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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归 ...


  •   白桥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手腕上那个只有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的印记,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但现在白桥死了,死得“恰到好处”。

      不过更重要的是:还有多少个“白桥”记得夜归的脸,记得他身上的痕迹?

      兰茉退出房间后,林阳走到窗边。秋雨后的庭院泛着湿冷的光,仆人们正在清扫落叶。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要出去一趟。” 他对守在门口的护卫说。

      对方微微颔首:“需要陪同吗,林先生?”

      “不用。”林阳顿了顿,“但你可以报告给宋家主。”

      他要看看宋朝暮的反应。是阻拦?是同意?还是早有预料?

      一个多小时后,林阳站在了筒子楼前。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拍打在斑驳的墙面上。六层的老楼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具被抽干生命的躯壳。楼口的垃圾桶翻倒了,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一切都没变,又一切都变了。

      他走上楼梯。

      铁锈色的扶手、剥落的墙皮、楼道里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三楼,他家所在的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林阳在门口站了三秒,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内。

      一个多月无人居住,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浮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带着霉味的寂静。但这不是重点——房间里很乱。

      椅子倒了,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像被呕吐物一样泼在地上。床垫被掀开,露出底下发黄的棉絮。衣柜门敞着,衣服被扯出来,像一堆被剥了皮的动物尸体。

      翻动的痕迹很粗暴,没有章法,但范围极广。

      林阳走进去。他先检查了门锁——完好,没有撬痕。又检查了窗户——六楼的铁栅栏窗锁也完好。入侵者用的是钥匙,或者更专业的技术。他们不是小偷,是搜查者。

      Brittany的人。

      林阳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每个角落:对方翻动的重点很明确,没有放过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比如他的床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衣柜的隔板被撬开,连墙角的几块松动的地砖都被掀开。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Brittany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

      不然以他们的作风,如果找到了,这里不会这么乱。他们会更仔细地掩盖痕迹,或者直接放一把火烧掉。

      林阳推开师父秦遗的房门,这间房间同样被翻得底朝天。

      床被整个掀翻,床板被撬开。衣柜里的衣服全部被扔在地上,每一件都被仔细摸过。桌子抽屉倒扣在地上,里面的药瓶、针线盒、老花镜散落一地。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书柜。

      那个占据整面墙的旧书柜,此刻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野兽。几百本书被抽出来扔在地上,堆成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有些书被粗暴地翻开,书页撕裂;有些书被扔到墙角,封面脱落。整个房间弥漫着纸张被粗暴对待后散发出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死亡气息。

      林阳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整理。

      秦遗这辈子干过的行当,大概比这书架上的书还多。年轻时走南闯北,算命、看风水、卖草药、甚至帮人驱邪——什么能糊口就做什么。后来年纪大了,定居在S市,收了林阳这个“捡来的徒弟”,才算安定下来,但这些书他一直留着。

      林阳从不碰这些书,他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感兴趣。

      秦遗一开始热衷于和他聊聊里面的东西,后面见他和防着唐僧念经的悟空一样,也就不再勉强他了。

      可现在,林阳需要在这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里,找到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他一本一本捡起来,拍去灰尘,大致分类:

      《周易述义》——封皮都快掉光了,内页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秦遗说这是他年轻时“吃饭的家伙”,但后来发现“算不准的时候比算准的时候多”。

      《青囊经》——中医典籍,书页泛黄,夹着几片干枯的草药标本。秦遗曾照着上面的方子给林阳配过药,苦得他三天吃不下饭。

      《六壬大全》——算命用的,书角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秦遗说这本书“有点邪”,让他少碰。

      还有一堆没有封皮的书,手抄本,字迹潦草,内容五花八门:符咒画法、风水布局、面相口诀……都是些“不入流”的民间方术。

      林阳整理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书太多、太乱。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找一本书,或者说,找一本书里的异常。

      如果秦遗真的用某种方法“复活”了他,或者让他“失忆”,那么方法一定在这些书里,这是秦遗的毕生所学。

      一个小时后,大部分书都归位了——至少大致放回了书架。

      林阳的目光落在最后几本散落的书上。它们被压在最下面,封面格外破旧。

      他拿起最厚的一本。深蓝色的封皮,边缘磨损严重。书名处有一大块污渍,只能勉强认出后面两个字:

      “异录”。

      前面那个字完全糊掉了,可能是水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阳翻开书,纸张是粗糙的宣纸,手抄,字迹工整但年代久远。内容是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既不是算命,也不是医术,而是“术法”。

      或者说,是民间传说中的“禁术”“异术”“秘法”。招魂、续命、镇邪、改运——诸如此类。每一篇都有详细的步骤、需要的材料、注意事项,甚至还有一些简易的图解。

      林阳一页一页翻看。他的动作很慢,目光扫过每一行字。有些术语他看不懂,但大概能猜到意思。

      翻到第七十七页时,他停下了。

      这一页的末尾写着:“……然此法逆天而行,施术者需以自身寿数为引,且……”

      然后,下一页不见了。

      不是自然脱落,是被撕掉的。

      切口整齐,沿着装订线,很小心地撕下来的。而且,从纸张边缘的颜色判断,这不是最近撕的。已经有些时日了,纸张微微泛黄,和整本书的老化程度一致。

      林阳继续往后翻。

      第七十九页、八十页、八十一页——都不见了。

      整整四页,被人整齐地撕走了。

      他合上书,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沉降。

      一切都清晰了。

      这本书——这本记载着各种“非常规术法”的书——是秦遗的。书里缺失的那四页,也是秦遗撕掉的。撕得很小心,很整齐,不想破坏书的整体性,只是让那部分内容消失。

      为什么?因为那四页记载的,正是秦遗用在林阳身上的方法。

      复活?失忆?还是别的什么?

      林阳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知道结果:秦遗使用术法后,他成为了“林阳”,一个没有十六岁前记忆、生活清贫宁静的年轻人。

      而秦遗,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给他煎药、教他认字、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好好活着”的老人并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所以他撕掉了那几页,所以他很少提过去,所以用“车祸失忆”这样简单的解释,盖住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秦遗还是把书留下来了。

      为什么?

      林阳突然明白了。

      因为秦遗知道,如果有一天林阳真的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比如他发现手腕上的印记,比如Brittany的追杀,比如有人指着他说“你是夜归”,他会回来找答案。

      到那时,这本书,这本被撕去关键几页的书,会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你的怀疑是对的。你不是普通的“林阳”。

      第二,但具体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测试。

      如果林阳永远不来翻这些书,那就最好,因为他可以平平安安地以“林阳”的身份活下去。

      如果他来了,找到了这本书,看到了被撕掉的那几页,就说明他已经走到了必须知道真相的边缘。

      而秦遗,即便已经死了,也还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为你选择了这条路,但我不能陪你走完。

      林阳缓缓站起身。

      他把《×异录》放回书架,放在一堆风水书的中间,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他走出秦遗的房间,带上房门。

      客厅里依旧凌乱,灰尘在光线里浮动。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那两个宋家的护卫还站在巷口,穿着深色外套,像两尊沉默的雕塑。他们在等他,也在监视他。

      林阳转身,最后环顾这个他住了四年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家”。有药味,有饭菜香,有秦遗温和的唠叨,有虽然贫穷但至少安稳的生活。

      现在,它只是一个被彻底搜查过的、满是灰尘的空壳。

      秦遗救了他,或者复活了他,让他失去记忆,成为林阳。

      Brittany在找他,因为他曾是Brittany的人,因为他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宋朝暮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不知道全部。他在试探,在观察,在等林阳自己露出破绽。

      林阳拉开门,走出去。

      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某种告别。

      他下楼穿过昏暗的楼道,走出筒子楼。

      秋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护卫见他出来,微微颔首:“林先生,回主宅吗?”

      “不。”林阳说,“去墓园。”

      他要去见师父。

      不是去问问题,秦遗已经死了,问不出什么。

      是去确认一件事:

      当他知道自己是夜归的那一刻,他对那个给了他四年安稳生活的老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感激?还是恨?或者,只是冰冷的、必须接受的事实。

      车子驶离筒子楼,驶出这片破败的老城区,驶向城西的公墓。

      林阳靠在车座后背上,闭上眼睛。

      他此时的思绪格外清晰。

      他是夜归。

      这个认知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他的生命。

      而现在,他要去面对那个把他钉在这个身份上的人。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车窗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等车子驶入墓园大门时,雨已经成了倾盆之势,黑伞撑开的瞬间,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流,在脚边砸出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墓园很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雨幕模糊的汽车鸣笛。一排排墓碑在灰蒙的天色里肃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守墓人。

      林阳撑伞走在前面,两个护卫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是宋朝暮的安排——保护,也是监视。林阳没说什么,他习惯了。

      秦遗的墓在墓园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墓碑很简单,花岗岩材质,上面刻着:

      秦遗之墓
      生于xxxx年·卒于xxxx年
      享年63岁
      慈父恩师

      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笑着,眼角堆满皱纹,眼神温和,是林阳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不是。

      林阳在墓前站定,雨水顺着伞沿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他低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放下伞,任由雨水打湿肩膀。

      他拿出三支线香,插进香炉潮湿的香灰里。打火机擦了几次才点燃,雨太大了。火苗在风里摇晃着,忽明忽暗。线香点燃的瞬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但在暴雨里很快就被打散,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香头上明灭。

      香烟升起的轨迹歪歪扭扭的。

      林阳盯着那缕烟,恍惚间又闻到了医院里消毒水混着中药的味道。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跪在病床前,看着监测仪上的波浪线渐渐拉直,变成刺眼的一条直线。师父的手还温热着,掌心的老茧蹭着他的指尖,粗糙得像砂纸。

      医生说“节哀”,然后递给他一叠表格。林阳填表格的时候,钢笔漏墨了,在纸上晕开一大片蓝色。他低头去擦,越擦越脏,最后整张纸都糊了。

      护士又给了他一张。他重新填,手很稳,字迹工整。填到“与死者关系”那一栏时,他顿了顿,然后写下:养子。

      其实不是。秦遗没办过正式手续。但他们彼此都知道,就是父子。

      填完表格,他抬头望向病床上的师父。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逝者的脸。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死人的样子应该和大多数小说里描写得那样:苍白寂静,没有一丝生气。

      可是师父的脸却是泛着蜡黄,他的眼睛下面还留着青紫的眼圈。即使被病痛折磨了一年,师父的脸依然有些浮肿。师父的头向□□斜,那双闭合的眼睛代表着他与人世的告别。

      林阳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师父的眼睛合拢——其实已经合拢了,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师父,”他听见自己说,“我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暴雨倾盆而下。

      他没带伞,就这么走进雨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沉得像灌了铅。才迈下台阶,鞋底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血珠从擦破的皮肤渗出来,立刻被雨水冲淡,在积水里晕开淡红的痕迹。

      林阳趴在地上,雨水打在背上,冷得刺骨。

      他抬起头,看着医院大门里透出的惨白灯光。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

      “师父……”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我好疼……”

      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角。他挣扎着站起来,刚走出两步,却又滑倒在地。

      “咚”

      这次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泥水溅到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师父!我好疼啊!”

      这次他喊出声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路人们撑着伞匆匆走过,没人停下脚步,就像没有人会在意秋天里又一片落叶的飘零。他跪在积水里,看着自己的血被雨水冲进下水道,就像看着师父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最后是一个好心的环卫工人把他扶起来,给了他一把破伞。

      “孩子,赶紧回家吧,”老人说,“淋雨要生病的。”

      林阳接过伞,道了谢,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筒子楼。

      当晚他发了高烧,他吃了药之后就开始整理秦遗的遗物、联系殡仪馆、选墓地、办手续,一切都有条不紊。

      因为他知道,哭没用,疼也没用。师父死了,他得活下去。

      就像现在。

      林阳跪在秦遗的墓前,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香已经燃尽了,香灰被雨水冲散,只剩下三根光秃秃的竹签插在香炉里。

      他在心里说道:“师父,我今天回去了,我也找到那本书了。”

      “第七十八到八十一页,是你撕的吧?”

      雨水打在墓碑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为什么要撕,是因为那几页写着怎么让我‘变成林阳’的方法吗?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以前是谁吗?”

      “你救我,但你不信我。不信我能承受真相,不信我能面对过去,不信我在知道自己是夜归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所以你选择瞒着我。给我一个干净的身份,一段简单的过去和一个‘好好活着’的嘱托。”

      “但师父,”他在心里说,“你错了。”

      “我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脆弱的夜归。当你选择创造‘林阳’时,你也应该想到我们一定是不一样的人。”

      林阳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僵硬发麻,他晃了一下,稳住。

      他想:“但我必须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因为Brittany在找我,宋朝暮在试探我,而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的‘活着’,不是你想要的吧?”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穿过雨幕。林阳抬起头,看见几只黑鸟在墓园上方的电线杆上排成一排,像一串黑色的音符。

      他弯腰,拿起那瓶白酒,拧开瓶盖。

      酒香混着雨水的腥气弥漫开来。

      “最后一杯,”林阳说,把酒缓缓倒在墓碑前,“以后不来了。”

      白酒渗进泥土,很快就被雨水冲淡,消失不见。

      林阳直起身,最后看了秦遗的照片一眼。

      老人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慈祥,仿佛在说:孩子,好好活着。

      “我会活着的,”林阳在心里默念,“但不会按照你安排的方式。”

      他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碎水洼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林阳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袖中的刀柄上。

      他缓缓回头,一个身影从雨幕里走出来,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是肖柯师。

      林阳的手指松开了刀柄,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反击的姿态。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肖柯师,他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肖柯师走到他面前,伞面微微倾斜,露出被雨水打湿的眉眼。这位往日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好友,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雨声哗哗作响。

      “好巧。”林阳先开口,声音平淡。

      肖柯师的目光扫过林阳身上的黑色大衣——面料挺括,剪裁精良,他又瞥向远处停在墓园入口的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穿着制服的司机正朝这边看。

      “是啊,真巧。”肖柯师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来这边看一个亲戚……没想到遇见你。”

      话很客气,但眼神里藏不住困惑。

      肖柯师的目光回到林阳脸上。

      这个人还是那个人。苍白的皮肤,墨黑的长发,右眼角下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眼神更冷,背脊更直,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你……”肖柯师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林阳说。

      “电话怎么不接?”肖柯师问,语气尽量放轻,“我给你打了好几次。”

      “忙。”

      “忙什么?”肖柯师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住哪儿?工作呢?”

      林阳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这些不重要。”

      “不重要?”肖柯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林阳,我们是朋友。你突然消失一个月,电话不接,住处没人,现在出现在这里,穿成这样,还有车等着——”他指了指远处,“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阳沉默地看着他。

      雨打在两人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的事,你不用管。”林阳说。

      “我想管!”肖柯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躁,“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我去你住的地方找过你,邻居说你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我去你上班的几个地方问,都说你辞职了。我给你发信息,你一条都不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林阳,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林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且,我也不需要。”

      肖柯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林阳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觉得陌生。那种距离感不是伪装出来的,是真实的、坚硬的隔阂。

      “所以……”肖柯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

      林阳没说话。

      远处车里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雨声里很突兀。

      林阳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

      “等等!”肖柯师拦住他,“那辆车是谁的?车上的人是谁?”

      林阳皱眉:“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肖柯师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林阳,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雨声似乎静止了一瞬。

      林阳的手指微微收紧伞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回头看了眼秦遗的墓碑。师父在照片里温和地笑着,仿佛在看一场荒唐的戏。

      “你知道,我从不谈这些。”林阳的声音依旧平静。

      “为什么?”肖柯师问,“因为你不喜欢男人?”

      “因为我不需要。”林阳说,“任何感情都是多余的,我从前就说过。”

      肖柯师的表情僵住了,往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林阳,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走吧,”林阳说,“别再来找我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肖柯师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指尖几乎嵌进肉里。

      林阳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被抓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肖柯师。

      “松手。”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肖柯师没松。他盯着林阳的眼睛,声音沙哑:“如果我说不呢?”

      下一秒,林阳手腕一翻一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肖柯师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手指被迫松开,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林阳抽回手,退后一步。

      “别再碰我。”他说。

      肖柯师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看着林阳,看着那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

      远得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深渊。

      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响起。

      沉稳,克制,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踏过积水,由远及近。

      林阳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虽然很不想打扰你,”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但我现在也和这位先生有话要说。”

      林阳没有回头,但他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宋朝暮撑着一把纯黑的手工长柄伞站在三步之外。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他穿着件挺括的黑色大衣,领口别着枚暗银领针,针尖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冽的光,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肖柯师看向林阳身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下颌处凝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宋朝暮只是轻轻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在示意侍者上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请稍等。”宋朝暮对肖柯师说完,径直走向林阳。

      两人站在一起时,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场。宋朝暮如同淬火的刀刃,锋芒内敛却寒意逼人;林阳则像深潭静水,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雨水打在两人的伞面上,奏出奇异的和声,仿佛某种隐秘的共鸣。

      肖柯师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林阳一眼,声音沙哑:

      “我会一直等你的回答。”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积水里,转瞬被雨水冲散。

      肖柯师转身离开,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墓园入口。

      林阳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那抹深蓝色完全被吞噬,才收回视线。

      宋朝暮的司机早已撑伞候在一旁,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墓园入口,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倒映着灰蒙的天空。

      宋朝暮侧头看向林阳:“走吧。”

      林阳没说话,跟着宋朝暮走向车子。

      皮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侍从恭敬地拉开车门,暖气混着皮革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养护油味道。林阳将湿漉漉的黑伞交给侍从,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戴着白手套的手背,触感冰凉。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完全隔绝在外,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化作流动的色块。车厢内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皮革座椅因身体重量而产生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林阳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但余光能看见宋朝暮的侧脸。

      男人的坐姿很放松,但肩背依旧挺直,那是常年处于上位者位置养成的习惯。他的手指搭在中央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皮质表面,节奏平稳,像在打着某种无声的拍子。

      几秒钟后,林阳收回视线,开口说:“宋家主果然有听人墙角的爱好。”

      宋朝暮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帮你解围,不打算说声谢谢?”

      “你出现的那一刻,他的注意力就会转向你。”林阳说,“这不是解围,是转移焦点。”

      宋朝暮眉梢微挑:“有区别吗?”

      “有。”林阳说,“解围是帮我摆脱麻烦。转移焦点是把麻烦引向你自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把他的注意力从‘我为什么疏远他’转移到‘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上。”

      他顿了顿:“现在他会认为,我疏远他是因为攀上了你的高枝。而不是因为别的、更复杂的原因。”

      车子拐过一个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然后宋朝暮的声音响起了,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那位肖先生,看起来很关心你。”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但思绪在高速运转。宋朝暮选择用这句话开场,目的不是闲聊,是在试探他对“过去人际关系”的态度。

      两秒后,林阳缓缓转过头。

      “朋友。”他说得很简短。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驶过一个路口,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今天还去了别的地方?”宋朝暮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来了。

      林阳心里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前面的关于肖柯师的话都是铺垫,是让对话显得自然的引子。

      “嗯。”他应了一声,不多说。

      “筒子楼?”宋朝暮问。

      “嗯。”

      “还有墓园?”

      林阳侧目看了他一眼:“你的人没汇报?”

      这句话是试探。试探宋朝暮的监视到了什么程度,也试探他是否会承认。

      宋朝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汇报了。”他说得很坦然,“但我更想听你自己说。”

      坦诚的监视,比隐藏的监视更让人警惕。因为这意味着对方有绝对的掌控力,不在乎你是否知道。

      林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回去看看。”他说,“毕竟住了四年的地方。”

      宋朝暮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看到什么了?”他继续问。

      “家里被翻得很乱。”林阳说,“Brittany的人搜过了,翻得很彻底。”

      他在观察宋朝暮的反应。如果宋朝暮知道Brittany在找什么,这时候可能会追问细节。如果不知道,就会像现在这样——

      “他们在找什么?”宋朝暮问,语气里带着适当的疑惑。

      “不知道。”林阳说,“但应该没找到。”

      “为什么这么判断?”

      “如果他们找到了,”林阳说,“就不会只是翻东西。他们会设陷阱等我回去,或者直接把房子烧了,毁掉所有线索。”

      宋朝暮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他问,目光落在林阳脸上,“他们在找什么和你有关的东西吗?”

      林阳回答:“我不知道。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师父留下的也都是些旧书旧衣服。”

      宋朝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车子驶入宋家主宅的大门,穿过长长的林荫道,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就在林阳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宋朝暮忽然开口:

      “白桥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林阳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宋朝暮。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反应。

      “听说了。”林阳说。

      “心脏病突发。”宋朝暮继续说,“药瓶在床边,但没来得及吃。”

      描述死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觉得,”宋朝暮问,目光锁定林阳的脸,“是巧合吗?”

      这个问题很危险。

      林阳说:“他是宋家的客人,死在这里,宋家会有麻烦吗?”

      宋朝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短暂,但林阳捕捉到了。

      “不会有麻烦。”宋朝暮说,“白家不会追究。一个酗酒、有心脏病的废物儿子,死了比活着省心。”

      他说得很冷酷,但也很现实。

      “那就好。”林阳说。

      对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宋朝暮没有移开目光。

      “林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手腕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林阳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右手,翻转手腕,让宋朝暮看清——皮肤苍白干净,什么也没有。

      “什么意思?”他问。

      宋朝暮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没什么。”他说,“只是突然想到,有些组织喜欢在成员身上留标记。”

      他在试探,但不是试探印记本身——他根本不知道印记的存在。他在试探林阳的反应,看林阳是否会慌张、会否认、会解释。

      而林阳的反应很完美:平静,困惑,甚至有点不耐烦。

      “我没有加入任何组织。”林阳说。

      宋朝暮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侍从撑伞拉开车门,冷雨和湿气扑面而来。

      林阳推门下车,撑开自己的伞。

      “林阳。”宋朝暮在车里叫住他。

      林阳停住脚步,回身。

      雨幕如帘,将两人隔在模糊的边界。宋朝暮仍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晰得惊人,像暗夜里两点不灭的星火。

      “如果你需要查什么,”他的声音穿过雨声,平静而清晰,“可以来找我。”

      林阳看着他,没说话。

      “宋家的情报网,”宋朝暮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诱惑,“比你一个人查,要快得多。”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我知道你在查东西,我允许你查,甚至愿意帮你。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林阳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好。”他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然后他转身,撑伞走向客院。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转角。

      宋朝暮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

      侍从轻声询问,他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宋朝暮的目光落在林阳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上的水洼还在荡漾,一圈圈扩散的波纹,渐渐平静,消失。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四年前的画面。

      慈善晚宴,水晶吊灯的光太亮,晃得人眼睛发疼。那个叫夜归的少年站在角落里,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领带系得太紧,勒得喉结微微突起。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却努力装得从容。

      宋朝暮第一眼就看出他的破绽。

      太急切,太想把“我很重要”写在脸上。Brittany派他来,大概是想试探宋家的底线,或者偷点无关痛痒的情报。手法拙劣得像小孩过家家。

      宋朝暮甚至懒得亲自应付。他让管家去招呼,自己坐在二楼的露台上,透过玻璃看着下面那场可笑的表演。夜归像只误入狼群的兔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不知道所有的逃生路线都早已被堵死。

      后来夜归偷了所谓的“机密文件”出逃,宋朝暮接到报告时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只说了一句:“处理干净。”

      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吩咐仆人清理掉打翻的花瓶——东西碎了,扫走便是,不值得多看一眼。

      夜归死在城西废弃的工厂里,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了三天。报告上说,是Brittany清理门户。宋朝暮看了报告,签了字,然后就把这件事扔进了记忆的角落。

      一只虫子而已,踩死了,就忘了。

      可是林阳……

      宋朝暮睁开眼,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将倾泻的雨水切割成破碎的片段。

      林阳和夜归,明明是同一张脸。

      可为什么感觉完全不同?

      夜归是透明的,他的欲望、恐惧、算计,全都写在脸上,像一本摊开的书,任人翻阅。

      林阳却是一口深井。投石下去,听见水声,却看不见底。你问他问题,他给你回答,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却总让人觉得那只是水面上的倒影,真正的秘密沉在水底深处。

      第一次对话时,宋朝暮就察觉到了这种不同。

      在靶场,林阳握枪的姿势是野路子,但眼神冷静得像经验丰富的老兵。他开枪时的果断,杀人时的干脆,还有那种近乎冷酷的生存本能——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青年该有的东西。

      于是宋朝暮开始试探。他给他看夜归的照片,观察他的反应。

      林阳的表现完美无瑕。适当的疑惑,适当的疏离,就像真的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照片。

      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排练过的表演。

      宋朝暮不信巧合,所以他开始把林阳留在身边,观察,测试,像科学家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

      然后他发现了更多异常。林阳对危险的直觉敏锐得不像人类。他对疼痛的忍耐力高得惊人。他学习枪械的速度快得离谱。还有那天在货运场,他开枪救自己的那一瞬间——时机、角度、决断,全都精准得像经过千百次计算。

      这些特质,夜归也有。

      但夜归的“优秀”是训练出来的,像流水线上生产的武器,标准,规范,没有灵魂。

      林阳的“能力”却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像野兽的本能,原始,直接,致命。

      更让宋朝暮在意的是,他看不透林阳。

      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宋朝暮见过太多人。政客、商人、杀手、间谍……他总能看透他们的弱点,看穿他们的算计,然后像下棋一样,把他们放在该放的位置,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林阳不一样。

      每一次对话,都是一场博弈。每一次对视,都是一次试探。林阳就像一面镜子,宋朝暮投过去什么,他就反射回来什么。

      你怀疑,他让你怀疑;你试探,他让你试探;你给出选择,他接受,但不承诺。

      旗鼓相当。

      这个词在宋朝暮的脑海里浮现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不是居高临下的掌控,不是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是真正的、平等的智力较量。

      危险的刺激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电流,细微,却清晰。

      他知道这很危险。

      一个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一个看不透底牌的对手,一个可能颠覆所有计算的未知因素。按照他一贯的原则,这样的人要么收服,要么清除。

      但他不想清除林阳,他甚至不想太快收服他,他想看下去。

      看这个人到底是谁,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看这场博弈,最后会是谁赢。

      “家主,”侍从再次轻声提醒,“雨越来越大了。”

      宋朝暮收回思绪。

      “回去吧。”他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主宅深处。雨刷来回摆动,将窗外模糊的世界切割又拼合。

      宋朝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铂金袖扣。

      他想起了刚才在车上,林阳抬起手腕时的样子,平静,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太过完美,完美得就像知道他会问一样。

      宋朝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林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

      右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但刚才宋朝暮问起时,那一瞬间的警惕是真实的。

      宋朝暮在怀疑他。

      怀疑他和夜归有关,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怀疑他隐藏着什么。

      但宋朝暮没有证据。

      而林阳现在有证据了——那本被撕掉四页的《×异录》,和“我是夜归”这个认知。

      两张暗牌。

      他需要决定,什么时候打出它们,怎么打出它们。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冲刷着玻璃,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林阳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夜归已经死了,死在四年前那场逃亡里,死在Brittany的清理行动中。

      他只是林阳——被秦遗用禁术改造、被塞进夜归的“遗留”、然后在筒子楼里挣扎求生四年的林阳。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知道真相。

      需要知道秦遗对他做了什么,需要知道夜归留下了什么,需要知道这些“遗留”会把他推向哪里。

      他要主动出击,查明真相,理清身份,然后以林阳的方式,活下去。

      雨声哗哗作响,像战鼓,像号角。

      一场新的博弈,已经开始。

      而他,绝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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