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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尖齿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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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天际泛着鱼肚白,掺着一抹冷灰。
集合地点设在老城区边缘,一个废弃的社区小公园门口。
锈蚀的铁门半敞着,里面杂草丛生,褪色的塑料滑梯和跷跷板孤零零立着,覆着一层露水。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垃圾酸腐气。
秦箫倚在距离公园门口大约十米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他今天没穿惯常的定制西装,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战术夹克和工装裤,衬得身高腿长,只是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穿过清晨稀薄的雾气,精准地落在公园门口那个早早等在那里的身影上。
晏无渡。
他到的比预定时间早了至少二十分钟。依旧穿着浅色的、看起来柔软无害的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略显宽大的深蓝色防风外套,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双肩包。
他安静地站在铁门边,微微垂着头,似乎在研究脚下石砖的纹路,偶尔抬起手腕看看那枚廉价电子表,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新人首次出外勤的忐忑与认真等待。
晨风吹动他浅棕色的微卷发梢,露出左耳那枚不起眼的银色小耳钉。
手腕上的褪色红绳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标准的、守时得甚至有些拘谨的、需要前辈照顾的菜鸟形象。
完美无瑕。
秦箫倚盯着他,眼神如同冰冷的探针,试图从那温顺的表象下,再次捕捉到昨夜在档案库里嗅到的那一丝“恶之香”。
距离稍远,气味淡了很多,混杂在清晨复杂的空气里,难以清晰分辨。但仅仅是看着这个“人”,那种源自本能的、混合着饥饿与探究的躁动,就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搅起来。
胃部的虚无空洞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钝痛,更像是一种被挑衅后的应激反应。
他被挑衅了。
这个空洞的、模仿人类的造物,凭什么能散发出那样诱人的气息?
凭什么能如此完美地扮演“无辜”?
凭什么……能让他产生那样强烈的、几乎失控的吞噬欲望?
烦躁感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紧他的神经。
他无意识地用舌尖顶了顶自己的犬齿。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触感不对。
平时那熟悉的属于人类的牙齿圆滑坚硬的触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带着细微钩刺感的,冰凉而锋利的尖端。
秦箫倚的心猛地一沉。
他保持着靠在树上的姿势,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脸上那冰冷审视的表情,只有垂在身侧夹克口袋里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再次,极其缓慢地,用舌尖去试探。
上颚左侧的犬齿,以及与之相邻的一颗前臼齿,明显变尖、变长了。
如果说昨夜在档案库门口那种受本能驱使的、短暂且可控的异变。那么这次,它们反而更像是被那股持续的、针对晏无渡的躁动和食欲固化了,顽固地保持着非人的形态,抵在口腔内壁,带来陌生而危险的异物感。
他尝试用意念去控制,去“想象”它们恢复原状。如同往常调动“九韶弦音”调和现实频率,或者压制其他更明显的异变特征一样。
无效。
牙齿依旧尖锐。
甚至在他集中精神试图“修复”时,传来一丝细微的、仿佛根系扎得更深般的刺痛。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爬升。
失控的预兆。
不是因为剧烈的情绪爆发,不是因为濒临饿极的危机,仅仅是因为持续地盯着一个特定的“猎物”,因为那种混合着杀意、食欲与极端好奇的专注,竟然就引发了部分本体的“苏醒”,并且……固化了?
这不对劲。
这比他预想的更危险。
晏无渡对他本体的影响,超出了“美味猎物”的范畴,更像是一个……触发器。
秦箫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和一丝罕有的慌乱,移开了盯着晏无渡的目光,转而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试图分散注意力,平复情绪。
但口腔里那两枚尖齿的存在感太强了。
它们时刻提醒着他非人的本质,提醒着他与那片虚无空洞的距离,提醒着他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滑向深渊。
他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错误”。
在其他人到来之前,尤其是在晏无渡面前。
然而,越是焦急,试图控制异变的意念就越发混乱。
尖齿非但没有恢复,那细微的刺痛感反而有蔓延的趋势。
他甚至感觉到下颚的骨骼似乎也在发生某种难以察觉的、适应性的微小调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融于晨风的脚步声,自身侧传来。
秦箫倚没有回头。
他听得出是谁。
谢晦渊停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只是剪裁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一丝不苟的冷峻。
他没有看公园门口的晏无渡,也没有看秦箫倚,目光落在远处杂草丛生的公园深处,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在此驻足。
但秦箫倚知道,不是。
谢晦渊的感知,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可怕。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早班车模糊的引擎声。
“你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百分之十五。”谢晦渊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观测数据,“瞳孔有持续性的轻微收缩。右侧咬肌,每隔五到七秒,会有一次不自主的微颤。”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单片眼镜后的目光,落在秦箫倚的侧脸上,冰冷而直接,“口腔里有东西,异物,还是其他变化?”
秦箫倚叼着那支未点燃的烟,嘴角扯动了一下,想露出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但失败了。
口腔里的异样感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昨晚没睡好,有点上火,牙龈肿了。”
拙劣的谎言。
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谢晦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刮过秦箫倚的脸部线条,最终定格在他的嘴唇上。
然后,在秦箫倚反应过来之前,谢晦渊动了。
动作快、准、稳,毫无预兆,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者在处理危险样本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冷静。
他左手倏然伸出,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扣住了秦箫倚的下颚两侧,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迫使对方微微张开嘴。
同时,他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右手食指,径直探入了秦箫倚的口腔。
“唔——!”
秦箫倚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后仰挣脱,却被谢晦渊左手稳稳扣住。
一股混合着惊怒、羞耻和暴戾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眼底瞬间翻涌起银灰与猩红的色泽,插在口袋里的手,指骨发出危险的轻响。
但谢晦渊的动作更快,也更专业。
那根探入的手指,先是避开了牙齿,指腹带着薄茧和皮手套冰凉的质感,直接压住了秦箫倚试图反抗的舌尖,力道适中,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让他无法闭合口腔也无法咬合。
然后,手指才不急不缓地移向侧方,精准地触摸、按压、刮蹭过那两枚异常尖锐的犬齿和前臼齿。
指尖仔细感受着牙齿的形状、长度、锋利程度,甚至轻轻试探了牙根部位的状况。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
但对秦箫倚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被迫张开嘴,被侵/入,被如此冷静地“检查”非人的部分……这种彻底失去控制、仿佛沦为研究对象的处境,点燃了他心底最深的暴戾和屈辱。
若非尚存最后一丝理智,知道对方是谢晦渊,知道此刻不能闹出动静,他可能会直接咬断那根手指,或者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谢晦渊完成了检查,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指。
他甚至没有立刻松开扣住秦箫倚下颚的左手,而是先从容地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仔细擦拭着右手食指——从指尖到指根,尤其是触碰过牙齿和口腔内部的部分,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刚接触了什么需要严格消毒的污染物。
但没人看清楚他嘴角上扬的轻微弧度。
擦干净后,他将手帕随意折起,收回口袋。
这才松开了钳制秦箫倚下颚的手。
几乎是同时,秦箫倚猛地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
他抬手用力擦拭了一下嘴角,眼神阴沉得可怕,里面翻腾着未散尽的猩红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死死盯住谢晦渊。
谢晦渊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已经从大衣内侧取出那本从不离身的、封面是暗红色皮革的笔记本和一支特制的朱砂笔。
他翻开某一页,笔尖悬停,略作思考,然后快速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秦箫倚能看到几行冰冷的字迹被飞快写下:
【观测记录时间:XXXX 地点:旧公园东侧槐树下】
对象:秦箫倚。
现象:口腔内双侧上颌尖牙及第一前臼齿出现不可控局部异化。特征:长度增加约3.2mm及1.8mm,尖端锐化呈圆锥状,牙釉质微观结构显示异常增生纹路。牙周组织无明显炎症或肿胀,排除病理性因素。
诱因推测:持续性高强度精神关注/敌意投射于特定个体(暂编号:目标甲)。
异化稳定性:高(尝试自我调控失败)。
风险等级:中(存在不可控扩散可能)。
处理建议:立即进行外部干预稳定,持续观察目标甲关联性。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重新看向秦箫倚,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番侵入性的检查只是例行的档案更新:“异变固化了,你自己处理不了。”
“用不着你管。”秦箫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未消的怒火和难堪。口腔里的尖齿依旧存在,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不管,你打算这样去出任务?”谢晦渊反问,“然后让‘目标甲’看到,记录,分析,甚至进一步刺激?”
秦箫倚哽住了。
他当然不能。晏无渡那双看似纯良的琥珀色眼睛,背后是精密计算的冰冷仪器,任何异常,都可能成为他分析、模仿甚至利用的数据。
“……你有办法?”他最终,极其不情愿地,哑声问道。
谢晦渊没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
轻微的咳嗽声传来。
沈停云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附近。他裹着厚厚的素色披风,怀里抱着暖炉,脸色在晨光中白得几乎透明。
他走得很慢,他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至少看到了结尾部分。那双淡若水墨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于心的悲悯,以及一丝疲惫。
他在两人面前停下,意味深长地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并长久地停在谢晦渊的脸上,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
良久,沈停云的目光转落在秦箫倚脸上,又缓缓移向他紧闭的、线条紧绷的嘴唇。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那只没抱暖炉的、苍白纤细得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
“秦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张嘴。”
秦箫倚身体僵硬,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他看着沈停云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几根仿佛一折即断的手指,眼神复杂。
屈辱感再次涌上,但比面对谢晦渊时,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在沈停云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终局、包容一切悲哀的眼睛面前,他所有强硬、风流、玩世不恭的伪装,都显得幼稚而可笑。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意味,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了那两枚不该存在的尖齿。
沈停云凑近了些。
他没有像谢晦渊那样触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很奇特,像是在阅读一份古籍,仿佛那尖齿上镌刻着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关于“痛苦”与“迷失”的文字。
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从披风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玉盒。
打开,里面是近乎透明的、散发着极淡草木清香的膏体。他用指尖蘸取了一点,那膏体在他冰凉的指尖几乎要融化。
“可能会有点凉。”沈停云轻声说,然后,指尖带着那点膏体,极其轻柔地、近乎安抚地,虚虚点向秦箫倚上唇外对应异变牙齿位置的皮肤,并未真正接触口腔内部。
就在他指尖虚点的刹那,秦箫倚感到一股极其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清流”,透过皮肤,渗透进来。
那感觉并非物理上的清凉,而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抚平”与“导引”。它温柔地包裹住那两枚尖齿,以及周围躁动的、试图异化的组织,并不强行“矫正”,而是像抚平皱褶的丝绸,或者引导乱流归入河道,以一种顺应自然规律般的方式,让那股固化的异变能量缓缓松动、消散。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
秦箫倚能清晰感觉到,尖锐的齿尖在一点点变得圆钝,多余的长度在缓慢缩回。
那股源自本体的、被特定目标激发的躁动,仿佛被这温和的力量安抚、稀释了。
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他知道根源还在——但至少表面上的“错误”被暂时修正了。
十几秒后,沈停云收回手,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点,眼下的青影也浓重了些。
他将玉盒盖好,重新收起来,轻轻咳嗽了两声。
“暂时压下去了。”他的声音更虚弱了,“但根源未除。秦兄,你需知,有些‘注意’,本身就是一种‘喂养’。”
秦箫倚合上嘴,舌尖小心翼翼地扫过牙齿。
熟悉的、人类的圆滑触感回来了。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沈停云的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喂养。
他对晏无渡那种混合着食欲、杀意与极端好奇的“注意”,难道正在无意识地“喂养”自己体内那非人的部分,甚至……“喂养”晏无渡那个空洞的怪物?
这个念头让他愤怒值怒涨。
一个废物,还配让他喂养。
他没有道谢。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对沈停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复杂。
谢晦渊已经将笔记本收好,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时间到了。”他转身,率先向公园门口走去。
沈停云缓步跟上。
秦箫倚在原地又站了几秒,将那支始终未点燃的烟揉碎在掌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而浑浊的空气,试图将口腔里残留的、属于谢晦渊手套的冰冷触感和沈停云那草木清香的膏体气息,连同心底翻腾的暴戾、屈辱、后怕与更深沉的警惕,一同压下去。
然后,他迈开脚步,脸上重新戴起那副惯常的、略显轻浮疏离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寒意,再无往日刻意流转的风情。
四人先后抵达锈蚀的铁门前。
晏无渡立刻抬起头,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般的、带着点腼腆的笑容,快步迎上两步:“谢总编,沈先生,秦顾问,你们来了。”
他的目光在秦箫倚脸上飞快地扫过,似乎察觉到他比往日更冷硬的气场,但立刻又垂下眼,扮演好恭敬后辈的角色,“我是不是来太早了?这里有点难找,我怕迟到,就提前出发了。”
“不早。”谢晦渊言简意赅,目光已经投向公园深处,那里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沈停云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拢了拢披风,目光也望向雾气深处,淡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秦箫倚则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侧对着晏无渡,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
晏无渡似乎有些无措,看了看谢晦渊和沈停云,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秦箫倚,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秦顾问,您……没事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秦箫倚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晏无渡脸上。
那眼神很冷,没有任何笑意,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垃圾般的厌烦。
“管好你自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碴子,“拖后腿的话,我不介意把你扔在这里喂东西。”
赤裸裸的、毫不客气的警告和嫌弃。
晏无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去,琥珀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刻意表露出的委屈和受伤,还有一丝被吓到的惊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揪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
谢晦渊仿佛没听见这番对话,已经抬步向公园内走去。“走。”
沈停云看了秦箫倚一眼,那眼神带着不赞同,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晏无渡咬了咬下唇,也赶紧跟上,只是脚步有些慌乱,始终低着头,不敢再看秦箫倚。
秦箫倚落在最后,目光阴沉地扫过晏无渡微微瑟缩的背影,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尖齿幻痛般的错觉。
四人集合完毕,踏入被浓雾和荒草逐渐吞噬的废弃公园。
而秦箫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把晏无渡仅仅看作一个“美味的猎物”或“有趣的玩具”。他是一个危险源,一个能引动自己本体异变的触发器,一个必须用全部警惕去对待的……未知变量。
而他刚才那番毫不留情的毒舌,不仅仅是为了发泄情绪,更是一种刻意的隔离与警告。他需要与这个变量保持距离,无论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
至少在弄清楚那“恶之香”和“触发器”的真正本质之前。
浓雾渐浓,掩去了四人的身影,也掩去了秦箫倚眼底那一片冰冷决绝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