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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噬渊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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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箫倚的“家”在城北半山,一栋三层西式庄园,铁艺大门常年紧闭,园中杂草疯长到齐腰深。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这地方,也没人敢靠近——附近的居民偶尔会在深夜听见庄园深处传来诡异的箫声,不是曲子,是某种破碎的、不成调的杂音,听得人脊背发凉。
秦箫倚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漫长刺耳的呻吟玄关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高窗漏进的几缕晨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没开灯,径直穿过挑高七米的大厅,走下螺旋楼梯,进入地下室,推开别墅地下室的门,第一滴血滑落嘴角。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溅开细小的污渍,混着焦黑灰烬。
他抬手抹去,掌心留下粘腻的暗痕。
地下室的温度比上面低了至少十度。
空气里弥漫着防腐剂和某种特殊香料混合的气味,像古墓深处常年不散的阴冷。四面墙壁贴满了深红色的丝绒,吸走所有声音,空间陷入诡异的死寂。地板是黑色大理石,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灯没开,只有角落里几盏长明灯,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地下室很空旷,中央一张紫檀木雕花榻,榻边散落着七盏熄灭的青铜油灯,灯盏里积着厚厚的白色蜡泪,像凝固的脑髓。
他褪下西装外套随手抛掷,布料在空中展开,缓缓落在符纸堆叠的角落。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敞开的胸膛皮肤下,暗红色的脉络像苏醒的根系般从胃部向外蔓延,脉络搏动,五十三个不同步的心跳在皮下游走,撑起起伏的鼓包。
秦箫倚仰面躺上紫檀榻。
木料冰寒刺骨,寒意渗进脊椎。他闭上眼睛,呼吸开始变缓,变深,变长。
第一口气吸到尽头时,地下室的温度急坠。
符纸边缘卷曲,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无数虫足在纸面爬行。
墙壁渗出暗红液体,顺着朱砂符文流淌,给咒文重新描出血的轮廓。液体滴落地面,积成浅浅的洼,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婴儿啼哭的碎片音。
秦箫倚的呼吸近乎停滞。
胃里的晶体融化了。
第一轮在车上已经消化了表层——那层包裹着五十三个婴灵表层意识的“壳”,味道像烧焦的糖,甜腻混着焦苦,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灌了半瓶威士忌才勉强压住那股恶心。
现在是第二轮。
黑暗漫上来。
声音从血肉深处涌出:剪刀开合的金属摩擦,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布帛撕裂的脆响,还有……哭声。
五十三个哭声拧成一股尖锥,狠狠凿进意识深处。
画面随之炸开:燃烧的杂物间,跳动的橙红火焰,堆积的焦黑肢体像柴薪,一双手在火堆边缘痉挛,手指蜷缩又张开,掌心朝上,像在乞求什么从未得到的东西。
它们想把他拖进去。
填补那个空缺,成为第五十四个,完成三十年前就该终结的仪式。
秦箫倚笑了,笑声在密闭空间里荡开,嘶哑癫狂,带着非人的回响。
他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泛起银灰色的光,浑浊如混了血与灰烬的脏水。
视线扭曲,天花板上的符纸像浸水的皮囊般蠕动,咒文从纸面浮起,在空中扭结成怪异的形状——像某种古老仪式的残缺图腾。
胃里的空洞扩大了。
更深层的、属于“本质”的空间在体内裂开。裂口深处探出无数透明的触须,细密如神经末梢,钻进涌来的哭声、画面、执念里,开始吮吸、绞紧、碾碎。
然后吞噬。
皮肤在发烫。
五十三个恨意被触须缠绕,挤出最纯粹的痛苦精华,拖进深渊。哭声变形,从尖锐到嘶哑,从嘶哑到呜咽,最后只剩濒死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秦箫倚坐起身。
胸膛上暗红色的脉络开始发光,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肉下。暗红的光芒透出皮肤,照亮地下室——粘稠的血光所及之处,符纸焦黄卷曲,墙壁液体沸腾冒泡,蒸腾起带着焦苦味的腥甜雾气。
他抬起左手。
腕上的阴沉木珠串疯狂旋转,珠子表面浮现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暗红光芒,与胸膛的脉络同源。珠子在震颤,器物濒临崩碎前的哀鸣。
它们吸饱了。
吸饱了那些剥离出来的情绪:恐惧、不甘、嫉妒、对“生”的病态渴望。
再多一丝就会炸开。
秦箫倚扯下珠串,抛在地上。
珠子滚落,一颗接一颗爆裂,炸开暗红色火星。每爆一颗,地下室里就多一声婴儿的啼哭——短促尖锐,然后戛然而止。
最后一颗珠子炸完,哭声停了。
但晶体还剩最核心的东西。
五十三个“未完成”凝结成的、对“存在”本身的恨意。
恨意像黑色的毒液,从胃里蔓延出来,顺着血管爬向四肢。所过之处,皮肤变色——深沉的、接近虚无的黑色从胸膛扩散,爬上脖颈,漫过下颌,向面部侵蚀。
秦箫倚盯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拉长。
关节扭曲变形,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指甲变得尖利、漆黑、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皮肤表面浮现细密的鳞片——古老的角质层,暗蓝色荧光在鳞片边缘流动,像深海生物在无光处的生物冷光。
他低头看胸口。
暗红色的脉络已经融进皮肤,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纹路——扭曲的图腾,失传文明的文字,每一笔都违反几何规律,多看几秒就会眩晕呕吐。
纹路在生长。
从胸膛向两侧蔓延,爬上肩膀,延伸到后背,在后颈处交汇,形成一个完整的环状图案。图案中央,有什么东西在搏动——深层的、本源的东西。
秦箫倚站起身。
身高在拉伸。
骨骼发出闷响,像老房子承重梁在重压下呻吟。186的轮廓开始模糊,边缘扭曲,像高温下的空气折射。
他走到地下室尽头那面墙。
墙上嵌着一面等身铜镜,镜面氧化成暗绿色,边缘雕刻着繁复的饕餮纹。镜子模糊,只映出朦胧的影子。
秦箫倚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接触的瞬间,镜面泛起涟漪。
暗绿色的铜锈剥落,露出底下银亮的镜体。镜子开始清晰,映出他的倒影——
不完全是他的倒影。
镜子里的“他”更高,更扭曲,皮肤覆盖着暗蓝色鳞片,关节反转,手指末端延伸出半透明的触须。
胸膛的图腾在搏动,像一颗异形的心脏。
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黑暗中浮着两点银灰色的光——像眼睛,又不是眼睛。
那是他本体的其中一个投影。
被这具人形皮囊困住、压抑、伪装的形态。
只能展现的唯一一种形态。
秦箫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也盯着外面的他。
两双银灰色的“眼睛”对视。
然后,镜子里的“他”笑了。
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边缘布满细密的、螺旋状的牙齿。笑声无声,但镜子开始震颤,铜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秦箫倚也笑了。
左侧眉尾那道旧疤在鳞片覆盖下微微突起,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抬起手,覆盖在镜面上。
掌心接触的瞬间,镜子里的“他”伸出手,两只手隔着镜面贴合——一只覆盖鳞片,一只还是人类的手,皮肤苍白,血管清晰。
镜面开始融化。
像高温下的蜡,从边缘向中心软塌、流淌。银亮的镜液顺着墙壁流下,在地面积成一滩,表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符纸,倒影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镜子彻底融化后,墙上露出一个空洞。
空洞深处不是砖石,是更深的黑暗——纯粹的、连光都能吞没的黑暗。
秦箫倚把手伸进空洞。
黑暗像粘稠的液体包裹住他的手臂,冰凉、滑腻、带着某种古老海洋深处的压力。他继续往前探,半个身子钻进空洞,然后整个人滑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地下室恢复死寂。
只有地上那滩镜液还在缓缓流淌,表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焦黄的符纸,倒影里,符纸的咒文在蠕动,像活过来的文字。
黑暗深处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只有纯粹的“无”。
秦箫倚悬浮其中,睁开眼睛——如果那还能算眼睛的话。银灰色的光点在他面部的位置闪烁,像深海鱼类在无光处的生物荧光。
他开始舒展。
人形皮囊在黑暗里剥落,像蜕下的蛇皮,一片片剥离、飘散、融化在黑暗里。露出底下真实的形态——
暗蓝色的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泛着幽冷的荧光。
关节反转又折叠,肢体延伸出无数半透明的触须,在黑暗里缓缓摆动,像水母的腕足。
胸膛的图腾完全显现,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文明的星图,中央搏动的“本源”发出低沉的心跳声,每一下都震得周围的黑暗泛起涟漪。
面部……一片深沉的黑暗。
只有两点银灰色的光在闪烁。
这就是另一个他。
被称作“秦箫倚”的这具皮囊之下,困着的有一个假的存在。
他伸展触须,在黑暗里缓缓游动。
像深海巨兽在无光的水域里巡游,优雅、缓慢、带着原始的恐怖。
胃里的晶体已经彻底消化了。
五十三个恨意、五十三个渴望、五十三个“未完成”,全部被碾碎、吸收、化作滋养本体的养料。那些痛苦、嫉妒、对“生”的病态执着,现在都沉进他本质的深渊里,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他不需要超度。
不需要慈悲。
不需要理解。
他只需要吞噬。
一直吞噬,直到填满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如果真有填满的那一天的话。
黑暗里传来声音。
那声音是更古老的、像宇宙深处传来的低语。语言无法形容的音节,像星辰诞生又死亡的回响,像黑洞吞噬物质时发出的引力波。
秦箫倚“听”着。
触须随着低语的节奏缓缓摆动。
他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饥饿来临,等待下一次需要披上人皮走出黑暗的时刻,等待下一次……进食的机会。
别墅地下室。
墙上的空洞无声闭合,砖石重新浮现,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滩镜液已经凝固,在地面形成一片暗银色的斑痕,表面倒映着天花板,倒影里符纸的咒文静止了,焦黄卷曲,像烧过的纸钱。
紫檀木雕花榻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敞开的衬衫搭在榻边,布料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地下室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笼罩一切。
寂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然后,彻底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