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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触不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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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微信通话时长:03:47:22。
朱依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事,就是有点发烧。宿舍药箱里还有感冒灵,我待会喝一包。”
“多少度?”张不凡问。他坐在上海的公寓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窗外是都市永不熄灭的灯火,但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耳机里她那边的声音,细微的呼吸声,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和她强打精神的语调。
“没量……可能三十八度多吧。”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头好晕,像戴了个铁头盔,还是那种劣质的、会掉漆的铁头盔”
“去医院。”他说。
“不用,宿管阿姨不会开门的。而且这么晚了……”
“那我给你叫外卖送药。”
“别,”她的声音急了些,“真的不用。我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可他听得出她在发抖。不是冷,是发烧时的寒战。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蜷缩在下铺,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手机贴在耳边,屏幕光照亮她汗湿的额发的样子。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高清电影,尽管他从未真正见过她的宿舍。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伸手探她的额头,不能给她倒一杯温水,不能用毯子把她裹紧,不能背她去医院。他甚至连一盒药都无法亲手递给她,他下单,外卖员配送,放在宿舍楼下,她需要自己拖着发烧的身体下楼去取。
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在那一刻具象成一种冰冷坚硬的实体,横亘在他们之间。
“张不凡,”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点哭腔,“我好难受啊。”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这里”,可这句话苍白得可笑。他在这里,在上海,在他的公寓里。他不在她身边。
“我给你念点东西吧,”他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干涩,“念到你睡着,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耳机里传来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痛恨“距离”。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他所有的关心和爱意,在物理间隔面前,都只能压缩成苍白的声音和文字。
他以为三年时间,足够他武装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不会再被这种无力感击垮。
直到此刻。
直到他坐在离朱依依只有一米远的工位上,看着她被刁难,看着她需要帮助,而第一个毫不犹豫冲出来说“我送你去”的人,是李可。
不是他。
这感觉并不陌生。
三年前被拉黑后的无数个夜晚,他唯一的慰藉(或者说酷刑)就是打开网易云音乐,点开那个已不再互相关注的头像。她新加了好友、公开歌单加了一首新歌……都成了他解读她生活的密码,其严谨程度不亚于他分析竞品公司的财报。
有一次,她歌单新增加了一首略带伤感的情歌。他盯着那条动态直到凌晨,脑中反复推演:是心情不好,还是……有了喜欢的人?那种抽丝剥茧的分析欲与随之而来的无力感,与他在并购案中拆解竞争对手财报时如出一辙,但前者带来的不是掌控,而是更深的焦灼。
他也曾登录过游戏平台,看到她的账号在深夜亮起,一局,又一局。他不敢邀请,只是看着那个“在线”状态,想象屏幕那头的她是无聊、失眠,还是在跟谁一起双排打游戏呢,这个“谁”现在他脑补中逐渐拥有了李可的脸。
所有这些无声的观察,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弄丢了她,且找不到任何重新连接的合法理由。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而今天,那个叫李可的司机,看她的眼神,和当年他在游戏里默默关注她时,何其相似。这认知让他很想给三年前的自己发条消息:“兄弟,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练练打野,别总想着当法王。”
记忆闪回带来的窒息感,在现实时间中只持续了一瞬。
朱依依已经拿起文件和背包,对王莉说:“王经理,我现在出发。”
“等等。”张不凡站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办公室剩余的零星几个员工,都看了过来。吃瓜模式,启动。
王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张总,您有什么指示?”
张不凡没有看她。他走到朱依依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份盖着“加急”红章的文件夹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份需要线下盖章的流程,正好涉及我们正在评估的‘收购后跨部门协同效率’。”
他伸出手:“介意我看一下具体内容和乙方公司吗?集团在推行电子化与供应链协同,类似的线下瓶颈,是很好的研究案例。”
理由无懈可击。朱依依怔了怔,将文件夹递过去,眼神里写着“这位大佬想干嘛”。
张不凡快速翻阅,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关键条款和三家供应商名称。脑中瞬间调出君澜集团的供应商库数据,其中两家是集团的长期合作方,另一家虽无直接合作,但其母公司是君澜某项目的服务商。
他合上文件夹,并未拍照,而是直接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拨通了徐薇的电话。声音控制在周围人能隐约听到片段,但又听不真切的程度:
“徐薇,是我。凯悦这边有个很好的协同流程测试机会。涉及三家供应商,其中‘宏远’和‘鑫诚’是我们的老伙伴。你立刻做两件事:”
“第一,以‘君澜-凯悦并购项目组流程测试’名义,联系这三家公司最高效的对接窗口。询问他们,如果我们将此次盖章,转为通过我方安全端口发送的标准化电子签章流程,他们能否在一小时内配合完成?作为对高效合作伙伴的认可,本次合作将纳入其‘响应速度评估’,并可能作为未来华北区简化流程的参考案例。”
“第二,同步让法务准备好标准电子签模板和临时授权函。告诉法务,这是验证在收购过渡期,我们能否快速为标的酒店打通高效合规通道的关键测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略微提高,确保王莉能听清:“传统线下跑腿盖章,耗时耗力,易出错,且无法留痕,不符合集团未来的数字化管理方向。我们需要用实际案例证明,整合能带来效率提升。”
电话那头徐薇迅速领命。
张不凡挂断电话,将文件夹递还给朱依依,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然:
“问题应该很快能解决。集团正在测试新的协同流程,你的这个任务,恰好是个不错的试点。你回到工位,稍后法务部的同事可能会联系你确认一些信息。”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至于你原本的资料录入工作,可以继续。”
然后,他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变幻的王莉。
“王经理,借一步说话。”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关于‘紧急任务’的合理界定,以及如何利用集团资源优化本地流程,我们需要简短沟通一下。去你办公室吧。”
王莉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能勉强点头:“好……好的,张总。”
她跟在张不凡身后离开,背影透着一股精心算计却砸中钢板的狼狈。
办公区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朱依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似乎瞬间被“高科技”和“集团流程”降维打击了的文件夹。大脑一片混乱:这就……解决了?不用跑四个小时了?因为……这成了集团的“流程测试案例”?
直到李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还拿着自己的车钥匙。
“依依,我搞定了,我们可以走……”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朱依依一人的工位,和她手里那个原封不动的文件夹。
“不用了。”朱依依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丝更深的茫然。“张总,他好像……用了集团的什么新流程,把这个任务转成线上测试了。”
李可愣住了:“啊?就……一个电话?”
朱依依点了点头,坐回工位,目光落在重新亮起的电脑屏幕上,却没有焦点。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效率……太不真实了。”
而且,他打电话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指令节奏,对流程漏洞一针见血的点评,以及那种“用规则和资源解决问题”的思维模式……为什么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用类似的语气,帮她分析过某个棘手的作业难题,说:“别绕弯路,直接用这个方法。”
是谁呢?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那是她极度困惑时,会做的小动作。
下午五点四十分,酒店后门员工通道。
朱依依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她背着双肩包,从后门走出来。
李可靠在墙边等她,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
“给,”他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一杯茉莉奶绿和一袋面包,“看你下午没怎么吃东西。”
朱依依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谢谢。”
“那个张总,”李可和她并肩往公交站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李可挠头,“就是感觉,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纯粹的领导观察下属。还有,他那么干脆地动用总部关系帮你解围,就为了一个流程漏洞?”
朱依依沉默地走着,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她说,声音很轻,“换做任何一个人被这样刁难,他都会这么做。这是最效率的解决方式。”
“是吗?”李可看着她,“依依,有时候你别太理性了。人心不是数学题。”
朱依依没再接话。她只是小口喝着奶茶,目光投向远处车流闪烁的街道。
她想起下午,张不凡打完电话后,看向她的那一眼。很短暂,但她捕捉到了,那眼神里除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关切?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朱依依握着奶茶杯的手紧了紧,冰凉的杯壁让她清醒。“不可能。”她声音很轻,却像在说服自己,“我们从来没见过
可是,为什么他命令法务部“一小时办妥”时,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她隐隐觉得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你别管了,我来解决。”
是谁呢?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雾气太浓,她看不清。
晚上八点,1808行政套房。
张不凡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凯悦酒店尽职调查补充报告——关于基层人力结构与潜在价值》的文档。报告措辞专业,逻辑清晰,基于一周的随岗观察,指出了凯悦酒店在流程、管理及新人培养上的系统性缺陷。当然,有些缺陷的案例特别具体,比如“不合理任务分配导致效率损耗”。
但在文档末尾,他没有停留在问题本身,而是增设了一个名为“收购后整合阶段的人才价值挖掘初步构想”的章节:
构想核心:若收购完成,集团在标准化改造之余,需建立机制,快速识别并吸纳标的酒店中最具成长潜力的本土年轻人才,将其转化为集团扩张的资产而非成本。
具体预案:
设立“整合期人才特别观察池”,将标的酒店(如凯悦)中表现优异的实习生纳入视野,进行持续评估。
重点关注市场营销、客户服务等对本地化能力要求高的关键岗位。
设计并购项目组与集团HR的临时推荐通道,确保评估不受原酒店中层管理者主观偏见的影响。
他反复读了三遍,点了保存,文件名:“华北计划-人才通道v1.0”。
这份构想,当然是为了所有像她一样,在僵化体系里可能被埋没的年轻人,他试图如此说服自己。但当他敲下“市场营销”四个字时,指腹在键盘上略微停留,脑海中无法克制地浮现出她低头时,那截从制服领口露出的、白皙而脆弱的后颈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
石家庄的夜色比上海稀疏,灯火之间有大片的黑暗。但他能看到酒店后门那条小路上,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几小时前,她就从那里离开。
三年前,他无力跨越一千两百公里,给她送一盒感冒药。
三年后,他坐在离她三十米垂直距离的房间里,动用权力,为她撕开了一道上升的缝隙,还顺便碾压了一个不称职的经理。
这算进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无法再仅仅“观察”。从他在会议室看到那个名字开始,从他听到她被刁难却沉默接受开始,从他看见李可毫不犹豫说要开车送她开始。
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对着电话无力的张不凡。
现在是手握资源、懂得用规则铺路、还能顺便为她撕开一道上升缝隙的张总。
这种“成长”,代价是三年,而果实,他希望能亲手交到她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徐薇发来明日行程表。“9:00-12:00随岗观察-营销部”那行字,让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
明天,继续。
这场静默的棋局,他落子渐稳。而棋盘对面的她,似乎开始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