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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暗流决堤 ...


  •   上楼时,朱依依盯着张不凡的后脑勺,心里疯狂刷弹幕:

      “他刚才是不是想叫‘姐姐’?”

      “他绝对想叫‘姐姐’!”

      “但他憋回去了。”

      “他憋回去的样子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强行保持优雅的猫……”

      “不对朱依依你在想什么!这是你上司!严肃!”她赶紧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试图净化思想。

      走在前面的张不凡突然脚步微顿。

      朱依依吓得赶紧低头,假装研究楼梯地毯上繁复却陈旧的花纹,耳根微微发热。

      张不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刚才从旁边光洁如镜的墙面上,看见了她那一脸“我在进行激烈思想斗争”的表情,灵动鲜活,和三年前他隔着屏幕想象的一模一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连自我谴责时皱鼻子的小动作都没变。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软。

      会议室不大,位于翡翠厅的侧面,通常用于小型会谈或临时办公。门被关上后,厚重的实木门板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外界的喧哗、走廊的脚步声、甚至酒店背景音乐模糊的旋律,都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而持续的“嘶嘶”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交通传来的、闷闷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过分的寂静,让两人之间未出口的话语、未平息的波澜、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某种一触即发的情绪,被无限放大,鼓噪着耳膜。

      张不凡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漫进来的、冬日午后惨淡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却仿佛负载着千钧重量的背影。百叶窗半掩着,光线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是某种无形的囚笼。

      朱依依轻轻关上门,站在门边,没有靠近。她需要距离,来维持思考所需的氧气,也需要空间,来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把门锁上。”张不凡没有回头,声音传来,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了一点回音。

      朱依依怔了一下,还是依言反锁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金属锁舌滑入卡槽,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仿佛切断了所有退路。

      他依然没有转身。

      “那个方案,”他开口,切入正题的速度快得近乎突兀,仿佛急于用公务掩盖什么,“以你目前能调动的资源和时间,不可能独立完成。王莉在为难你。”

      “是,我在评估可行性,并准备列出资源缺口清单。”朱依依承认,声音平静。她等着他的下文,等着他或许会以“张总”身份给出的、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或指示。

      但他沉默了很久。

      沉默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带着压力,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艰难的、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低沉,几乎融化在空调的背景音里,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朱依依心中激起千层浪:

      “你以前遇到这种明知是坑、还不得不跳的局面,是不是也这样?自己闷头想,谁也不说,直到最后扛不住了,或者干脆选择最决绝的方式,一刀切断?”

      这句话,彻底脱离了“上级询问工作方法”的范畴。那语调里浸透着一种跨越时空的、熟稔到令人心惊的了解与心疼,甚至有一丝压抑的、旧日的怨艾。这不是张总会说的话。这是某个非常了解她过去处事方式的人,才会发出的感慨。

      朱依依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冲击着耳膜。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声音的平稳:“张总,我不太理解您的问题。作为员工,评估并反馈执行困难是职责。”

      “职责……”张不凡低声重复,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尝到了其中的苦涩与无奈。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不再是商场上的锐利精光,而是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激烈情绪,挣扎、渴望、压抑已久的思念,以及深深的疲惫。那眼神太沉重,太私人,几乎将她钉在原地。

      “如果‘职责’和‘流程’解决不了呢?”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如果问题本身,就来自于你不得不遵循的‘流程’和‘上级’呢?你还打算像三……”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年”字,像一个烧红的铁块,烫得他舌尖一缩,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咽了回去。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下颌线绷紧如刀锋,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汗意,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三?三年?!

      朱依依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倒流。所有的怀疑、猜测、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个未竟的“三”字,强力地吸附、串联、引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仰起头,迎视着他眼中那片惊涛骇浪,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微微发飘,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锐利:

      “张总,您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三年’?”

      张不凡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这个距离打破了所有安全的职场界限。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须后水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紧张的气息;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激烈的斗争;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掩饰的灼热与紧绷。

      他低下头,目光像锁链,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瞳孔,直抵灵魂深处,去确认那里是否还住着那个会叫他“小孩”、会对他毫无保留、也会在某个夜晚狠心将他推开的身影。

      “我想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被粗糙的砂轮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喘息,“那个方案,不合理。作为酒店目前的实际管理者,我正式撤销它。王莉不会再有机会用它来针对你。”

      这是答案,是权力能给予的最直接的庇护。但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句仓促的、用以掩盖更大真相的苍白托辞。

      “为什么?”朱依依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不再是下属的恭顺,而是平等的、执拗的追问,“张总,您有这个权力。但为什么第一个用它来处理的,是这样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酒店有无数更重大的整合问题。”

      她向前踏了半步,彻底侵入了他气息的范围。会议室内惨淡的光线在她眼中凝结成两点锐利而清醒的寒星,不容闪躲,直指核心:“您对我的‘关注’,已经超出了对普通潜力员工的范畴。那些过于具体的了解,那些不合时宜的熟悉感。您到底,是谁?”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像三把淬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张不凡拼命守卫的最后防线。

      张不凡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她眼中那不再掩饰的、属于“朱依依”式的、不得到真相决不罢休的锐利光芒,与三年前手机屏幕后,那个追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女孩的眼神,完美重叠。

      理智的堤坝在名为“真相”的洪流前,发出清脆而绝望的碎裂声。一个称呼,一个在他心底珍藏了三年、在无数个孤寂深夜反复描摹的称呼,携带着滔天的情感,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喉舌,几乎要破唇而出。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个音节的形状已经清晰成形。他甚至能感觉到气息冲出胸腔、摩擦声带的灼热路径。

      然而,就在那个称呼即将脱口而出的、电光石火的瞬间。

      朱依依眼中那过分清亮、过分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灯光,猛地将他从濒临失控的情感悬崖边拉回。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柔软,只有清醒的审视和迫人的求证。她不是在迎接“他”,而是在审讯“张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几乎沸腾的冲动。

      他猛地、近乎狼狈地别开了脸,仿佛她的目光是灼人的射线。仓促间向后退去,脚跟却不慎绊到了身后会议桌沉重的实木桌腿。

      “咚!”

      一声闷响,在极度寂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得如同惊雷。他身体失衡,本能地用手撑住光滑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昂贵的实木桌面被他撞得微微移位,上面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摇晃了几下。

      这个小小的、意外的、与他平日形象截然相反的失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强撑的镇定与伪装。什么运筹帷幄,什么冷静自持,在她清澈而执着的目光下,土崩瓦解,露出底下那个也会惊慌、也会无措、也会因为旧日情愫而方寸大乱的、真实的张不凡。

      他撑在桌沿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手背上筋脉隐现。他低着头,对着深色的木质纹理,声音沙哑而干涩,试图重新拼凑那件早已千疮百孔的“管理者”外衣,尽管语气里已听不出多少说服力:“因为……”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我不允许我接手的项目里,最有价值的潜在资产,被无谓的内耗磨损。这关乎整合效益,也关乎我的管理底线。”

      理由依旧正确。但气势已颓,更像是在虚弱地重复一道早已失效的咒语。

      “是吗。”朱依依轻轻吐出两个字,不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洞悉了一切。那眼神里没有讥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确认了某个惊人的猜想后,随之而来的巨大茫然与冲击。她甚至极轻微地、近乎叹息般地,眨了一下眼睛。

      正是这个“了然”的沉默,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都更让张不凡感到无处遁形,心如擂鼓。

      他再也无法停留。再多一秒,他怕自己会彻底崩溃,会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会抓住她问那个盘旋了三年的“为什么”,会哀求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重新开始”。

      “就这样。”他仓促地、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转身,逃也似的走向门口,背影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出罕见的单薄与仓皇,与那个叱咤商场的“张总”形象割裂开来。手握在冰凉的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瞬,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方案的事,徐薇会处理。”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门,闪身而出,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一片骤然死寂的空气。

      朱依依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中央。

      空调的嘶嘶声重新变得清晰。她缓缓走到窗边,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玻璃冰凉,上面映出她自己略显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脸。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表面,沿着百叶窗投下的光影游走。

      然后,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早已在心间盘桓无数遍、此刻却重若千钧的名字:

      “张、不、凡。”

      不是疑问,不是猜测。是带着巨大震撼的、近乎尘埃落定的确认。

      那个存在于电波另一端,给予她温暖陪伴与深刻理解,最终被她亲手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小孩”……

      与眼前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在她面前屡屡失态、仓皇逃离的“张总”……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个看似不可能交集的身份,被同一个名字,悍然焊接在了一起。

      荒诞感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夹杂着震惊、恍然、一丝隐秘的钝痛,以及无数待解疑问的洪流。

      晚上十点,青园街出租屋。

      朱依依拖着灌铅般的双腿爬上楼梯。胃部的隐痛和精神的极度耗竭让她几乎虚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掏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发信人:张不凡。

      内容:“方案已撤销。好好休息。”

      简洁,直接,是“张总”的口吻。但发送在这个时间点,本身就已超越了纯粹的公务。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微微颤抖。许久,她回复:“谢谢张总。您也早些休息。”

      点击发送。她闭上眼,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墙面上,等待。心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沉重而清晰。

      大约一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另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串号码,只有两个字:

      “晚安。”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道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怔忡而苍白的脸。但就在这一秒,出租屋陈旧的墙壁、昏暗的灯光、狭窄的楼梯仿佛都消失了。她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回三年前,石家庄某专科学校女生宿舍那张窄小的下铺。

      晒过太阳的被子散发着干燥的暖香,感冒灵的味道还在舌尖泛着淡淡的苦。手机贴在发烫的耳廓,电量耗尽的提示音仿佛就在上一秒响起。

      而听筒里,那个清澈的、带着熬夜后特有沙哑、却又温柔得能将人溺毙的男声,轻轻地说,带着无尽的笑意与纵容:

      “晚安,姐姐。”

      时空在这一刻轰然对撞、重叠、交织。

      三年前隔着千山万水的、浸透着少年柔情与依赖的“晚安”,与此刻屏幕上这简洁疏离、却来自同一人的“晚安”,穿越了纷繁世事与漫长分离,在此刻精准对接。

      震得她指尖发麻,眼眶瞬间被汹涌的热意冲击。

      她飞快地打字,仿佛怕稍一犹豫,那根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脆弱的丝线就会崩断:“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快得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按住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按住那席卷而来的、关于过往的无数甜蜜与酸楚的记忆碎片。

      另一边,1808行政套房。

      张不凡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屏幕上那声简短的“晚安”,像一颗投入深潭的星星,在他心底漾开细密而持久的涟漪。

      他抬起手,将手机屏幕轻轻贴在微凉的额头上,闭上眼。窗外,是石家庄沉寂的冬夜,灯火稀疏,却有一盏,照亮着他跋涉三年才重新找到的坐标。

      今天,差一点,堤坝就彻底决堤了。

      但或许……这样也好。

      玻璃已经有了第一道裂痕。光,正在透进来。

      游戏远未结束。

      但棋盘,已在他近乎狼狈的撤退中,悄然翻转。

      而她,似乎已经站在了真相的门前,手握钥匙。

      这一次,他离那个渴望已久的答案,前所未有地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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