,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扇窗户的窗棂上。
那扇窗户半开着,深色的帷幔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那是白二少爷的客房,”兰茉说道,目光仍停留在窗棂上那只静止的知更鸟身上,“他嫌天气闷热,于是就把窗户打开,即使睡觉也不合上。”
林阳终于将视线从猫身上移开,望向那扇窗户。他的眼神很静。
“是吗。”他应了一声,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风越来越急了,远处的天际传来隐约的雷声。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将香槟塔映得流光溢彩,林阳坐在最角落的丝绒沙发里,铁塔蜷在他膝上。叶昭英低声提醒林阳白桥在盯着他。
林阳抬眼,与白桥视线相撞。白桥故意晃了晃酒杯,眼神里满是催促和威胁——他在等“封口费”。
林阳面无表情,只极轻微地朝白桥做了个“长廊”的口型,并用手指在杯壁上极隐蔽地画了个圈,示意“钱已备好,老地方”。
接着他收回目光,平静地对叶昭英说:“我从不饮酒。叶小姐能否替我向白少爷敬一杯?他毕竟是宋家的客人。”
叶昭英了然点头:“应该的。”她正想找机会还林阳之前的人情。
林阳从侍者盘中取过两杯香槟。背对人群的瞬间,指尖在其中一个杯沿抹过无色粉末。
他将那杯递给叶昭英。
叶昭英端酒走向白桥,仪态优雅:“白少爷,招待不周,敬您一杯。”
美人敬酒,白桥自然不会拒绝。他色眯眯地打量叶昭英,接过酒杯时手指“无意”擦过她的手背,然后一饮而尽。
不到半小时,白桥开始胡言乱语,脚步踉跄,被侍从扶回房间休息。一切合情合理——一个本就酗酒的废物,在宴会上喝多了而已。
“又开始了,”叶昭英用酒杯掩着嘴角,“再这么喝下去,白家的丑事怕是要被他自己抖干净。”
林阳没接话,手指轻轻挠着铁塔的下巴。猫突然在他怀里挣动起来,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处收缩成细线——远处雷声滚滚。
“不舒服?”叶昭英伸手想摸,猫却猛地炸了毛。
林阳按住了铁塔:“太吵了。”他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路过的女仆,“把猫送回我房间。”
周芸小心翼翼地接过黑猫。铁塔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这女孩身上有股廉价的栀子花香皂味,还混着宴会厅沾染的烟酒气。对嗅觉敏锐的猫来说,这组合刺激得让它耳朵后压。
她抱着猫从宴会厅侧门出发。暴雨已经落下,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她是刚来的新人,并不熟悉这座巨大庄园的布局,再加上暴雨让她无法直视前方,很快便迷路了。
正在她犹豫间,一道闪电劈亮夜空,紧接着是炸雷巨响。
“啊!”周芸下意识缩肩,手臂收紧。
这个动作成了最后一根稻草。铁塔猛地弓背,利爪从肉垫弹出,狠狠抓过周芸的手背。
“嘶——”周芸吃痛松手。
黑猫如一道黑色闪电窜入雨幕,瞬间消失在庭院深处。它朝着一个方向疾奔——那里有它最熟悉的气味,主人的气味,还有……白天那种让它兴奋的草叶香气。
槐树下,铁塔疯狂刨开潮湿的泥土。那些淡紫色小花的碎叶混合着另一种微涩的植物粉末沾满了它的前爪。又一道闪电。铁塔抬头,金色竖瞳收缩,看向三楼那扇哥特式拱窗。
它轻盈地攀上树干。
房间内,白桥瘫在真丝床单上。他今晚喝了太多酒,现在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板。窗外的暴雨声让他烦躁,但他又需要开窗透气——那该死的心脏病让他总觉得憋闷。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整间卧室。
就在这惨白的光亮中,他看见窗台上蹲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湿漉漉的皮毛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它的四肢滴落。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金色荧光。
白桥的呼吸凝滞了。
猫悄无声息地滑进房间,肉垫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它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普通猫科动物那样轻盈优雅,反而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滚...出去...”白桥挣扎着撑起身子,酒精让他的视线模糊重影。
黑猫开始向他靠近。它的眼睛始终锁定他的脸,瞳孔随着他的喘息节奏收缩扩张。
白桥突然意识到,这只猫是冲着他来的。
他拼命向后缩,手指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昨晚从长廊捡回的那瓶。他颤抖地倒出药片塞进嘴里,但心脏的绞痛并未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当猫的前爪搭上他的膝盖时,白桥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动物的腥臊,而是像潮湿的泥土混着某种草药的气息。那味道钻进鼻腔,让他的心脏疯狂抽搐。
最后一刻,白桥恍惚听见猫发出声音——不是“喵”,而是像人类一样的、低沉的笑声。
随后他的视线永远陷入了黑暗。
黑猫叼起床头那留有香味的卡片,转身跃入雨夜。它的肉垫踩过窗台积水,没留下任何痕迹。暴雨冲刷着庭院,将一切可疑的气味、爪印,连同三楼那声微弱的“救命”,都湮灭在雨声里。
但它没有立刻返回。恐惧和死亡的气息让它浑身毛发炸起,它在暴雨中盲目奔跑,直到另一股熟悉的气味牵引它——
玻璃屋顶破了几个洞,雨水漏进来,但里面堆积的干花、精油瓶和废弃花盆散发出混杂却浓郁的香气。铁塔钻进一个半倒的花架下,将卡片埋入身下,蜷缩起来,浑身湿透,金色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睁大。
周芸在半个小时后找到了这里。她看见黑猫躲在花架深处,她一靠近它就发出警告的哈气声,爪子扒拉着地面。
她不敢硬来,只能返回宴会厅求助。
浑身湿透的周芸站在林阳面前,手背有三道鲜红的抓痕,声音发抖:“林先生……猫、猫在旧花房那边,它躲在里面,我一靠近它就哈气……”
林阳立刻起身:“我去找它。”一名侍从立刻递上一把黑伞。
宋朝暮的目光从周芸手背的抓痕移到林阳脸上:“我陪你去看看。”
林阳没说什么,撑开自己的伞,走入雨幕。
周芸走在前面引路,在前面两把伞,两个人,身后各自跟着一名沉默的侍从。五个人在暴雨中前行,脚步声和呼吸声都被雨声吞没,只有伞面承受雨点击打的闷响。
走了十几步,宋朝暮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昨天在宴会上,你对叶昭英堂妹说的那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兴味:
“我很意外。”
林阳没应声,等他说下去。
“我见过很多人用各种方式处理那种场面,”宋朝暮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平稳,“安慰的、敷衍的、转移话题的……但像你这样,直接一句话把路堵死的,很少。”
他侧头看了林阳一眼,雨水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尤其还是你。”
林阳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在宋朝暮眼里,他一直是个冷静、克制、甚至有些过于沉稳的人。这样的人突然露出一丝不耐烦的锋利,确实值得注意。
“说错了吗?”林阳问。
“没有,”宋朝暮说,“恰恰因为没说错,才显得有意思。”
旧花房的轮廓在雨雾中浮现。林阳停下脚步:“到了。”
“我在外面等。”宋朝暮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两名侍从立刻上前,为他撑好伞,自己则退到雨檐边缘。
林阳独自走进花房。
林阳没有立刻呼唤铁塔。他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侧耳倾听——
簌簌。
极轻微的摩擦声,从花房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几乎无声。绕过一架倒下的铸铁花架,他看见了铁塔。
黑猫蜷缩在一个破损的陶土花盆后面,浑身湿透,毛发紧贴在精瘦的身体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它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警惕的光,瞳孔因恐惧和应激而扩张到极限。
“铁塔。”林阳的声音很轻,但很平稳。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没有贸然伸手,只是将掌心朝上,摊开在距离它半米远的地面上——这是一个“我没有威胁”的姿态。
几秒钟后,铁塔慢慢探出头,鼻尖轻轻抽动,确认主人的气味。它缓缓站起身,但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先用前爪扒拉了一下脚边的泥土——一个极其细微、但林阳瞬间读懂的动作。
卡片在那里。
林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铁塔脚边是那丛茂盛的夜来香,根部泥土被雨水浸得松软发黑。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他能看见泥土表面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边缘还留着几道极浅的爪痕。
铁塔把卡片埋进去了。就在表层浮土之下。
林阳伸出手:“过来。”
铁塔这才朝他走来,步伐有些蹒跚——右前爪似乎扭伤了。它跳进林阳怀里时,爪子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衣袖。
林阳顺势抱住它,右手抚上它湿漉漉的脊背,左手则极其自然地滑到它右前爪下方。这个动作看起来完全是在检查猫是否受伤。
他的指尖触到了铁塔爪子趾缝间——那里塞满了湿冷黏腻的泥土,但在这团泥土中,有一小块坚硬的、边缘规则的异物。
卡片。
林阳的手指微微弯曲,用指腹将那小块硬物从泥土中剥离出来,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清理爪缝里的杂物。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将沾满泥土的卡片捏在掌心,同时用拇指揉了揉铁塔的爪子:“扭到了?”
铁塔“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
林阳抱着猫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那丛夜来香时,他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旁边一个空花盆——
“哐当。”
花盆翻倒,滚到夜来香根部,恰好盖住了那个埋卡片的浅坑。
宋朝暮听到声音,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阳语气平静,“踢到个花盆。”
他走到门口,宋朝暮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猫身上:“爪子受伤了?”
“应该是跳下来的时候扭了一下。”林阳将铁塔换到左手抱着——这个动作让他右手自然垂下,袖口内的卡片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大衣内袋。
“需要叫兽医吗?”
“不用,我回去处理。”林阳说,“它怕生人。”
宋朝暮没再坚持。他示意侍从重新撑开伞:“回去吧。”
两人再次走入雨幕。
林阳的左手稳稳抱着铁塔,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在内袋中触碰到那张冰冷、沾满泥土的金属卡片,边缘的荆棘徽记在布料掩盖下微微硌手。
回程的路依旧沉默。两把伞在雨中平行移动,像两艘在暴风雨中保持距离的船。
快到主楼时,宋朝暮忽然说:
“你对猫比对人耐心。”
林阳脚步未停:“动物不撒谎。”
“是吗,”宋朝暮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很轻,“但动物也不会告诉你,它为什么要抓伤人,又为什么要跑到旧花房去躲着。”
林阳侧过头。雨幕中,宋朝暮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怕雷,”林阳说,“本能。”
宋朝暮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也许吧。”
主楼的灯光近了。林阳在台阶前停下:“我到了。”
宋朝暮也停下脚步,侍从立刻调整伞的角度。雨夜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早点休息,”他说,“猫也是。”
林阳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台阶。侍从为他推开沉重的橡木门。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雨声被隔绝在外。他站在门厅里,怀中的铁塔轻轻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猫爪——刚才在花房里已经拂去了大部分痕迹,但爪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淡紫色碎屑。他抱着猫快步走向自己房间。
走廊空无一人。他关上门,反锁,走到洗手间。
他将铁塔放进盛了温水的洗手池,仔细清洗它全身,尤其是四只爪子——每一根趾缝都用软刷清理干净。接着他将卡片从口袋中取出,将它擦拭干净,使一切恢复原样。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次日清晨的光线透过纱帘时,林阳已经醒了。
铁塔蜷在他枕边,睡得正熟。昨夜它受惊过度,回来后一直紧紧贴着他,直到凌晨才渐渐放松。
敲门声响起,三下。
“进。”
兰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托盘。她将餐盘放在桌上,动作轻巧无声,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林阳坐起身。铁塔被惊醒,打了个哈欠。
“林先生,”兰茉开口,声音平静如常,“白家的白桥少爷,昨夜过世了。”
林阳拿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怎么回事?”
“说是心脏病突发。”兰茉的语气就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早晨侍女去送茶,发现人已经没了气息。药瓶在床边,但没来得及吃——也可能吃了没起作用。医生来看过,确认是自然死亡。”
林阳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白家的人天亮时就赶到了,”兰茉继续说,“哭闹了一阵。家主让张管家全权处理,葬礼会尽快安排,就设在城西的白家旧宅。家主不会出席——身份上不合适,也避免多生事端。”
“其他人呢?”林阳问。
“叶小姐一早就去灵堂致哀了,”兰茉说,“萧家主……也去了,但只待了十分钟就离开了。”
林阳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兰茉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林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潮湿清冷的空气涌进来。
庭院里,仆人们正在打扫昨夜暴雨打落的枝叶。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铁塔跳上窗台,蹲在他手边。林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远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苍白的阳光漏下来。
但很快,云又合拢了。
天,还没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