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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太亲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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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孔明灯是三国时代的发明吗,浓眉毛居然没有听过。不过,这样刚好给了我充足的发挥空间。
魏天成添油加醋一番介绍,“总之,此乃我们夏国最灵验的巫术,把它飞到天上,刘兄就能看见,知道你没有把他忘记。”
浓眉毛追问,“此灯当真能上云霄?”
“放心,绝对能,不过我们这里没有细铁丝吧,那竹子总该有吧,竹子都没有吗,那挂在那边大门口的灯笼是用什么做的。”
浓眉毛转身拾来树枝,手起刀落,嚓嚓几下就劈成极细的木条。
好在这个时代有灯笼,自然有合适的油纸、蜡烛和米浆。
只等浓眉毛回营区取来东西,两个人就在安静的教场忙起来。
创意虽然是我的,轮到动手还得靠浓眉毛。
根据魏天成的指点,浓眉毛十分麻利地搭好架子,糊好油纸,把蜡烛用麻绳固定在灯罩尾部。
魏天成正在发愁,接下来用什么点火。
浓眉毛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小石头,主动告知这叫火刀。
“哦哦哦,我们夏国没有这么先进的东西,我们用火都是靠那个长明火。”魏天成赶紧补救,又提议,“那我举着灯,李队来点火。”
蜡烛虽然顺利点燃,火焰时大时小很不稳定。等了又等,灯罩始终瘪瘪的,没有半点要起飞的迹象。
关键时候可不能打我的脸啊。
这里就不得不佩服浓眉毛的机智。虽然是第一次见识孔明灯,也能无师自通,询问,“此灯可是倚靠火烛燃烧的热流腾空?”
得到肯定答复,浓眉毛立即把蜡烛熄灭,拆下,切分成两块,重新绑好、点燃。这么一加料,灯罩开始蓬蓬胀大。
魏天成试着松开手,浮住了。
再往上一推,孔明灯晃晃悠悠飞起来。
天公也非常作美,恰好送来一阵微风,帮助我们的孔明灯扶摇直上。
魏天成催促,“李队,快跟刘兄说几句话道别。”
浓眉毛迟疑片刻,没有吭声,只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制酒囊,把酒倾倒在地上,然后才说,“其实某预备独自来教场哭别刘兄。”
是因为这仪式的庄重吗,还是因为这句话袒露了真心。
两个人忽然都有些害羞,刻意不看对方,只安静地仰头看孔明灯渐渐升高。
又过了一小会,浓眉毛说,“花兄今夜可否赠某一首诗送别刘兄?”
那必须可以啊,但是关于送别的诗,让我想一想。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合适,那是苏轼写给妻子的。
桃花潭水深千尺?也不合适,那是李白吃人嘴软的公关文。
那我唯一还背得出来的就只有这一首,“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完了,这首似乎又过于合适。
浓眉毛哽噎道,好一句“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控制不住地失声哭了出声来。
上次有人在我跟前痛哭是什么时候呢,早已经不记得了。魏天成感到慌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试探着去搂浓眉毛的肩膀,又担心这样是不是过于亲密,不符合古代的礼仪?
浓眉毛一把抱紧了自己。
除了熟悉的清香,魏天成还嗅到一股微咸、温热的气息,又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滑进脖子。
是浓眉毛的眼泪!
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得若有所失。
如果说之前在这连环画里进进出出,多少带着点高高在上的俯视,置身事外的抽离。
这一刻,突然发现书中世界已经和自己休戚相关,密不可分。
浓眉毛也从那个完美得失真的纸片人脱离,长出肉身,十分真切地来到跟前。
魏天成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在漆黑、空旷的教场。同时呢,也清晰地感受到浓眉毛的倾听——他慢慢止住了哭。
自己就收不住地说了下去。
有一个小男孩的爷爷突然去世。
爷爷总觉得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忘记告诉小男孩,趁天黑找到小男孩房间询问。
但是两个人都不知道爷爷到底忘记了什么,只好去他们从前常去的地方寻找。
就这样连着找了好几个晚上,不知不觉,他们放下疑问,开始了愉快的回忆和玩耍。
终于,爷爷恍然大悟,原来他忘记的事情是跟小男孩告别。
于是两个人笑着约定不忘彼此。然后爷爷安心离开,小男孩带着关于爷爷的回忆继续他们的生活。
浓眉毛听懂了,“所以花兄的意思是只要某不忘刘兄,刘兄就依然存在。”
魏天成点点头。
浓眉毛哽咽道,“可恨未及见刘兄最后一面。”
“怎么会,他正在天上看着你呢。”
浓眉毛假装抬头观赏孔明灯,眼睛再次变得晶莹。
魏天成安静地等着他哭完,才说,“我们回营区吧。”
浓眉毛原地不动,十分惭愧地开口,“适才在山中惊闻刘兄噩耗,一时乱了阵脚,竟不忍与花兄分别……”
“理解、理解、人之常情嘛。”
浓眉毛追问,“花兄可否一直陪在某左右。”
明知道此情此景无论能不能做到都应该先答应下来。但是,一想到自己转身就得走,忽然失去说谎的能力。
正发愁怎么回应,身后响起纷踏的脚步声。
原来是大家注意到孔明灯,都从帐篷钻出来看稀奇。
本来还想再陪浓眉毛一会的,想到等会人多事多,脱衣服就不方便了。
“李队李队,实在不好意思,我突然又燥热发作……”
浓眉毛立即把魏天成挡住,“趁无人在旁,花兄赶紧。”
魏天成麻利地一脱一穿,在沙发醒来。
一看墙上的挂钟,居然还不到五点半。
在书中制作孔明灯度过饱含眼泪与感动的一夜,实际只耗时十分钟。
那沉甸甸的感伤顿时变得轻飘。
再要起身去卫生间,手臂一麻,收到花木兰的信息。
“仁兄所制孔明灯升至半空,停留良久,又顷刻化作灰烬,大家都说是刘兄带走了它。刘将军误以为是我功劳,今晨特来致谢。”
“那李队心情如何?”
“此事跟李队有何干系?”
魏天成连忙介绍刘兄和浓眉毛的关系,“你可千万别说漏嘴啊。”
花木兰回复收悉。
魏天成打听,“你和董攀聊得怎么样。”
花木兰才说,“我并未与董兄见面。”
“啊,你没去找他?”
花木兰就说,“我在远处观望,知他一切都好,如是即可。”
“他还在等你呢,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见面。”
花木兰不回复了。
魏天成识趣地打住,“那我去跟他说一声,让他赶紧回家。”
花木兰回复,“拜谢仁兄。”
魏天成走进自习室,迎面看见董攀正仰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门。
董攀也马上发现了魏天成,立即起身迎接,跟着才看清楚来的不是花木兰,满脸欢喜瞬间熄灭。
幸好自己说谎的本领完全恢复,魏天成凑过去不假思索地解释起来,“不好意思啊,我姐本来已经出发,导师临时通知她回去做一个会议记录,散会还得接着整理录音,估计要弄很晚。今天肯定没办法过来,她让我转告你早点回家休息,下次再约。”
董攀就说没事,“弟弟回学校吗,我送你。”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两个人坐电梯下车库。
然而车子开出图书馆,董攀才说,“弟弟陪我去喝两杯。”
“我不会喝酒,再说你刚……”话说一半赶紧打住,董攀这会最忌讳就是提他的病,魏天成提议,“不如我请你去我学校吃食堂?”
董攀却说,“不行,今晚你必须代替你姐陪陪我。”
明知道董攀只是情绪低落,不想一个人呆着。言者无心,听者还是有点脸红耳热,忍不住嘀咕我可不当你们爱的替身。
结果还好,完全是自己想多了。董攀把车开到附近商场,找了个清静的小店吃日料,给魏天成点的果汁,自己喝的也是低度数的清酒。
不过,三杯酒下肚,董攀的话多起来,“说来很好笑,你姐肯定比我年纪都小,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让我想起把我带大的外婆,一个倔强的农村老太,现在八十多岁还坚持下地种菜。按说她们是完全不同世代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她就想到了外婆,感觉特别亲切。”
魏天成倒是能多少理解这种感受。书里的宁州和现在的乡下确实有些接近,花木兰和董攀的外婆也都日晒雨淋、劳碌辛苦。无奈这些情况都不能说,只能听他说下去。
“其实除了觉得她像我外婆,我还觉得她和你完全不像是一家人。”
啊?!魏天成心虚反问为什么。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虽然你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比一般的双胞胎还要像,我总觉得你们像是完全不同家庭出身的两类人。”
“那都是因为她性格比较粗线条,小时候还练过武术,像个运动员是吧,跟我正好相反。”
魏天成一边自圆其说,一边掏出手机,抓紧下单湿纸巾、洗漱用具以及基础款的面霜、防晒,再来一个化妆包,收件地址留在图书馆,明天直接来取。
果然之前还是不够设身处地,都没想到得让花木兰稍微接近一点现代人。她要是在董攀跟前穿了帮,我这个替身也得跟着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