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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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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声细密而固执,敲打着老式铝合金窗框,也敲打着朱依依紧绷的神经。
她蜷缩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手脚冰凉。手机屏幕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映着她苍白失神的脸。凌晨一点,大脑却像过载的引擎,轰隆作响,反复烧灼着下午会议室里每一个细节。
那声生涩的“朱依依”,字字如重锤。
他喉结滚动、生生咽回称呼时,颈侧绷紧的线条。
他踉跄后退撞上桌沿的闷响,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慌乱。
他转身离去时,那挺直的背影下,泄露出的、与她记忆中某个雨夜重叠的落寞。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毛刺,反复刮擦着她记忆的皱褶,释放出被封存三年的、混合着愧疚、酸楚与巨大震惊的化学物质。这些物质在她血液里奔流,带来一阵阵心悸和冰冷的虚汗。
“不可能。”
她对着浓稠的黑暗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反驳,更是自我防御的第一道堑壕。
可身体是最诚实的测谎仪。掌心濡湿,心跳沉重而不规则,胃部深处传来熟悉的、压力下的隐痛。一种迟来了三年的、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她。她当年亲手切断的、以为早已沉入时间海底的往事,不仅没有腐烂,反而变成了一艘名为“张总”的钢铁巨轮,以如此蛮横的姿态,撞进了她风平浪静的现实港湾。
她猛地坐起,抓过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动作近乎粗鲁。指尖冰凉颤抖,试了两次才输对密码。登录那个尘封的旧微信号。聊天记录空空如也,符合她“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的作风。
然而……
她点开通讯录黑名单。那个灰色的头像静默地躺着,昵称“心想事成”,朋友圈是一条冰冷的横线。她死死盯着,仿佛要透过这像素化的图像,看穿背后那个人三年来的轨迹。
然后,她像挖掘考古现场般,在手机相册深处翻找。直到指尖停在一张截图上。
时间戳:2022年12月16日。他飞来石家庄找她、却被她拒之门外的前夜。
截图里,是她自己发出的、带着撒娇和不确定的问句:
“小孩,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会在人海里认出我吗?”
下方,是他隔了十分钟才回复的、一字一句都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与笃定:
“会。凭你的声音,凭你说‘包的呀’时那个小小的尾音上扬,凭你摸耳朵的小动作。哪怕你换了一百个名字,变成我完全陌生的样子,我也相信,我能感觉到是你。”
朱依依的指尖凝固在冰凉的屏幕上。那些字句像有了温度,烫着她的指腹,也烫开了记忆的阀门。
更清晰的,是之后那通决定性的电话。她说出“长痛不如短短痛”后,听筒里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是他沙哑的、带着哽咽颤音的问句:
“依依,你们寝室的阿贾,和她男朋友分分合合多少次了?每次吵架都说分手,第二天又和好。为什么他们可以那样,你就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寝室阳台上,石家庄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她却麻木得感觉不到冷。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阿贾戴着耳机和男友视频,笑靥如花,全然忘却了两天前还在被窝里哭诉“这次真的完了”。
“因为我和阿贾不一样。”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回答,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她分分合合,是因为她知道最后还会在一起。我说分手,是因为我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结果?不是应该有无限的可能性吗?”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痛苦和不解,那种努力克制却依旧泄露的脆弱,狠狠刺痛了她。“你连试都不让我试……”
“有些事不需要试。”她闭上眼,额头抵上冰冷的玻璃,“张不凡,我们差的不是感情,是现实。一千两百公里,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轨迹……阿贾他们吵架了,一个拥抱就能和好。我们呢?连吵架都只能对着冰冷的屏幕。你难过的时候我不能给你一个拥抱,我生病的时候你只能给我点外卖。这种关系太脆弱了,脆弱到一次误会、一次沉默就可能耗光所有美好。我不想等到那天,等到只剩下互相怨怼,再把过去都否定掉。”
电话那头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像是拳头攥紧骨节的轻微声响。
良久,他说:“朱依依,你真狠。”
“嗯。”她轻轻应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但声音奇迹般地稳住了,“所以,忘了吧。找个能真正陪在你身边的人。”
然后她挂断了。指尖按在红色挂断键上时,她听见他最后喊了一声“依依——”,声音里的绝望像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抓住什么。但她没有听完,决绝地切断了连线。
三天后,他发来那条“我的愿望是别拉黑我”的消息时,她已将他拖入黑名单的深渊。
一拖,就是一千多个日夜。
朱依依盯着截图,直到屏幕因休眠而暗下去,将她吞没在彻底的黑暗里。
黑暗中,她缓缓地、彻底地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初是细微的震动,继而演变成剧烈的、无声的痉挛。所有的呜咽、抽泣、以及那迟来了三年的、复杂的悲痛与悔意,都被她死死锁在喉间,化作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原来,是真的。
不是平行宇宙的错位,不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那个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在走廊里一言定鼎、在会议室几近失控的“张总”,与记忆中那个温柔执拗、会因她一句咳嗽就连夜查药方、认真说着“凭小动作就能认出你”的“小孩”,严丝合缝地重叠成了同一个人。
也是那个在电话里哽咽着问她“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的男孩。
三年时光,非但没有将过往风化,反而将它淬炼成了一把更为锋利、也更为沉重的钥匙,在此刻,悍然捅开了她小心翼翼守护的现状。
“为什么?”她抬起头,对着虚空嘶哑发问,眼泪无声流淌,“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回来?”
无数推测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寒意:
是身份悬殊下的尴尬与试探?是时过境迁后偶然重逢的顺手关照?还是对当年她决绝分手的一场迟来的、居高临下的“观察”与“审视”?甚至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温和的“报复”?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
她想起他那些“恰到好处”的介入:化解跑腿危机、将她纳入“潜力计划”、签约仪式上的当众维护……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她需求的痛点,每一次都用无可指摘的“公务”或“管理”理由包裹得滴水不漏。
这不像久别重逢的叙旧,更像一场设计严谨的社会实验。而她,是那个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置于特定环境中的观察样本。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合物,浇灭了她最初那点因“重逢”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与温热,只剩下刺骨的清醒,甚至是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朱依依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狠劲。皮肤被擦得发红生疼,但混沌的头脑却因此而清晰。
不能乱。越是迷雾重重,越要依靠她最信赖的武器——绝对的理性。
她重新点亮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指尖不再颤抖,落点精准。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冷静地命名为:身份确认后的形势分析与策略预案。
然后,她开始以bulletpoint的形式,快速梳理:
核心确认
张不凡=三年前网友“小孩”。(置信度:极高,基于细节吻合度与行为逻辑)
他已知我身份,但选择主动隐瞒并伪装。(关键变量)
其介入模式:观察→测试(调研)→解围/提供机会→(疑似)情感投射。
动机假设矩阵(按当前信息评估可能性)
1.观察/评估(含潜在报复心):对当年被动分手心存芥蒂,以高位者身份观察“旧人”处境,可能伴随补偿或考验心理。(概率:35%)
2.补偿/修复:认为过去关系因客观原因无疾而终存在遗憾,试图以现有资源进行单向度弥补。(概率:30%)
3.旧情复燃/二次接近:情感驱动,但碍于现有身份差距与过往伤痛,不知如何正确重启,方法笨拙。(概率:25%)
4.其他复合型动机(如与‘姐姐’事件关联):信息不足,暂存疑。(概率:10%)
SWOT分析
优势(S):我已识破其双重身份(信息差逆转);我的工作表现是硬通货;有李可等本地支持网络。
劣势(W):权力与资源绝对不对等;过往情感史可能成为情绪软肋;对他当前真实人际与心理状态了解有限。
机会(O):可利用其“关注”获取职业发展资源;有机会厘清过往,达成情感闭环。
威胁(T):可能卷入更复杂的职场斗争;情感再次受伤风险;个人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
核心诉求与底线
1.捍卫职业独立性与已有成果,不被任意施舍或破坏。
2.查明其隐瞒身份接近的真实意图与边界。
3.掌握互动主动权,避免沦为被动的情感或权力实验对象。
4.无论结果如何,确保个人心理与职业生涯的最终安全。
策略框架
短期(下一周):配合演出,深度观察。
维持“敬业、感恩但保持距离的实习生”人设。
在工作中持续输出高专业价值,巩固不可替代性。
设计自然、安全的“试探性对话”,收集关键信息(如对过往的态度、对“姐姐”账号的了解)。
与李可保持必要沟通,但不过度依赖,避免将其卷入。
中期(视试探结果而定):决定摊牌时机与方式。
若动机为恶意或操纵,则准备冷静摊牌并建立防火墙。
若动机为中性或善意,则评估是否及如何开启成人间的坦诚对话。
长期:无论关系走向如何,确保自身成长轨迹向上。
写完最后一条,朱依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混乱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排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掌控感。
她审视着屏幕上这份冰冷的“作战计划”,甚至觉得有些荒诞的可笑。这哪儿是处理感情纠葛,分明像是在制定一份应对商业并购中潜在敌意收购的反制预案。
“朱依依,”她对着屏幕轻声自嘲,“你当年要是把这份钻研精神用在数学上,也不至于考个专科”
不过话说回来,她盯着那个“概率20%”的“旧情未了”,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画面。
也是深夜,三年前。他带着笑意、却又无比笃定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你宿舍在6号楼,五楼,对不对?”
她当时裹着被子,愣住:“……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你抱怨天冷懒得动,最后是室友从‘幸运咖’帮你带了饮料,袋子上有门店信息。”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抽丝剥茧的耐心,“还有,你提过跟阿元常去楼下便利店和奶茶店,偶尔会买冰淇淋甜筒。你说你每天爬五楼很累的,能不下楼就不下去。”
她握着手机,一时无言。石家庄冬夜的寒气仿佛被这通电话驱散,心里某个角落软塌下去,暖意弥漫。
“所以,”他尾音微扬,像羽毛搔过心尖,“猜对了有没有奖励,姐姐?”
她抿住想上扬的嘴角,故作平淡:“……那,奖励你一个愿望好了。以后可以跟我说。”
“任何愿望都可以?”
“嗯。”她应声,又小声补充,“……不能太过分。”
他在那头低笑起来,笑声清朗愉悦:“好,我记住了。”
这个“愿望”像一颗被郑重埋下的时间胶囊,在往后的日子里无人提起。直到关系终结,消息石沉大海后,他最后发来的那句:
“你说过,可以许一个愿望的。”
“我的愿望是,别拉黑我。至少……听我说完。”
她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最终,按下了关机键。黑暗吞噬一切前,那句“愿望”也沉入了永夜。
回忆的锋刃在此收回,却留下了清晰的划痕。
朱依依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份突然涌上的酸涩压回心底。“清醒点,”她对自己说,声音恢复了冷静,“现在首要任务是分析‘对手’意图,确保自身安全。任何感性的怀旧,都是危险的陷阱。”
他居然还记得。不仅记得,似乎还将它变成了某种跨越三年的执念。
这个认知,让她刚刚建立的、看似坚固的理性防线,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纹。那裂纹里,渗出一点点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关掉手机,重新躺下。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停,惨淡的月光勉强穿透云层,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精密预演明天可能遇到的场景:走进办公室时嘴角应该上扬的度数,与他目光交接时眼神停留的秒数,回应他话语时语气中感激与疏离的精确配比……
既然这场戏,他已经擅自搭建了舞台,更改了剧本。
那么,角色该如何演绎,节奏该如何掌握。
这一次,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