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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栖鹤谶 ...

  •   平安妇产医院天台,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秦箫倚背靠着生锈的水塔,指尖的烟燃到第三根。
      夜色正在褪去,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但西边依旧沉在墨蓝的浓稠里。风从楼顶刮过,卷起积年的灰尘和碎纸片,打着旋儿往楼下跌落。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转一圈,勉强压住胃里那颗晶体消化时翻涌的焦苦味。
      五十三个恨意,五十三个渴望,像五十三条毒蛇在胃袋里绞缠,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冰凉的蛇鳞刮擦着内脏。
      烦躁。
      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想砸东西,想咬人,想把这片废墟整个撕碎吞下去——但不行。
      他得维持人形,维持那副风流倜傥的表象,维持“秦箫倚”这个角色。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很轻,两重。
      一重沉稳规律,是谢晦渊。
      另一重……虚浮,飘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几阶就要停一停,喘口气。
      秦箫倚没回头,只是弹了弹烟灰。
      灰烬被风吹散,在空中打了个转,消失不见。
      “迟了七分钟。”他开口,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谢总编修,带个病秧子爬楼就这么费劲?”
      谢晦渊没接话。
      沈停云扶着生锈的铁门框,从楼梯间挪出来。
      月白色的长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纸,他怀里抱着个袖珍暖炉,指尖冻得发青,眼下一抹常年不褪的青影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重。
      他抬起眼,看向秦箫倚。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最浅的一层,但秦箫倚感觉胃里的蛇同时抬起了头。
      沈停云在“看”。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该死的、能看见“气数流转”的天赋,在看秦箫倚周身萦绕的东西——不是阴气,不是怨念,是更本质的、像某种正在缓慢燃烧的火焰。
      火焰的颜色很奇怪,暗红色里掺着焦黑,边缘处泛着诡异的银灰。
      “秦兄。”沈停云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胃里……烧着一座坟。”
      秦箫倚夹烟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笑容风流,眼角微垂,左侧眉尾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红。
      “沈先生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他吐出一口烟圈,“坟?什么样的坟?”
      “五十三个未立碑的衣冠冢。”沈停云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怕踩碎什么,“灰烬堆成的,里面埋的不是骨殖,是‘想被生出来’这个念头本身。”
      他在距离秦箫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靠着水塔的另一侧,缓缓坐下。
      暖炉抱在怀里,指尖拢在炉壁上,青白的皮肤渐渐泛出一点血色。
      谢晦渊站在两人中间,深灰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癯的轮廓。
      他看向秦箫倚,右眼的银灰色瞳孔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晶体消化得如何。”
      “死不了。”秦箫倚碾灭烟蒂,又抽出一支,“就是有点反胃,像吃了五十三个没煮熟的汤圆,馅儿还是馊的。”
      沈停云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他抬起眼,看向医院废墟的方向。天光渐亮,那栋焦黑的三层小楼在晨曦里露出狰狞的轮廓,墙壁上还残留着三十年前火灾熏出的烟痕。
      “此地气数已绝。”他轻声说,“但绝处……有一线未断的‘生’机。”
      “生机?”秦箫倚挑眉,“沈先生,这里面烧死的可是五十三个畸形婴儿,三十年了,执念都凝结成瘤子了,哪来的生机?”
      沈停云没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诵什么。
      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睁开眼。
      那双淡若水墨的瞳孔里,倒映出常人看不见的景象——废墟上空,有五十三个极淡的、婴儿蜷缩的光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晨风里微微摇曳。
      光影之间,有细细的丝线连接,织成一张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缩的网。
      网的中央,垂下一根线。
      线很细,几乎透明,末端隐入废墟深处的地面,像脐带。
      “《云笈七签》有载:‘怨气凝形,死而不绝,必有一念未了,如丝悬命。’”沈停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五十三个婴灵,执念之所以三十年不散,不是恨,是‘未了’——它们从未被真正‘接生’,从未完成‘从无到有’的仪式。所以那根‘生’线还在,连着地脉,也连着……某个活人。”
      秦箫倚夹烟的手指又顿了顿。
      “活人?谁?”
      沈停云转头看向谢晦渊。
      谢晦渊从怀中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的薄册,翻开到地脉图那一页。
      朱砂墨画出的符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指尖顺着纹路游走,停在某个节点——是距离医院旧址三百米外的一栋老居民楼。
      “陈老太的住处。”谢晦渊说,“但她只是‘喂养者’,不是‘连接者’。那根‘生’线连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当年本该出生,却因为某种原因‘消失’的第五十四个孩子。”
      秦箫倚眯起眼:“什么意思?”
      沈停云接过话头,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三十年前那晚,平安妇产医院里不止五十三个畸形婴儿。还有第五十四个——一个健康的、足月的女婴。她是那批孩子里唯一正常的,但接生她的护士……动了私心。”
      风忽然停了。
      天台上的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秦箫倚感觉到胃里的蛇又开始绞缠。
      他深吸一口烟,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什么私心?”
      “那护士自己刚流产,孩子没保住。”沈停云说,“她看见那个健康的女婴,起了妄念,趁着火灾混乱,把孩子抱走了,伪装成烧死的尸骸,实则带回家自己养。”
      谢晦渊合上册子。
      “但偷来的‘生’不完整。”他接道,“那孩子身上还连着那五十三个婴灵的‘生’线——因为她本该和它们一起被烧死,一起完成‘死亡’这个仪式,可她活了,仪式就缺了一角。那五十三个婴灵的执念里,有一部分是‘为什么她能活,我们不能’。”
      秦箫倚沉默了。
      烟在指尖静静燃烧,灰烬一截截掉落。
      他盯着废墟的方向,忽然理解了那股执念里微妙的扭曲——不全是恨,是混杂了嫉妒、不甘、以及某种病态的“认同渴望”。
      它们想要那个女婴死,不是因为恨她,是想让她“归位”,填补仪式的空缺,让五十三个“未完成”变成五十四个“已完成”。
      “所以那女婴还活着?”他问。
      “活着。”沈停云点头,“今年整三十岁。但她不知道自己身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连着五十三个婴灵的‘生’线。那根线像脐带,一直从废墟地底延伸到她身上,每年七月十五鬼门开时,线会变粗,婴灵的哭声会顺着线传到她梦里。”
      “她在哪儿?”
      沈停云和谢晦渊对视一眼。
      然后沈停云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钱——秦箫倚见过那种钱,是占卜用的“鬼谷钱”,正面刻北斗,背面刻南斗。他将铜钱抛起,落下时用左手接住,掌心朝上。
      铜钱立在掌心,边缘微微震颤。
      某种更玄妙的力在推动它旋转。
      转了七圈后,铜钱倒下,正面朝上,北斗的刻纹指向——
      西南方。
      “西南方,三公里,临河的老社区。”沈停云收起铜钱,“她姓林,单名一个‘晚’字……在社区卫生院当护士。”
      秦箫倚笑了。
      笑容里带着某种冰冷的讽刺。
      “护士?偷孩子的护士养大的孩子,也当了护士?这算什么,家学渊源?”
      “命运闭环。”沈停云轻声说,“偷来的‘生’,终要还回去。只是还的方式……未必是死。”
      谢晦渊看向秦箫倚。
      “那根‘生’线必须剪断。”他说,“否则七月十五鬼门再开时,五十三个婴灵的执念会顺着线完全涌入林晚体内。她会成为新的‘母体’,开始无意识地产出畸形的婴灵残骸——就像昨晚废墟里那个肉块一样。”
      啊,那很美味了。
      秦箫倚问到:“怎么剪?”
      沈停云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剪刀。
      剪刀是玉质的,通体莹白,刀口极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剪刀柄上刻着细密的符纹,像某种古老的祝由术咒语。
      “这是沈家祖传的‘剪缘刀’。”他说,“能剪断因果线、业力线、以及……这种不该存在的‘生’线。但剪的时候,必须有人稳住线两端的‘气’——一端是废墟里的婴灵执念,一端是林晚身上的生机。”
      秦箫倚挑眉:“所以分工是?”
      “我去见林晚,稳住她身上的生机。”沈停云说,“谢兄去废墟地底,用黥渊录镇住婴灵执念。而你,秦兄——”
      他抬起眼,那双淡若水墨的瞳孔直视秦箫倚。
      “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在我剪断‘生’线的瞬间,婴灵执念会暴动,试图顺着断口反扑。你要吞掉那些反扑的执念,不能漏出一丝一毫。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剪断的‘生’线不会立刻消失,它会有短暂的‘回缩’,像被剪断的脐带还会搏动几秒,那几秒里,线里会流出五十三个婴灵最后的‘记忆’——它们被烧死前的感受,它们对‘生’的渴望,它们对那个偷走女婴的护士的怨,以及……它们对林晚那种扭曲的认同。”
      “你要我吞掉那些记忆?”秦箫倚问。
      “不。”沈停云摇头,“记忆太沉重,吞了你会被压垮,我要你‘吹散’它们——用你的箫,吹一曲《安魂》,让那些记忆随着乐声升腾、消散,归于天地,这是它们应得的超度,哪怕只有一瞬。”
      秦箫倚沉默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到皮肤,才反应过来,甩手扔了烟蒂。
      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迅速熄灭。
      “听起来很麻烦。”他说,“而且我凭什么要帮这些婴灵超度?它们昨晚可是差点把我拖进去当母体。”
      “不是帮它们。”谢晦渊开口,声音冰冷,“是防止执念反扑污染地脉,如果那些记忆顺着‘生’线回缩到林晚体内,她会疯,疯了的护士在卫生院里,会无意识地把扭曲的‘生’念传染给新生儿——到时候就不止五十三个婴灵了。”
      秦箫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谢总编修还是这么会算计。”他慢悠悠地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行,我干,但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管理局会给你三个月的‘特供补给’。”谢晦渊打断他,“三级以上的怨灵残骸,管饱。”
      秦箫倚挑眉:“三级以上?谢总编修今天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谢晦渊转身看向废墟,“是这次的执念等级太高,处理不好会出大乱子,你的‘食欲’虽然麻烦,但用对了地方,比任何法器都有效。”
      秦箫倚笑了,点燃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某种无形的契约。
      沈停云扶着水塔站起身,怀里暖炉的热气蒸腾起来,在他苍白的脸侧笼上一层薄雾。
      他看着秦箫倚,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秦兄,你吹《安魂》时……能不能加一段《往生咒》?”
      “为什么?”
      “因为那五十三个婴灵,从未听过人为它们念经。”沈停云说,“它们连名字都没有,连墓碑都没有,连一场像样的超度都没有。如果你能在曲子里加一段《往生咒》,哪怕只是几个音节……它们消散时,或许能少一点痛。”
      秦箫倚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盯着沈停云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沈先生。”他说,“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讨厌。”
      沈停云微微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太清醒了。”秦箫倚吐出一口烟,“清醒到连别人的痛苦都看得一清二楚,还非要指出来。像我这种只想混吃等死的混蛋,最烦你这种人。”
      沈停云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
      “秦兄。”他说,“你也是我见过的,最擅长用混蛋伪装自己的……慈悲之人。”
      秦箫倚没接话。
      他转身看向东边,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废墟焦黑的墙壁上,给那片狰狞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像某种讽刺。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晚子时。”谢晦渊说,“阴气最重时,‘生’线最清晰,沈先生需要白天去接触林晚,稳住她身上的生机,我去废墟地底布置黥渊录的封印阵,你——”
      他看向秦箫倚。
      “养精蓄锐。晚上需要你全力出手。”
      秦箫倚点头,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行。”他说,“那我现在回去睡觉。晚上见。”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沈停云一眼。
      “沈先生。”
      “嗯?”
      “你那把剪刀,靠谱吗?”
      沈停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剪,指尖轻轻摩挲刀柄上的符纹。
      “沈家传了七代,剪过三百一十九根不该存在的线。”他抬起头,“从未失手。”
      秦箫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就好。”
      他推门走进楼梯间,脚步声一路往下,渐渐消失。
      天台上只剩下沈停云和谢晦渊。
      晨风又吹起来,沈停云裹紧了薄绒披风,轻声咳嗽。
      谢晦渊走到他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沈家的续命丹,你上次落在我那儿的。”
      沈停云接过,倒出一颗吞下。丹药化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但眼下的青影依旧深重。
      “谢兄。”他轻声说,“秦兄他……胃里那颗晶体,你真的镇得住吗?”
      谢晦渊沉默了几秒。
      “镇不住。”他说,“但我能在他失控时,把他定住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够我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
      谢晦渊没回答。
      他看向废墟的方向,右眼的银灰色瞳孔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光。
      “沈先生。”他忽然问,“你能看见秦箫倚的‘气数’吗?”
      沈停云微微一怔。
      然后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那双淡若水墨的瞳孔里浮起一层极浅的银光。
      他看向秦箫倚离开的方向,看向楼梯间深处,试图捕捉那个身影残留的“气”。
      他看见了——一片混沌。
      不是没有气,是气太庞杂、太混乱,像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搅成泥浆,又像无数根线纠缠成死结。
      在混沌深处,隐约有一点极暗的、像黑洞般的东西,正在缓慢旋转,吞噬周围的一切光与色。
      但那东西太深了,深到他看不透。
      沈停云收回目光,银光散去,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更厉害,指尖都在颤。
      “看不见。”他低声说,“我只能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饿’。那‘饿’太古老了,古老到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谢晦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晨光彻底照亮废墟。
      焦黑的墙壁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走吧。”谢晦渊说,“时间不多了。”
      沈停云点头,抱着暖炉,慢慢挪向楼梯间。
      下楼时,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谢兄,你有没有觉得……秦兄他,其实很孤独?”
      谢晦渊的脚步顿了顿。
      “孤独?”
      “嗯。”沈停云的声音轻得像自语,“那种‘饿’……是永远填不满的。填不满,就会一直饿下去,一直饿下去,就会一直孤独下去,这才是他最深的痛苦,比胃里那颗晶体还要深。”
      谢晦渊没接话。
      他只是扶住沈停云的胳膊,帮他稳住脚步,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窗户漏进的几缕晨光。
      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墙壁上扭曲、交叠,像某种无声的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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