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等差数列求和公式 ...
-
酒馆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李昊挠了挠头，刚想开口扯点闲话打破僵局，就被徐安庆用眼神狠狠剜了回去。徐安庆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只是烦躁地咬着滤嘴。林承羽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易拉罐的拉环，金属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翻涌的乱。
就在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网约车的接单提醒。
林承羽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声音哑得厉害：“车到了，我回酒店收拾东西。”
没人应声。
霍烬翎依旧站在卡座旁，手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在他后背灼出两个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愠怒，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却被他硬生生压着，半点没露出来。李昊和徐安庆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没敢多说一个字。
林承羽没再看任何人，抬脚就往门外走，脚步又快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木门被推开又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酒馆里的沉默，这才碎了一角。
这一天，林承羽果真就窝在酒店房间里没出门。行李箱摊在地毯上，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却塞得毫无章法。他时不时盯着手机屏幕发愣，指尖悬在和霍烬翎的聊天框上，删删改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从暗到沉，直到夜色彻底漫上来，将整个房间裹进一片昏沉里。
手机震了震。
是霍烬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上能不能陪我出来数次星星？”
林承羽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颤了颤。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发酸，还没来得及敲下一个字，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不用了，外面没有星星。”
林承羽看着那句撤回似的补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胀得厉害。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直到视线彻底模糊。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一片。酒店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停着。
霍烬翎坐在驾驶座上，指尖夹着一根烟，却没抽，任由烟雾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方向盘被他的掌心焐得发烫。指腹无意识地在皮质方向盘上划着圈，划出一个又一个无声的问号。终于，他还是忍不住，点开了宇柯轩的对话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去，字里行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醒了没？”
“他收拾好了吗？”
“你们什么时候出来？”
“别磨蹭。”
宇柯轩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快了，后面还跟了个无奈的表情包。
霍烬翎盯着那两个字，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喉结滚了滚，没再催。他抬手摁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旋即又觉得多余，烦躁地靠回椅背，目光死死盯着酒店的旋转门，像是要用眼神把那扇门烧穿。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旋转门终于缓缓推开，林承羽和宇柯轩并肩走了出来。
林承羽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步子迈得又稳又沉，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酒店门前的大理石，而是刀山火海。宇柯轩拖着他的行李箱，脚步轻快地凑过来，笑着打圆场：“霍老板够早的啊，这才五点多，比闹钟还准时。”
霍烬翎没说话，只是推开车门，冲林承羽抬了抬下巴，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宇柯轩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自己绕回驾驶座坐好，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纹路，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方向盘捏碎。
两人上了后座，车门“砰”地关上，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宇柯轩坐在副驾驶，敏锐地察觉到后座那股低气压，干咳两声，没话找话：“这天气不错啊，今天肯定不会误机。”
没人接话。霍烬翎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车速不快不慢，沿着熟悉的路线往机场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早就出了一层薄汗，换挡时手腕的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林承羽靠在后座，帽檐压得更低，他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余光却能精准地捕捉到驾驶座上霍烬翎的身影。那道背影挺拔得像棵树，却又透着点孤注一掷的执拗，让他心里那点硬邦邦的倔，软了又硬，硬了又软。
宇柯轩碰了一鼻子灰，又转头冲后视镜里的霍烬翎笑：“霍总最近酒馆生意挺好的吧？上次李昊还说，周末都坐满了。”
霍烬翎“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白开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前方的路。可那声应答，却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宇柯轩彻底闭了嘴，心里把这两个别扭的人骂了八百遍。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还有后座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密不透风的拉扯。
……
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愈发窒息。
林承羽指尖抵着车窗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子里。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早餐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知道霍烬翎在后视镜里看他，那道目光太沉，像带着钩子，勾着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那片柔软。可他偏生不肯回头，只是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霍烬翎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盯着林承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心里那点烦躁和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他这几天到底有没有过一点动摇，想问问他那句“迟早要走”是不是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双强的较量，从来都是无声的。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宇柯轩坐在副驾驶，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后视镜，又飞快地转回头，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这两人之间的张力，简直快要把车厢撑破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多余的，坐立难安。
终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机场航站楼门口。
宇柯轩像是得到了赦免，几乎是跳着下了车。他麻利地从后备箱拖出两个行李箱，冲后座扬了扬下巴，声音都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个……我先进去办登机牌，你们俩……慢慢聊。”
说完，他还不忘给霍烬翎递了个“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的眼神，拖着箱子，脚步飞快地溜进了航站楼，转眼就没了影。
空旷的路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卷着清晨的凉意，吹得林承羽的连帽衫衣角微微晃动。他抬手压了压帽子，刚要开口说“我走了”，霍烬翎的声音就先一步响了起来。
男人的声音裹着风，带着点沙哑，却字字清晰：“下次回来什么时候？”
林承羽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石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霍烬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他面前的风。晨光熹微，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他眼底的执拗。他看着林承羽的眼睛，那目光太烫，烫得林承羽几乎要移不开视线。
“下次回来，可以是为了我吗？”
这句话，他问得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林承羽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颤。他抬眼，撞进霍烬翎的目光里，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突然就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试探：“你希望是吗？”
“我希望。”霍烬翎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怕晚一秒，这话就会消失在风里。他看着林承羽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我的愿望会成真吗？”
林承羽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晨光都变得温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语气轻得像风：“本神的能力是有限的，只能完成我想完成的。”
霍烬翎的瞳孔缩了缩。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想说“我可以等”，想说“我可以把酒馆开到你在的城市”，想说“我们之间，不止于此”。
可林承羽没给他机会。
他只是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抬手扯了扯帽檐，脚步坚定地往航站楼里走。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霍烬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人群，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快要看不见。
就在这时，林承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迟疑了一秒，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霍烬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见林承羽的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不舍，有纠结，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柔软。
可也只是一瞬。
林承羽咬了咬下唇，没再多停留，猛地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航站楼，再也没有回头。
候机厅里，宇柯轩正靠在椅子上打盹，看见他过来，揉着眼睛站起身：“搞定了？走吧，登机口开始检票了。”
林承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飞机。
两人的座位挨着，宇柯轩困得不行，刚坐下就扯过毯子盖在身上，嘟囔着：“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
话音刚落，人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林承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霍烬翎站在原地的样子，和他那句带着期盼的“我的愿望会成真吗”。
直到飞机降落，宇柯轩揉着眼睛醒过来，他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坐上出租车，宇柯轩还在抱怨困，侧头就看见林承羽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脸色不太好。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霍烬翎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串莫名其妙的话：“首项加上末项的和，乘以项数，再除以2。”
“这啥啊？数学公式？”宇柯轩挠了挠头，“小学奥数？”
林承羽的指尖颤了颤，声音哑得厉害：“宇柯轩，这是什么意思？”
宇柯轩想了想，随口答道：“求和啊，这不是等差数列求和公式吗？”
林承羽没说话，只是又问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然后呢？”
宇柯轩愣了愣，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看着林承羽眼底的红血丝，和那点藏不住的慌乱，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求和。”
林承羽猛地僵住，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来，是求和。
是他和他的，求和。
林承羽盯着屏幕上的几个字，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满眼底，却偏生扯出个带刺的笑。他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回消息，反倒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揣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那点乱了的心跳也一并摁进去。
他偏头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动了动，没吭声。宇柯轩偷偷瞥他一眼，看见他耳尖红得厉害，却偏要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干脆识趣地闭了嘴。
出租车碾过路面的震动顺着座椅传过来，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林承羽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眼神沉得厉害。
没人知道，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霍烬翎的消息，先是三个字：不会算？
紧跟着又是一条，带着点势在必得的笃定：我教你。
林承羽的指尖隔着布料蹭了蹭手机屏幕，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那笑意里，有不屑，有较劲，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软。
与此同时，坐在酒馆吧台的霍烬翎收起手机，仰头看了眼窗外掠过的云，低笑一声，只是坐在椅子上，晨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执拗。
风卷着清晨的凉意吹过来，他轻声自语，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