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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间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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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不是因为没有光。
是光被吃掉了。
秦箫倚踏进洞口的第一步就意识到这一点——不是视觉上的黑暗,是某种更本质的“光”的缺失。
空气里弥漫的焦苦味浓得像固体,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烧焦的油脂。
羊水的腥甜混在里面,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黏在喉咙深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往前走了三步。
鞋底踩到的并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某种黏稠的、有弹性的物质,像冷却的沥青又像凝固的血浆。
每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挤压声,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格外刺耳。
身后传来谢晦渊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精确的节奏上,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步法。
秦箫倚没有回头。
他抬起左手,腕上的阴沉木珠串开始发热,珠子一颗接一颗缓慢旋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珠子在“呼吸”——它在吸收那隐藏的情绪,在探测周围环境微不可闻的“频率”。
频率很乱。
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混乱,是更深层的、像无数根绷紧的弦同时被胡乱拨动的乱。
每一根弦都代表一个婴灵的执念,每一根弦都在颤抖,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哭声”。
哭声叠在一起,形成低频的嗡鸣,震得他颅骨发麻。
他继续往前走。
黑暗开始变化。
光依旧被黑暗吞噬着,但四周变得“可视”。
周围浮现出模糊的轮廓——秦箫倚看着那里——是那些轮廓本身在散发出微弱的、焦黑色的光。墙壁的轮廓,天花板的轮廓,地板的轮廓,还有……
悬挂物的轮廓。
无数个。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像风干的腊肉,又像挂在蛛网上的虫蛹。
每一个都是婴儿大小,焦黑色的表面布满龟裂,裂缝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它们蜷缩着,四肢扭曲成各种不可能的角度,头颅深陷在肩膀里,像是完全展开的胚胎。
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
全部“看”着秦箫倚。
他们没有眼睛——甚至大部分根本没有五官——但秦箫倚能感觉到注视。冰冷的、贪婪的、渴望被“看见”的注视。
胃里的空洞开始收缩。
饥饿,以及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这些悬挂的婴灵残骸,和他三个小时前吞下的那三十七个,是同源的,但这里的更完整,更接近“生前”——如果它们有“生前”这个概念的话。
“别停。”
谢晦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像冰锥刺破黑暗。
秦箫倚继续往前走。
悬挂的婴灵开始蠕动。
细微的、痉挛般的颤抖,像是因为环境的冰冷而打寒颤。
随着他的靠近,颤抖变得越来越剧烈,焦黑色的表面开始剥落,掉下细碎的灰烬。灰烬落在地面那层黏稠物质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别的——剪刀开合的声音。
嗒。
嗒。
嗒。
老式铁剪刀,金属摩擦的脆响。
每一声都从黑暗深处传来,每一声都精确地踩在他心跳的间隙。
秦箫倚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光源。
在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黑暗稍微稀薄一些,露出一片圆形的区域。区域中央有一张产床——老式铁架产床,油漆剥落露出锈迹,床单是洗到发硬的惨白色。
产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的肉块。
焦黑色,表面布满婴儿的脸——几十张,也许上百张,全部挤在一起,像葡萄一样串在肉块表面,每一张脸都在动:嘴唇一张一合,眼皮开开合合,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瞳孔里倒映着虚无。
肉块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那个东西是类似产道的结构,边缘布满细密的、牙齿般的突起。缝隙一张一合,随着剪刀的节奏,每开合一次就挤出一团焦黑的、拳头大小的东西——新的婴灵残骸。
残骸掉在产床周围,迅速被地面那层黏稠物质吸收,然后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流向四面八方,最后上升到天花板,凝结成新的悬挂物。
循环。
秦箫倚盯着那道缝隙,胃里的空洞开始尖叫。
他想吃。
不只想吃那些残骸,更想吃那个肉块——那个融合了所有婴灵执念的核心,那个正在源源不断“生产”残骸的母体。
吃了它!吃了它!
“那就是核心。”谢晦渊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五十三个婴灵的执念融合了三十年形成的‘集体子宫’,它在自我复制,用这种方式扩大执念的影响范围。”
“怎么解决?”秦箫倚的声音有点哑,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团东西。
“两种方法。”谢晦渊走到他身侧,“第一种,我用黥渊录把它‘写’掉,从概念层面抹除它的存在,但风险很大——五十三个个体的执念太庞杂,强行抹除可能引起地脉震荡,整片区域都会坍塌。”
“第二种呢?”
谢晦渊转头看他,右眼的银灰色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冰晶般的光。
“你吃了它。”
秦箫倚笑了。
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疯狂。
“正合我意。”他说,然后朝产床走去。
第一步。
悬挂的婴灵开始尖叫。
那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大脑皮层,深深地刺入。秦箫倚咬紧牙关,左手腕上的珠串骤然收紧,珠子摩擦腕骨发出咯吱的声响。珠子在吸收那些尖啸里的情绪——恐惧、不甘、渴望——但吸收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尖啸的强度。
第二步。
地面那层黏稠物质开始沸腾。
一个个气泡从深处涌出,破裂,释放出焦黑的烟。烟里凝聚出细小的婴儿轮廓,像新生的鬼火,飘在空中,朝秦箫倚聚拢过来。
第三步。
产床上的肉块停止了蠕动。
所有婴儿的脸同时转向他。
上百双眼睛——有的完整,有的只剩窟窿,有的根本没有眼睛——全部盯着他。目光汇聚成实质的压力,压得他呼吸一滞。
然后肉块中央那道缝隙张开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张合,是彻底张开,像一个等待吞噬的巨口。
深处涌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更污浊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焦苦和羊水的腥甜。
液体里漂浮着东西。
细小的、未完全成形的肢体。破碎的颅骨碎片。一团团纠结的头发。
还有——剪刀。
一把老式铁剪刀,锈迹斑斑,刀口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剪刀飘到缝隙边缘,悬在半空,然后——
开始自己动。
刀口开合,剪断那些漂浮的肢体,剪开颅骨,剪碎头发。每剪一次,就有一声婴儿的啼哭从缝隙深处传来,尖利、短促、充满痛苦。
它在“接生”。
用最扭曲的方式,为那些从未被接生的婴灵完成迟到了三十年的诞生仪式。
秦箫倚停在距离产床十米的地方。
周围的婴灵轮廓已经聚集了上百个,像一群焦黑的飞蛾,围绕着他盘旋。
尖啸声越来越密集,地面沸腾得越来越剧烈,肉块缝隙里涌出的液体已经漫到产床边缘,开始往地面流淌。
谢晦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冰冷而平静:“它把你当成了新的‘母体’。想把你拖进去,用你的身体作为容器,继续生产残骸。”
秦箫倚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腕上的珠串已经烫得皮肤发红,珠子旋转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它们在疯狂吸收周围的情绪,但太多了——五十三个婴灵三十年的执念,凝聚成的集体意识,散发出的情绪浓度高到珠子快要撑爆。
他需要宣泄。
用最原始的方式。
秦箫倚抬起右手,将那管紫竹洞箫抵在唇边。
这次他不吹调律之音,不吹安魂之曲。
他吹《饿鬼道》的最高章——《无间噬》。
第一个音符破空而出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尖啸戛然而止。
不是停止,是被压制。箫声像一把扭曲的刀,切进黑暗,切开那些婴灵轮廓,切开地面沸腾的黏稠物质,直指产床上那个肉块。
音符破碎阴森,旋律扭曲如痉挛的肠子,每一个音节都散发着对“魂”的贪婪渴望。箫声所及之处,婴灵轮廓开始崩解,像被无形的嘴啃噬,一块块焦黑的物质剥离、消散,化作细碎的灰烬被吸入箫管——
然后顺着箫声的共鸣,流入秦箫倚的体内。
他在吃。
用乐声作为媒介,将那些婴灵轮廓“消化”成最纯粹的执念能量,吞进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一个……十个……五十个。
胃里的空洞开始欢呼,开始膨胀,像一只被喂饱的野兽在舒展筋骨。
那种灼烧的空虚感暂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饱腹感——像吞下了一整块冰,从食道一直冻到胃底。
产床上的肉块开始剧烈抽搐。
所有婴儿的脸同时扭曲,张开的嘴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缝隙里涌出的液体像喷泉般喷射,溅到天花板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那把剪刀疯狂开合,刀口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噪音,像垂死的挣扎。
秦箫倚往前走了五步。
现在距离产床只有五米。
他能看清肉块表面的每一张脸——青紫肿胀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张开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漆黑的空洞。每一张脸都在哭,眼泪混着暗红色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在焦黑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箫声越来越尖锐。
《无间噬》的旋律进入高潮,音符像一把把旋转的飞刀,切割着肉块的表面。焦黑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肉质。那些婴儿的脸开始脱落,像熟透的果实从枝头掉落,掉进缝隙深处,被粘稠的液体吞没。
肉块在缩小。
每剥落一张脸,它就缩小一圈。从最初的小汽车大小,缩小到衣柜大小,再缩小到单人床大小。
但核心还在。
在肉块最深处,秦箫倚能“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结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扭曲的符咒。那是五十三个婴灵执念最核心的凝聚物,是所有哭声的源头,是所有渴望的终点。
他想吃。
必须吃。
秦箫倚放下洞箫,朝产床扑过去。
左手直接插进肉块表面那道缝隙。
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手臂蔓延,冻僵了肘关节,冻僵了肩膀,冻得他半边身体几乎失去知觉。但下一秒,那股寒意被胃里的空洞疯狂吸收,化作冰冷的能量流遍全身。
他抓住那个结晶体。
触感像握着一块冰,但冰内部有东西在搏动——五十三个心跳叠在一起,形成混乱的、令人作呕的节奏。
肉块开始疯狂挣扎。
剩余的婴儿脸同时尖叫,声音刺穿耳膜,震得秦箫倚眼前发黑。
缝隙边缘那些牙齿般的突起开始收缩,咬住他的手臂,试图把他拖进去。
暗红色的液体像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变色——青紫、肿胀,浮现出婴儿胎记般的斑块。
它在污染他。
想把他变成新的“母体”,变成生产婴灵残骸的容器。
秦箫倚咬紧牙关,右手握紧洞箫,狠狠扎进肉块深处。
竹节刺入的瞬间,他灌注了所有能调动的“饿”——去吞噬,吞噬更本质的,更加诱人的魂。
洞箫像一根吸管,开始疯狂吮吸肉块内部的执念能量。
肉块开始干瘪。
像漏气的气球,迅速萎缩、塌陷。表面的婴儿脸一个接一个崩解,化作焦黑的灰烬飘散。缝隙边缘的牙齿松开,暗红色的液体停止流动,开始蒸发成恶臭的烟。
只剩下那个结晶体。
还在他左手掌心搏动。
秦箫倚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
暗红色的晶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表面那些扭曲的符咒纹路像活物般缓缓蠕动。他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的东西——五十三个从未被接生的生命,对“诞生”这件事最扭曲的渴望,对“被看见”最卑微的乞求。
还有……恨。
是对“存在”本身的恨。
恨自己为什么被孕育,恨自己为什么被生下来,恨自己为什么是畸形的,恨自己为什么不被接纳,恨自己为什么连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烧成灰。
五十三个恨意,融合了三十年,凝结成这颗晶体。
秦箫仰头,张开嘴。
准备吞下去。
“停下。”
谢晦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冰冷得像刀。
秦箫倚的动作僵住。
他缓缓转头,看见谢晦渊站在三米外,左手托着摊开的黥渊录,右手执笔,笔尖对准他。
右眼的银灰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那颗晶体不能吞。”谢晦渊说,“五十三个恨意融合体,吞下去你会被污染。不是身体,是更本质的东西——你的‘食欲’会扭曲,你会开始渴望‘恨’本身,而不是‘魂’。”
秦箫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容疯狂而扭曲。
你以为你是谁?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命令我?就凭你手里那本破书,那支破笔?就凭你那只能看见“源痛”却看不见我本质的破眼睛?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你连我的本体都看不见。你只是个人——一个自以为能掌控“记录”、能“编修”现实的疯子。
但你写不掉我,你写不掉任何真正古老的东西。
你想拦我?试试看啊。看看你那支笔,能不能在我不愿意的情况下,碰到我一根汗毛。
这些念头在秦箫倚脑海里飞速闪过,像毒蛇吐信。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副疯狂的笑容,甚至笑得更加灿烂。
“谢总编修。”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觉得……我现在的‘食欲’,还不够扭曲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抬手,将那颗晶体塞进嘴里。
冰冷刺骨的触感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然后炸开。
五十三个恨意,五十三个渴望,五十三个从未完成的“诞生”,像洪水般冲进他的意识。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燃烧的杂物间,跳动的火光,堆积的焦黑肢体,剪刀开合的声音,还有……
哭声。
是更原始的、更接近“源痛”的声音。像宇宙诞生时第一声啼哭的回响,像生命从无到有那一瞬间的惨叫。
秦箫倚跪倒在地。
左手撑在黏稠的地面上,右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是晶体融化后渗出的污浊物质。胃里的空洞疯狂膨胀,像一只被填满的野兽在挣扎、嘶吼,试图消化这颗过于庞大的“食物”。
周围的环境开始崩溃。
悬挂的婴灵残骸一个接一个崩解,化作灰烬飘散。地面那层黏稠物质开始干涸、龟裂,露出底下正常的水泥地面。天花板上的焦黑坑洞开始愈合,黑暗迅速褪去,露出档案室金属墙壁的本色。
只有产床还在。
铁架产床孤零零地立在房间中央,床单依旧惨白,但上面空无一物。
那把老式剪刀掉在床边,刀口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锈死,再也无法开合。
谢晦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秦箫倚。
笔尖悬在他头顶,朱砂墨在笔尖凝聚,随时可能落下——他随时准备封印那颗正在秦箫倚胃里消化的恨意晶体,防止污染扩散。
但谢晦渊没有动。
他在等。
等秦箫倚自己消化,或者……等秦箫倚失控。
秦箫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能感觉到那颗晶体在胃里溶解,释放出的恨意像毒液般渗透进血管,沿着血流蔓延全身。
皮肤开始变色——从正常的有些苍白的肤色转变为更深的、接近焦黑的颜色。
左侧眉尾那道旧疤开始渗血,血不是红色,是暗沉的、接近黑色的粘稠液体。
眼睛开始变化。
瞳孔深处泛起诡异的银灰色——不同于谢晦渊那种冰冷的银灰,他的眼睛是更浑浊的、像混了灰烬的脏水般的颜色。视线开始扭曲,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变形,像隔着沸腾的水看东西。
他看见了“线”。
天花板、墙壁、地面、产床、剪刀,甚至谢晦渊——所有东西都延伸出无数细密的线,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自己,正坐在网的中心。
胃里的空洞开始尖叫。
他的胃饱胀到极点,开始发出痛苦的尖叫。那颗晶体释放的能量太庞大,庞大到快要撑爆他这具人形躯壳。皮肤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有熔岩在皮下游走。
他要裂开了。
谢晦渊的笔尖落了下来。
用笔杆末端,轻轻点在秦箫倚眉心。
冰冷的触感像一根针,刺破沸腾的幻觉,刺穿那些扭曲的线条,直抵意识最深处。
“回来。”谢晦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颅骨,“你还不能裂。裂了,我就得把你‘写’掉。”
秦箫倚抬起头。
银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谢晦渊,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食欲”。那种食欲不是对食物的渴望,是对“存在”本身的吞噬欲——想把眼前这个人,连皮带骨,连血带肉,连灵魂带记忆,全部吞下去,消化掉,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写掉我?
就凭你?
你连我是什么都看不见。你写不掉一个你无法理解、无法定义、无法记录的东西。
你只能写掉那些弱小的、能被你理解的存在——比如那些婴灵,比如那些鬼魂,比如那些你以为和我一样的“东西”。
但写不掉我。
永远写不掉。
这些念头像毒液在秦箫倚脑海里翻涌,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晦渊,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近乎撕裂的笑容。
谢晦渊没有后退。
他甚至往前倾身,让笔杆末端更用力地抵住秦箫倚的眉心。
右眼的银灰色瞳孔和秦箫倚的银灰色瞳孔对视。
一个冰冷如冰。
一个浑浊如沸水。
“看清楚。”谢晦渊说,“我是谢晦渊。管理局档案总编修,黥渊录执笔者,你的临时搭档——也是唯一一个在你失控后不会直接杀了你,而是会试着把你拖回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所以,回来。别让我白费力气。”
秦箫倚的瞳孔开始收缩。
拖回来?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以为我需要你“拖”?你以为你能“拖”得动我?
可笑。
可笑至极。
但胃里的晶体还在消化,那股冰冷的恨意还在血管里流淌。皮肤表面的裂纹越来越深,透出的暗红色光越来越亮。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滑向某个边缘——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完全窥视的“真相”。
如果他真的在这里裂开……
如果这具人形皮囊真的崩碎……
如果那个被层层伪装、封印、压制的“本体”真的暴露出来……
谢晦渊会看见什么?
会写下什么?
会记录什么?
秦箫倚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赌。不是怕被写掉——他不相信谢晦渊能写掉他——是怕暴露。
一旦暴露,他就再也无法维持现在的生活,无法继续用这具人形皮囊行走在人间,无法继续享受那些声色犬马,无法继续……进食。
所以他必须回来。
必须回到这具皮囊里。
必须继续伪装。
必须继续扮演这个叫“秦箫倚”的存在。
秦箫倚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的浑浊银灰色开始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深棕色。皮肤表面的裂纹开始愈合,透出的暗红色光逐渐熄灭。胃里的空洞停止了尖叫,开始缓慢地、痛苦地消化那颗恨意晶体。
他眨了眨眼。
视线恢复正常。那些“频率之线”消失不见,周围的一切恢复原状:档案室的金属墙壁,中央的产床,地上的剪刀,还有……
谢晦渊。
秦箫倚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
“谢总编修……”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是不是差点把我‘写’了?”
“是。”谢晦渊收回笔,“如果你没回来,下一笔就会落在你额头上。”
“然后呢?”
“然后你的存在会被抹除。所有关于你的记忆、记录、印象,全部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秦箫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真的笑了。
笑声嘶哑,疯狂,但恢复了人类的音色。
抹除?
就凭你那支笔?
就凭你那本书?
你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想抹除我?
天真。
天真得可笑。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发软,胃里的晶体还在消化,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恨意在血管里流淌。但至少,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具人形皮囊里。
回到了这个伪装成人类的、靠吞食鬼魂维持存在的怪物躯壳里。
谢晦渊合上黥渊录,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他说,“事件解决,该写报告了。”
秦箫倚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产床。
产床依旧孤零零立在房间中央,床单惨白,剪刀锈死。
但空气中那股焦苦味和羊水的腥甜,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档案室特有的、旧纸和墨水的味道。
还有……
秦箫倚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和原来的旧疤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扭曲的、像某种封印的图案。
是那颗恨意晶体消化后残留的印记。
他握紧手掌,抬头看向谢晦渊的背影。
谢晦渊已经走到洞口处,正抬手画符,准备打开回去的路。
秦箫倚盯着那个清癯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非人的光泽。
你以为你掌控一切?
你以为你能“编修”现实?
等着吧。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见——你什么都掌控不了。你连自己是什么,都看不清。
但只是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换上那副风流不羁的笑容,加快脚步跟上去。
“谢总编修。”他说,“这次合作愉快,下次有这种‘大餐’,记得还叫我。”
谢晦渊没有回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
“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