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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明面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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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8房,落地窗前。
张不凡的目光落在监控分屏上营销部区域的实时画面。他看到朱依依对着手机屏幕,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然后,不知为何,嘴角极轻微地、苦涩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察觉,紧绷的嘴角也跟着松弛了一瞬。随即,又因捕捉到她抬手揉按太阳穴时,眉眼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强撑,而深深皱起了眉头。
“笑什么呢,张总?”徐薇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微表情。
张不凡瞬间恢复面无表情,切换了监控画面:“王莉那边‘提醒’过了?”
“按您的意思,非常‘艺术’地传达了集团对稳定过渡和团队和谐的重视。”徐薇顿了顿,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忍不住小声补充,“不过张总,您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关注’某位特定员工了?现在酒店里,风声可不太对。”
“我关注的是标的酒店核心人力资源的稳定与潜力挖掘,这是并购后整合的关键。”张不凡转着手中的钢笔,语气公式化。
“是是是,人力资源。”徐薇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这位关键的‘人力资源’,此刻正被她的直接上级用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架在火上烤,您这位重视人才的总监,管是不管?”
“管。”张不凡放下笔,看向窗外,声音低沉下去,“但还不是时候。”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徐薇不解。
“等到,”他收回目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自己……或许会需要帮助的时候。”或者,直到他不得不撕下所有伪装,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徐薇:“……”老板,您这追人的路数,真是迂回得令人发指。
营销部走廊,午后。
朱依依抱着一摞厚重的往年活动档案,胃部隐隐传来熟悉的坠痛。她没吃午饭,想抓紧时间去资料室对比往期数据,寻找一线生机。在电梯口,与刚送完客人、额上还带着细汗的李可撞个正着。
李可一眼就看出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又没吃饭?”他语气急切,带着不容忽视的心疼,伸手想接过她怀里的文件,“给我,你去休息会儿,吃点东西。”
“不用,我自己来。”朱依依侧身避开,声音有些虚浮,“有个急活,得赶时间。”
李可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什么急活能把你逼成这样?是不是王莉那个……”他对王莉的刁难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朱依依疲惫地叹了口气,简略说了情况。李可越听,脸色越是阴沉,眼底的火苗一点点窜起,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她这是要逼死你!”李可的声音因愤怒而压低,却更具爆发力,“时间、资源一样不给,明摆着让你背锅!不行,我找她说理去!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李可!你别去!”朱依依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手臂,指尖冰凉,“没用的!你去了只会让她更变本加厉,连你也会被牵连!”
“我不怕她!”李可正在气头上,胸中怒火翻腾,用力想挣脱,“大不了这司机我不干了!我看她能……”
“李可!我求你了!”朱依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是连日压力累积下的崩溃前兆,“算我求你,别把事情闹大!我……我受不了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颤抖的唇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哀求。
她的眼泪,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可的理智,却也让他动作猛地顿住。他看着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他们的拉扯和激烈的低语,已经吸引了办公室里尚未午休的同事。有人从隔断后探出头,有人端着水杯驻足观望,眼神里充满了看戏的好奇与无声的评估。更远处,甚至有人举起手机,屏幕对准这个方向,记录着这场即将升级的冲突。
这场私下的争执,正迅速演变为一场公开的、残忍的“行刑”。
王莉踩着精准而尖锐的高跟鞋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适时地从经理室走了出来。她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目光冰冷地扫过拉扯的两人,嘴角勾起一丝刻毒的弧度。
“哟,工作时间,在办公区域拉拉扯扯,哭哭啼啼,演给谁看呢?”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浓重的嘲讽,“李师傅,这里是营销部,不是你们车队调度室。要谈情说爱、英雄救美,麻烦下班后,别在这里影响其他同事工作。”
“谈情说爱”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朱依依最后一点职业尊严。她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抓住李可胳膊的手指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微微晃了一下。羞耻、愤怒、无助……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让她几乎窒息。
李可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他一步跨前,用自己宽阔的肩膀将朱依依完全挡在身后,像一堵愤怒的墙,隔开所有恶意的目光和言语。他直视王莉,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里烧着骇人的火焰:“王莉!你嘴巴放干净点!依依被你怎么刁难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
“刁难?”王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尖利,“我分配工作叫刁难?她完不成任务叫刁难?李可,你一个开车的,懂什么叫管理?懂什么叫能力?”她猛地举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你再在这里咆哮办公区,干扰正常秩序,我立刻通知行政部和安保!你看车队还要不要你这种惹是生非的人!”
“你打啊!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子还不走了!”李可脖颈上青筋暴起,彻底豁出去了,胸膛因激烈的喘息而剧烈起伏。
场面彻底失控。王莉的手指即将按下,李可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而朱依依被夹在中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胃部的绞痛和精神的崩溃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却将每一帧画面都贪婪地收入眼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道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千钧重力的声音,像一柄无形却锋利的裁决之刃,毫无预兆地切入了这片喧嚣的真空:
“这里,很热闹。”
不是疑问,不是斥责。是平静的陈述,却让在场每一个人心脏骤停。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张不凡不知何时已站在走廊入口处。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淡淡的。但当他缓步走近时,那股无形却庞大的气场,让拥挤的走廊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徐薇跟在他侧后方半步,面容肃穆,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全场。
王莉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冻结,继而以一种滑稽的速度崩塌、重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惶恐与谄媚的笑:“张、张总!您怎么……这点小事,怎么惊动您了!我们正在处理,马上就好……”
张不凡没有分给她半点眼神。他的目光,先如冰冷的探针,落在李可身上。那视线并不凶狠,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让李可沸腾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凝,所有咆哮冲到嘴边,却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死死堵住,化作喉咙里一声沉闷的喘息。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了李可紧绷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朱依依脸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半秒。
但就在那半秒里,朱依依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眼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深潭,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烈的震动,汹涌的痛楚,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怜惜……所有情绪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那张完美无瑕的冷静面具。
然而,只是刹那。
冰层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冻结,覆盖一切。快得让朱依依怀疑那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张不凡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脸色发白的王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缓,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王经理,集团收购协议墨迹未干,二楼庆功酒会还在进行。一楼核心办公区域,上演全武行和言辞指控,需要动用行政安保力量介入,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平稳过渡’和‘团队和谐’?”
王莉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张总,是这位司机他无理取闹,朱依依她工作……”
“我不关心个人恩怨的细节。”张不凡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终结一切的权威,“在集团完成收购的第一天,在办公场所发生公开冲突,管理者现场处置严重失当,导致事态升级,影响酒店整体形象与运营秩序,这是管理责任事故,王经理。”
他定了性。不是“误会”,是“事故”。责任人是王莉。
“至于这两位同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可和朱依依,语调控制得精准而疏离,“在办公场所情绪失控,言行失当,有违职业规范。具体如何处理,依照酒店既有规章制度和《员工手册》执行。”
他没有任何偏袒,用的是最标准、最无懈可击的“管理语言”。但高明之处在于,他先以雷霆之势定下了王莉“管理失职”的基调,将冲突根源归咎于管理无能。而对李可和朱依依,则留出了“依规处理”的模糊空间,并未当场给予任何实质性处罚。
“可是张总,那个方案她明明……”王莉不死心,还想把焦点拉回朱依依的“能力问题”上。
“方案是工作范畴,冲突是管理范畴。”张不凡再次截断,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直剖王莉的意图,“如果任务本身存在重大缺陷或资源严重不匹配,是管理规划的问题;如果员工无法胜任,是培训与选拔机制的问题。将管理漏洞引发的矛盾,转化为员工个人之间的对抗,是管理者最无能的表现。”
他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力道万钧,将一场私人倾轧,彻底拔高并定性为系统的管理失效。王莉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羞愤难当。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张不凡下达最终指令,语气不容置疑,“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影响酒店正常运营和团队稳定的事件发生。王经理,”他看了一眼徐薇,“散会后,我需要看到关于此次事件以及那个‘紧急方案’的全面风险评估与资源缺口报告。徐助理,跟进。”
“明白,张总。”徐薇立刻上前,对王莉做出一个不容拒绝的引导手势,“王经理,请吧,我们需要尽快整理报告。”
王莉怨毒地瞪了朱依依一眼,那眼神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却只能在全场无声的注视下,脚步虚浮地跟着徐薇离开,背影写满了彻底的溃败与不甘。
围观人群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工位间响起刻意压低的键盘声和纸张翻动声,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集体幻觉。但空气中弥漫的紧绷与窃窃私语,证明风暴的余波远未平息。
走廊里,只剩下张不凡,以及依然僵立原地的李可与朱依依。
李可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看着张不凡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未散的怒火,有被强势镇压的憋闷,有对这个男人翻云覆雨手段的忌惮,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直觉般的警觉,他刚才看依依的那一眼,绝不只是上司对下属。
张不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朱依依身上。他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距离拉近。朱依依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杉调香气,混合着一种紧绷的、属于绝对权力场的气息。她被这股气息包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背脊却已抵上冰凉坚硬的墙壁,无路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苍白失措的倒影,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的视线,像有实质的重量,缓缓扫过她泪痕未干的脸颊,微微颤抖的嘴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盛满了震惊、迷茫、残留泪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眼睛上。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启,一个音节的气息似乎已经成形,即将冲破那严密的、名为“张总”的封印。
朱依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死死地盯着他的唇形,血液冲上耳膜,轰然作响。那个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日夜、荒诞不经的猜测,随着他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口型,骤然膨胀,几乎要炸裂她的胸膛。
他在试图叫那个名字。那个只有“他”才会叫的称呼。
但他没有。
那个几乎脱口的音节,被他用近乎残忍的自制力,死死地锁在了紧闭的唇齿之后。他下颌线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又缓缓松开,留下一个极其隐忍的弧度。
他开口了。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平稳,甚至比之前更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砂纸摩擦过的沙哑与生涩:
“朱依依。”
连名带姓。
生硬,突兀,字正腔圆。
仿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费力地、正式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声称呼,不像来自一位位高权重的集团总监,倒像来自一个笨拙的、试图重新确认坐标的陌生人。
可正是这声生疏的“朱依依”,比任何熟稔的关怀或暗示,都更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记忆与疑窦深处那最锈蚀的锁孔!“他”从未叫过她“朱依依”,一直叫的是“姐姐”。而“张总”此前也从未如此正式地称呼过她。
两个身份,在这声古怪的称呼里,发生了诡异的重叠与撕裂。
“关于王经理提到的那个活动方案,”他侧过身,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凝视与生涩的称呼从未发生,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晰,“我需要了解更具体的背景、当前的难点,以及你认为的关键资源缺口。五分钟后,二楼翡翠厅旁的小会议室。”
他说完,径直转身,朝着楼梯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从容,仿佛刚才的雷霆介入、如今的私下约谈,都只是他庞大工作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他没有回头,没有确认。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权威之上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李可猛地再次抓住朱依依的手臂,力道很大,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依依!别去!他……他不对劲!”张不凡最后那个眼神和那声称呼,让他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
朱依依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拂开了他的手。她的目光,牢牢锁着张不凡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挺拔背影,眼中的震惊与迷茫,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极深的、锐利的、破釜沉舟般的探究所取代。胃部的绞痛仍在持续,但某种更强大、更汹涌的冲动,彻底压倒了它。
“没关系,李可。”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和力量,“是工作。”
她抬手,用指尖迅速而用力地抹去脸颊残留的湿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制服领口和袖口。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疲惫和打击而微微佝偻的背脊。
抬步,跟了上去。
步伐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清晰而剧烈的心跳之上,朝着那个可能隐藏着一切真相、也可能带来更大风暴的楼梯口走去。
她知道,翡翠厅旁的小会议室里等待她的,绝不仅仅是“工作”。
那声生涩的“朱依依”,那个被他强行咽下的称呼,转身前眼底那片痛苦挣扎与决绝交织的深海……所有零碎的、令人不安的拼图,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命运之手猛地推攏,显露出一个让她浑身战栗、血液奔涌、却又无法抗拒地想要奔赴的、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轮廓。
隔着三年的时光与身份的高墙,一场无声的、关于“你是谁”的终极问答,或许即将在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被迫亮出第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