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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黥渊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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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管理局大楼地下七层。
走廊里的冷光灯在金属墙面反射出惨白的光晕。
秦箫倚背靠着防爆门,低头盯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三个小时前他咬破的皮肤已经愈合,只留下细微的血痂。
胃里的空洞暂时安静了。
三十七个婴灵残骸像三十七块冰,沉甸甸地坠在胃袋底部,散发着焦苦的寒意。
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来保持清醒,比如尼古丁,或者……
防爆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档案室前厅,二十平米的空间空无一物,只有深灰色的吸音材料和均匀到令人窒息的冷光。
房间中央站着谢晦渊——深灰色立领长衫,黑色羊绒大衣,身形清瘦得像一柄古剑出鞘前最沉寂的姿态。
他背对着门,左手托着摊开的宣纸册,右手执那支通体漆黑的笔,笔尖的朱砂墨红得刺眼。
秦箫倚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口,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着。
烟草的气味在绝对洁净的空气里散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
谢晦渊的笔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熄了。”他的声音淡得像从冰层下传来。
秦箫倚笑了,把烟放回烟盒:“谢总编修的规矩还是这么多。”
他走进前厅,防爆门在身后关闭。吸音材料吞噬了所有脚步声,空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秦箫倚走到谢晦渊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平安妇产医院,三十年前火灾的详细档案。”他说,“我要看原件。”
谢晦渊没有转身。
笔尖在宣纸上继续游走,朱砂墨画出蜿蜒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血管。最后一笔画完的瞬间,宣纸册无风自动,翻过三页,停在某一处。
“你吃了多少。”谢晦渊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但秦箫倚能听出那平淡下的审视。
“三十七个。”秦箫倚报出精确数字,“陈老太喂养了三十年的婴灵残骸,味道像烧焦的奶混着铁锈,不过也还行。”
“残骸?”谢晦渊终于转过身。
他的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极淡的唇色。右眼——那只“无想瞳”——瞳孔深处泛着银灰色的冰光,此刻正盯着秦箫倚敞开的衬衫领口,像要透过皮肉看到里面骨骼的形状。
“执念的碎片。”秦箫倚迎上他的视线,“被焚烧后残存的、最核心的‘渴望’。陈老太用血和罪疚喂养它们,让它们重新凝聚成实体——虽然只是残缺的实体。”
谢晦渊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五秒,然后垂下眼,看向自己的笔尖。
“婴灵残骸,共生执念,渴望被接生的集体意识。”他低声复述,像在记录,“核心在旧址地下,焚烧点正下方。正在融合成一个整体。”
秦箫倚挑眉:“档案里写了?”
“没有。”谢晦渊抬眼,右眼的银灰色瞳孔微微收缩,“但我能看见。”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抬手,笔尖在空中虚划。
朱砂墨的痕迹在空中短暂凝聚,形成一个扭曲的字符,然后朝秦箫倚飞来——秦箫倚见过这个能力,是探测。
字符在距离他胸口三寸处骤然停住,开始高速旋转,散发出猩红的光晕。
秦箫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字符的光晕笼罩全身。
光晕渗透进西装布料,渗透进皮肤,试图深入血肉,探视骨骼,追溯灵魂的源头。
谢晦渊的右眼瞳孔完全变成了银灰色。
他在“看”。
用那只可以直视“源痛”本质的“无想瞳”,看穿秦箫倚的人形皮囊,看进那具躯壳深处,寻找非人的轮廓、异类的结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本质。
秦箫倚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窥探感,像手术刀在皮肤下游走,试图剖开层层伪装。他保持着微笑,左侧眉尾那道旧疤在光晕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字符旋转的速度开始减缓。光晕变得稀薄,像雾一样散开。
谢晦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么都没有。
不是伪装得太好,是根本不存在“伪装”这个概念。
在他眼中,秦箫倚就是秦箫倚:186cm的身高,微卷的头发,天生笑眼,左侧眉尾的旧疤,敞开的衬衫领口,腕上的阴沉木珠串。血肉、骨骼、脏器,所有结构都符合人类的标准。
甚至灵魂的轮廓——如果那能算灵魂的话——也呈现出完整的人形,没有任何扭曲、缺损或异化。
但不对劲。
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一件精心仿制的赝品,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却也因此显得虚假。
谢晦渊收回笔。
空中的字符崩散成细碎的红光,消失不见。
“如何?”秦箫倚笑着问,“谢总编修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很饿。”谢晦渊转身走向前厅内侧的门,“跟我来。”
门后是档案室主体。
巨大的圆柱形空间,金属档案架贴着弧形墙壁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高处。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水和某种特殊防腐剂混合的气味,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面上摊开着十几本摊开的档案册。
秦箫倚跟着走过去,视线扫过那些工整到刻板的字迹。
朱砂墨在宣纸上晕开的纹路让他想起刚才那个探测字符——谢晦渊想看他,却什么也没看到。
有趣。
他走到书桌侧面,俯身看最近的一本。页面摊开的那一页,是关于平安妇产医院的记录。
字迹比其他部分更凌乱,墨色更深,几乎发黑。
【平安妇产医院旧址,三十年前火灾。现场勘查报告疑点十七处。今日凌晨,梧桐巷陈姓助产士家中出现婴灵反噬。秦箫倚介入,吞食残骸三十七。执念核心仍存,扩散速度加快。建议:尽快处理。】
秦箫倚抬眼:“你连这个都记?”
“所有异常事件,只要在我的感知范围内,都会自动收录。”谢晦渊在书桌后坐下,“整座城市都在我的记录范围内。”
“那我昨晚在‘夜莺’喝了几杯酒,摸了几个女人的手,你也记了?”
谢晦渊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的薄册,翻开,推过来。
秦箫倚低头看。
册子里只有一页纸,上面用朱砂墨画着一个复杂的符纹——地脉走向图。
纹路蜿蜒如水流,在某个节点突然扭曲分叉,形成几十个细小的分支,每个分支末端都连着一个婴儿蜷缩的简笔画。
“共生执念,顺着水脉扩散。”谢晦渊的笔尖点在符纹中央,“正在融合,时间不多了。”
秦箫倚盯着那个融合点。
胃里的空洞又开始轻微收缩——是饥饿,是感应。
他能感觉到那个点散发出的“味道”,比刚才那些残骸浓郁百倍,纯粹百倍。
好饿啊……
“我要进去。”他说,“旧址地下,焚烧点正下方。”
“你会失控。”
“所以需要你一起去。”秦箫倚抬眼,笑容里带着某种挑衅,“谢总编修不是最爱‘记录’吗?这次让你亲眼看看,我怎么处理这种东西。”
“条件。”
“说。”
“让我在你身上画一道黥纹。”谢晦渊的视线落在他左手手腕——珠串滑落的地方,露出苍白的皮肤,“如果失控,我能立刻定住你。”
秦箫倚挑眉:“画哪儿?”
“手腕内侧。平时珠串可以遮住。”
秦箫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左手,将珠串滑到手肘,露出内侧那片皮肤。青色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
“画好看点。”他说,“我讲究。”
谢晦渊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拉近,秦箫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墨香,混着某种类似檀灰的古老气息。
笔尖悬在手腕上方三寸。
朱砂墨滴落,不是自由落体,而是凝聚成细长的猩红丝线,缓缓降落在皮肤表面。
冰凉的触感瞬间渗透皮肤,钻进血管,沿着血流方向蔓延。
秦箫倚能感觉到那道墨线在体内游走,经过肘关节,抵达肩膀,在锁骨下方形成一个完整的符纹回路。
整个过程,谢晦渊的右眼一直盯着他。
不是看手腕,是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看任何可能暴露非人本质的细微破绽。
但秦箫倚只是微笑,左侧眉尾的疤随着嘴角弧度微微牵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呼吸平稳,心跳稳定,甚至瞳孔的收缩都在人类正常范围内。
完美的人形。
谢晦渊收回笔。
秦箫倚低头看手腕。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痕迹,猩红的墨线已经彻底隐入皮下。
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冰冷的烙印,一个随时可以收紧的枷锁。
“这是什么纹?”他问。
“缚魂印的变体。”谢晦渊回到书桌后,“平时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如果你失控,或者显露出非人的形态,它会立刻收紧,把你定住……最长十二个时辰。”
“周到。”秦箫倚放下袖子,珠串滑回手腕,“那我们现在出发?”
“凌晨五点,阴气最重时进去。”谢晦渊看了眼座钟,“还有五十七分钟,你可以在这里休息,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告诉我,你上次失控是什么时候。”
空气凝滞了一瞬。
秦箫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走到书桌侧面,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着谢晦渊的眼睛。
两人距离再次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三个月前。”秦箫倚低声说,“城南乱葬岗,吞了三只溺死鬼之后。我差点把一个守墓人当成第四只。”
“然后呢。”
“我咬穿了自己的手掌。”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深色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疼痛让我清醒了。”
谢晦渊的视线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说:“这次如果失控,我会直接启动缚魂印。”
“好啊。”秦箫倚直起身,笑容重新浮起,“那我们算正式搭档了?”
“临时合作。”谢晦渊合上档案册,“事件解决后,我会抹掉你手腕上的印。”
“真无情。”
谢晦渊没有回应。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选了最细的那支“锁龙须”笔,插进长衫内袋。
秦箫倚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胃里的空洞又开始轻微抽搐——很兴奋。
是猎犬嗅到大型猎物的兴奋。
也好饿……我真的好饿啊……
谢晦渊抬眼,右眼的银灰色瞳孔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
“控制住。”声音冰冷,“如果你在进去之前就失控,我会立刻启动缚魂印,然后把你扔进禁闭室。”
“放心。”秦箫倚舔了舔嘴角,“我有分寸。”
“你没有。”谢晦渊走向螺旋铁梯,“你只有对‘进食’的本能渴望,以及勉强维持人形的理智,而前者正在不断侵蚀后者。”
秦箫倚跟在他身后,铁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谢总编修。”他开口,声音在圆柱形空间里荡出细微的回音,“你说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以前见过类似我这样的……不人不鬼的东西?”
谢晦渊的脚步没有停。
“见过三个。”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个被天师府剿灭,魂飞魄散,一个被管理局收容,关在七号禁闭室,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谢晦渊在铁梯的某个平台停下,转身俯视着他。
右眼的银灰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晶般的光泽。
“还有一个,我用了三道黥纹才定住。”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然后我把它写进了黥渊录,字成瞬间,它存在的所有痕迹——记忆、记录、甚至它在别人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全部被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秦箫倚仰头看着他,几秒后,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档案室里荡开,带着疯癫的回响。
“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事实。”谢晦渊转回身,继续往上走,“无论你是什么,只要还在我的记录范围内,就逃不掉。”
秦箫倚加快脚步追上。
可是……我又不是那群废物。
两人站在铁梯的最高处,小小的圆形平台,中央摆着一盏青铜油灯,幽蓝的火苗跳动着。
平台周围是弧形墙壁,除了来时的铁梯,没有任何出口。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秦箫倚问。
“地脉节点。”谢晦渊走到平台边缘,伸手按在墙壁上。
掌心下,金属墙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向两侧滑开,露出漆黑的洞口。
阴冷的风从洞口涌出,带着浓重的苦味和羊水的腥甜。
秦箫倚的胃猛烈抽搐了一下。
洞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不是声音,是像磁石吸引铁屑般的本能牵引。他能“看”见:无数焦黑的婴儿轮廓悬在黑暗深处,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全部张着嘴无声哭泣。
中央有一个更庞大的、扭曲的阴影,像融合了所有个体的肉瘤,表面几十张婴儿的脸在蠕动挣扎。
核心。
胃里的空洞开始尖叫。
吃了它!
吃了它!
秦箫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转身看向谢晦渊,笑容有些僵硬。
“谢总编修。”他说,“进去之后,如果我失控……”
“我会启动缚魂印。”谢晦渊打断他,“然后在你被定住的瞬间,用锁龙须笔写下封印。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秒。”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你拖出来,扔进禁闭室。
谢晦渊的右眼在幽□□光下泛着冰光:“至于那个核心,我会自己处理。”
秦箫倚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真可靠。”他说,然后转身,踏进洞口。
黑暗吞噬了他。
谢晦渊在原地站了两秒,右手抬起,指尖在洞口边缘画了一个猩红的字符。字符亮了一瞬,隐入黑暗。
紧接着他迈步跟进去。
洞口闭合。
档案室恢复寂静。
只有青铜油灯的幽蓝火苗还在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影子深处,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婴儿蜷缩的轮廓。
它们都在看着洞口闭合的方向。
无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