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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院里的清醒与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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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醒来时,首先感到的是腹部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蜷缩在床上,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疼痛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搅动。她伸手去摸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电话接通时,陆宴辰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什么事?”
“我...肚子疼得厉害...”林晚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我让司机过去,二十分钟到。我现在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走不开。”
疼痛让林晚无法争辩,她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像是永恒。她挣扎着起身,换上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然后扶着墙壁慢慢挪到玄关。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
司机老陈来得很快,见到林晚的样子吓了一跳:“太太,您脸色很差,我扶您。”
去医院的路上,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上班族们步履匆匆,街边早餐摊冒着热气。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充满生机,与她体内肆虐的疼痛形成鲜明对比。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老陈为林晚挂了号,陪她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等待。疼痛时起时伏,像是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陆总说会议一结束就过来。”老陈小心翼翼地说。
林晚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不需要他的到来,她需要的是止痛药和一个答案。
两小时后,她终于躺在了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超声探头缓缓移动。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眉头随着检查的进行渐渐皱起。
“你最近有没有异常出血?”医生问。
林晚愣了一下:“有一点,我以为...是生理期紊乱。”
医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继续仔细检查。屏幕上黑白图像流动,林晚看不懂那些阴影和波纹代表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
检查结束后,医生让护士带林晚去采血,然后单独留下了老陈。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林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老陈在一旁不安地踱步,不时看看手机。
“太太,陆总说他正在路上。”老陈第五次汇报。
林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医院花园里,一个年轻男人正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男人弯腰对老妇人说着什么,老妇人笑了起来,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
那样平凡而温暖的画面,此刻却刺痛了林晚的眼睛。
“林晚?”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顾言琛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样子是来医院办事。
“学长?”林晚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公司有个项目需要与医院合作,我来送资料。”顾言琛走近,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你不舒服?”
“一点小问题。”林晚勉强笑了笑。
顾言琛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她等着。这种体贴的沉默反而让林晚感到一丝安慰——他不需要她解释,不需要她强装没事。
“33号,林晚。”护士在诊室门口叫号。
林晚站起身,顾言琛也自然地跟着站起来:“需要我陪你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诊室里,医生看着刚出来的血液检查报告,表情严肃。
“林小姐,你需要住院。”医生直截了当地说,“超声显示你有卵巢囊肿,而且体积不小。血液指标也不乐观,CA125偏高,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可能。”
林晚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恶性...是癌症的意思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做穿刺活检。”医生的语气尽量温和,“但无论如何,囊肿已经引起疼痛和出血,必须尽快处理。”
诊室门在这时被推开,陆宴辰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显然是直接从会议室赶来的。看到顾言琛时,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这话是对顾言琛说的,但眼睛看着林晚。
顾言琛站起身:“偶然遇到。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他转向林晚,声音轻柔,“保重,有事随时联系。”
顾言琛离开后,诊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医生轻咳一声,重新开始解释病情,但陆宴辰打断了她的发言。
“安排最好的病房,请专家会诊。”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命令式语气,“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点点头,开始写住院单。林晚坐在那里,看着陆宴辰与医生沟通,安排一切。他做得高效而周全,像个完美的执行者,但林晚看不到他脸上有任何担忧或心疼的表情。
他只是来处理一个问题,就像处理公司里任何一个突发状况一样。
病房是单人间,宽敞明亮,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客厅。护士为林晚换上病号服,在她手上埋了留置针。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入体内,是止痛和消炎的药物。
陆宴辰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晚还是能听到“并购案”“条款”“必须拿下”等词汇。电话打了近半小时,挂断后,他看了看手表。
“我让助理过来陪你。”他说,“晚上有个重要应酬,推不掉。”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如此陌生。他们结婚三年,同床共枕一千多个夜晚,但她似乎从未真正认识他。
“陆宴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如果...”林晚顿了顿,“如果我真的是癌症,你会难过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陆宴辰明显愣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专家,明天就会过来会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晚坚持。
陆宴辰沉默了片刻。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你不会有事。”他最终说,避开了问题本身,“陆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她早该知道的,对他来说,她首先是“陆太太”,是陆家的一部分,然后才是林晚。
“你去忙吧。”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陆宴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天早上过来。”
他离开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林晚听着点滴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规律而冰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的消息:“听说你住院了?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林晚回复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二十分钟后,苏晴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果篮。
“我的天,你怎么搞的?”苏晴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林晚的脸色,“怎么突然住院了?陆宴辰呢?”
“他有应酬。”林晚简单地说。
苏晴翻了个白眼:“老婆都住院了,还有什么应酬比这更重要?”她握住林晚的手,“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林晚将病情大致说了一下。苏晴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苏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但是晚晚,有件事我必须要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晚看着她。
“这三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消失。”苏晴的声音有些哽咽,“从前那个会为了一抹晚霞兴奋半天、会熬夜画画到天亮的林晚去哪儿了?你把自己困在这段婚姻里,像个囚犯一样等待赦免,但陆宴辰给了你什么?除了钱和冷漠,他还给了你什么?”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进林晚心里,疼痛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今天看到你和顾言琛的照片了。”苏晴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中,林晚和顾言琛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两人镀上金色轮廓。
照片的角度和光线都恰到好处,竟有种莫名的和谐感。
“已经有八卦小报在写了,‘陆太太医院私会商业对手,婚姻危机实锤’。”苏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但人言可畏。晚晚,你要想清楚,这段婚姻到底还值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林晚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坐在顾言琛身边的女人,虽然脸色苍白,但神情放松,甚至微微侧身,像是在倾听。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放松地与人相处是什么时候了。
“苏苏,”她轻声说,“医生让我做穿刺活检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生命真的可能突然终结,我不想最后的记忆里,全是等待和失望。”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不想在病床上后悔,没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苏晴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时间思考。”林晚说,“但有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无论检查结果如何,我都要重新开始画画。我要办个人画展,我要让世界看见林晚,而不是陆太太。”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坚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心苏醒了。
苏晴紧紧抱住她:“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晚上九点,护士来查房时,林晚正用苏晴带来的iPad浏览艺术网站。她收藏了几个画展征集信息,还注册了一个艺术社交平台的账号。
“感觉好点了吗?”护士边记录生命体征边问。
“好多了,谢谢。”林晚微笑回答。
护士离开后,病房又恢复了安静。林晚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开始写一份清单:
1.完成《囚鸟》系列剩余三幅画
2.联系画廊,了解个展申请流程
3.整理作品集
4.寻找独立工作室空间
5....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1.与陆宴辰好好谈一次
2.做决定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医院所在的位置较高,能看见远方的电视塔和蜿蜒的江面。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突然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充满可能。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宴辰发来的消息:“会议结束,现在过来?”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回复:“不用了,我已经睡了。明天见。”
发送后,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点滴已经结束,护士拔掉了针头。林晚用棉签压着手背上的针孔,慢慢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像一幅巨大的动态画卷,车流是流动的光河,高楼是矗立的灯塔。她想起大学时,曾和同学爬上学校后山,俯瞰城市的夜景。那时的她梦想着成为画家,梦想着走遍世界,梦想着热烈的爱情和自由的人生。
那些梦想是什么时候被遗忘的呢?
也许是从她签下结婚协议的那一天开始。
但今晚,在医院的病房里,在生死未卜的检查结果面前,那些被遗忘的梦想突然重新变得清晰。
林晚回到床边,从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窗外的夜景。笔尖沙沙作响,线条在纸上流淌,渐渐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她画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一幅完整的夜景速写完成,她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在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一行小字:
“重生之夜——给即将到来的自己。”
放下笔时,林晚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腹部的疼痛依然存在,未来的检查结果依然未知,但她的内心却异常坚定。
她终于明白了那只鸟为什么停在敞开的笼门前。
不是因为害怕飞翔,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一阵足够强劲的风。
而现在,那阵风已经在她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