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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七月十四,亥时三刻。
      临河老社区的卫生院里,值夜班的护士林晚第三次从瞌睡中惊醒。
      她按着隐隐作痛的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冷汗。
      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惨白,照在墙壁瓷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河道传来若有若无的水流声,像某种绵长的叹息。
      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她在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奔跑,两侧墙壁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焦苦味和羊水的腥甜。
      身后有哭声,很多婴儿的哭声,叠在一起像潮水般追着她。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到走廊尽头时,看见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产房。
      产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白布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团巨大的、畸形的肉块。
      肉块表面浮现出婴儿的脸,几十张,上百张,全部盯着她,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一个词:“姐姐……”
      林晚猛地甩头,强迫自己从梦境余韵里挣脱。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住那股莫名的心悸。
      今年已经第三十次做这个梦了。
      从三个月前开始,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哭声,同样的那声“姐姐”。
      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是工作压力大,开了一堆安神的药,吃完照样梦。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晚吓了一跳,茶杯差点脱手。
      她稳住呼吸,说了声“请进”。
      门推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袖珍暖炉,眉眼淡若水墨,眼下一抹青影深重得像永远化不开的墨。
      沈停云。
      林晚认得他——三天前他来卫生院做体检,说是心脏不好需要定期检查。当时就是他提醒她:“林护士,你后颈有一根不该存在的‘线’,最好找个时间剪掉。”
      她当时只当是玩笑。
      现在看见他出现在深夜的值班室门口,林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沈先生?”她站起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沈停云走进来,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倒下。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暖炉抱在怀里,指尖拢在炉壁上,青白的皮肤泛出一点血色。
      “来提醒你。”他轻声说,“子时快到了。”
      “子时?”
      “七月十五,鬼门开。”沈停云抬起眼,那双淡若水墨的瞳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沉的悲悯,“你身上那根‘线’,会在子时变得最清晰。线另一头的东西……会顺着线爬过来。”
      林晚感觉后颈的疼痛更剧烈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试图钻出来。
      “什么线?”她的声音有点抖,“沈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停云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镜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边缘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他将镜子递过来。
      “看一眼。”他说,“看你的后颈。”
      林晚迟疑了一下,接过镜子,转身背对墙上的玻璃窗,借着窗玻璃的反光,将古镜举到后颈位置。
      镜子里映出她的后颈皮肤。
      苍白,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但沈停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闭眼三秒,再睁开。”
      林晚照做。
      闭眼,数到三,睁眼——
      镜子里,她的后颈上,浮现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线。
      暗红色的线,像用血画上去的,从后颈正中央延伸出来,向上飘起,穿透天花板,消失在虚空里。
      线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扭曲的符咒,还在微微搏动,像活物的血管。
      林晚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
      “脐带。”沈停云的声音很轻,“不该存在的脐带,连着不该存在的人。”
      “连着谁?”
      “五十三个从未被接生的婴灵。”沈停云从怀中取出那柄玉质剪刀,“三十年前,平安妇产医院火灾,五十三个畸形婴儿被烧死。但你不是其中之一——你本该是第五十四个,本该和它们一起死,但有人偷走了你,让你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瞬间苍白的脸。
      “活下来的代价,就是这根线。你欠它们一个‘死亡’,欠它们一个完整的仪式。所以每年鬼门开时,它们的执念会顺着线爬过来,试图把你拖回去,填补那个空缺。”
      林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想起那些梦,想起梦里那些婴儿的脸,想起那声“姐姐”。
      “所以它们叫我姐姐……”她喃喃道,“因为我和它们本该是一起的?”
      “对。”沈停云点头,“但你不该和它们一起死。偷来的‘生’也是生,你有活下去的权利。”
      他举起玉剪。
      剪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莹白光泽,刀柄上的符纹像活过来般缓缓流动。
      “我要剪断这根线。”他说,“但在剪之前,需要稳住你身上的生机。否则线断的瞬间,你可能会被反噬——轻则失魂,重则……”
      他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怎么稳住?”
      沈停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枚鬼谷钱。他将铜钱按在林晚左手掌心,又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绳,飞快地在她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复杂的结。
      “握紧铜钱,默念你的生辰八字。”他说,“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这根红绳能锁住你的三魂七魄,防止被线里的执念冲散。”
      林晚握紧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沈先生。”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停云咳嗽了一声,指尖微微发颤。
      “因为我看得见。”他轻声说,“看见你身上本该有的寿命——很长,很亮,像一盏能燃很久的灯,不该被五十三个早已死去的执念拖进黑暗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因为,今晚还有两个人,正在为剪断这根线拼命。”
      平安妇产医院废墟,子时整。
      谢晦渊站在焚烧点正上方的地面,深灰色长衫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左手托着摊开的黥渊录,右手执笔,笔尖蘸着新磨的朱砂墨,墨色浓得发黑。
      脚下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蠕动,试图破土而出。
      他闭上右眼,只睁开那只“无想瞳”。银灰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泛着冰晶般的光,视线穿透土层,看见地底深处的景象——
      五十三个焦黑的婴灵残骸,像挂在蛛网上的虫蛹,密密麻麻悬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
      空洞中央,一根暗红色的线从地面垂下来,正是连着林晚后颈的那根“脐带”。
      此刻,线正在搏动。
      随着鬼门开启的时辰临近,搏动越来越剧烈。
      线表面浮现出婴儿的脸——五十三个脸,挤在一起,像葡萄串,全部朝着线的末端,朝着林晚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喊:“姐姐……回来……和我们一起……”
      谢晦渊提起笔。
      笔尖在空中虚划,朱砂墨的痕迹在空中凝聚成复杂的符纹,然后缓缓落下,贴在地面上。
      符纹触地的瞬间,地面停止震颤。
      第一道封印完成。
      他继续画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每画一道,周围空气就冷一分。等画到第七道时,呼出的气息已经在空中凝成白雾,地面结了薄薄一层霜。
      第七道封印落下的瞬间,地底传来尖啸。
      那声尖啸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冲击。谢晦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笔尖没停,继续画第八道、第九道。
      九道封印,成九宫格阵型,将焚烧点彻底封死。
      地底的婴灵残骸开始疯狂挣扎。
      它们想冲破封印,顺着线爬上去,爬到林晚身边,完成那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团聚”。
      谢晦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黥渊录上。
      血渗进纸页,朱砂墨瞬间沸腾,从纸面浮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巨大的网——完全由咒文织成的网,缓缓下沉,透过地面,罩向地底那些婴灵残骸。
      网落下的瞬间,挣扎停止了。
      五十三个残骸被咒文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但线还在搏动。
      而且搏动得更剧烈了。
      谢晦渊抬头看向西南方向——林晚所在的卫生院。
      “沈先生。”他低声说,“该剪了。”
      卫生院值班室。
      沈停云手中的玉剪开始发热。
      刀柄上的符纹流动得越来越快,莹白的光泽变得刺眼。他抬头看向墙壁上的钟——子时一刻。
      线搏动的频率达到了顶峰。
      林晚后颈那根暗红色的线,此刻已经粗得像小指,表面浮现的婴儿脸清晰可见,每一张都在哭,在笑,在无声地呐喊。
      她握紧掌心的铜钱,指节泛白,全身都在抖。
      “沈先生……我……”
      “别怕。”沈停云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平稳,“握紧铜钱,默念生辰八字,无论如何别松手。”
      他举起玉剪。
      剪刀对准那根线,刀口缓缓合拢。
      就在刀口即将触碰线的瞬间——
      线炸开了。
      炸开成无数细密的血丝,像突然崩断的的血管,在空中疯狂舞动。血丝末端,五十三个婴儿的脸同时浮现,全部转向沈停云,眼睛里流出暗红色的泪。
      “不许……剪……”
      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嘶哑、尖利、充满怨毒。
      “姐姐……是我们的……一起死……一起……”
      沈停云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
      但他没停。
      刀口继续合拢,稳稳剪向线的中央。
      剪下去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线断了。
      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更污浊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焦苦味。液体喷溅到墙壁、地面、天花板,所过之处留下焦黑的腐蚀痕迹。
      林晚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但她握着铜钱的手没松。
      红绳在她腕上发光,死死锁住三魂七魄,防止被断线反噬冲散。
      沈停云踉跄后退,扶住桌子才没倒下。他低头看手里的玉剪——刀口沾满了暗红色液体,正在滋滋作响,像被强酸腐蚀。剪刀表面的莹白光泽黯淡了许多,刀柄上的符纹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但线确实断了。
      断掉的线没有立刻消失。
      它悬在半空,像被剪断的脐带,末端还在微微搏动。搏动中,有东西从断口流出来——
      记忆。
      五十三个婴灵被烧死前的记忆。
      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
      浓烟呛进肺里的窒息。
      身体在高温下蜷缩、碳化、崩解的过程。
      还有……最后那一刻,对“生”的渴望。
      哪怕生下来就是畸形的,哪怕注定不被接纳,哪怕只能活一瞬——也想被生出来一次,想哭一声,想被谁抱一下,想被谁叫一声“宝宝”。
      这些记忆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流质,从断口涌出,开始向四周扩散。
      一旦扩散,就会污染整个卫生院,污染林晚,甚至顺着地脉污染整片区域。
      沈停云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血咒,正要拍向那团记忆流质——
      箫声响起了。
      清越、悠扬、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箫声,从窗外传来。
      《安魂》。
      秦箫倚倚在卫生院楼顶的水塔边,紫竹洞箫抵在唇边,垂着眼吹奏。
      夜风吹起他微卷的头发,敞开的衬衫领口下,胸膛上暗红色的图腾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箫声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那团从断口涌出的记忆流质。
      流质开始缓慢升腾,随着旋律的起伏,一点一点散开,化作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般飘向夜空。
      秦箫倚的箫声里,果然加了一段《往生咒》。
      虽然不是完整的经文,只是几个音节,用洞箫吹出来,带着某种苍凉的慈悲。那些光点在咒音里微微震颤,然后渐渐黯淡,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五十三个从未被接生的婴灵,三十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了为它们吹奏的安魂曲。
      记忆流质彻底消散。
      断线也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卫生院值班室里,林晚悠悠转醒。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后颈的疼痛消失了,那种被什么追赶的窒息感也消失了。她低头看掌心——铜钱还在,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红绳自动脱落,掉在地上,迅速枯萎成灰。
      沈停云扶着桌子,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角就渗出一丝血,眼下的青影深重得像要渗进骨子里。
      但他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
      “成了。”他轻声说。
      平安妇产医院废墟。
      谢晦渊收回黥渊录,笔尖最后在纸页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猩红的句点。
      地底的婴灵残骸已经彻底安静了。
      被咒文织成的网死死缠住,正在缓慢消散——是超度,亦是“抹除”。从存在层面被抹除,连执念的痕迹都不剩。
      他转身离开废墟。
      走到巷口时,看见秦箫倚正倚在墙边抽烟。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照亮他左侧眉尾那道疤。
      “解决了?”秦箫倚吐出一口烟。
      “嗯。”谢晦渊点头,“沈先生那边?”
      “线剪了,记忆散了,林晚没事。”秦箫倚弹了弹烟灰,“就是沈停云那病秧子,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
      谢晦渊沉默了几秒。
      “他每次都这样。”他低声说,“看得太清楚,悲悯太深,伤的都是自己。”
      秦箫倚没接话,只是又抽了一口烟。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
      夜色正浓,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秦箫倚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那里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废墟焦黑的墙壁上,给那片狰狞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
      像某种讽刺的温柔。
      他忽然笑了,左侧眉尾的疤在晨光里微微牵动。
      “谢晦渊。”
      “说。”
      “那颗晶体消化完了。”
      谢晦渊脚步顿住,转头看他。
      右眼的银灰色瞳孔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光,视线落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胸膛上暗红色的图腾已经淡了许多,但皮肤下隐约还能看见细微的搏动。
      “然后?”谢晦渊问。
      秦箫倚吐出最后一口烟,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然后我饿了。”他说,笑容风流恣意,但眼底深处没有丝毫温度,“比之前更饿,那五十三个恨意像开胃菜,只勾起了食欲,没填饱肚子。”
      他舔了舔嘴角,像在回味什么。
      “所以下次,记得给我找点……更补的。”
      谢晦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管理局的‘特供补给’下周一送到你住处。”他的声音很冷,“三级以上的怨灵残骸,够你吃一个月。”
      “谢总编修真大方。”
      “不是大方。”谢晦渊说,“是让你别到处乱吃,惹出乱子还得我收拾。”
      秦箫倚笑了,跟上去,两人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身后废墟静默。
      焦黑的墙壁在晨光下像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伤口深处,五十三个从未被接生的婴灵,终于彻底沉睡了。
      再也不会有哭声传出来。
      再也不会有线从地底延伸出来。
      再也不会有谁,在七月十五的夜里,梦见一群追着自己喊“姐姐”的婴儿。
      一切都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比如饥饿。
      比如伪装。
      比如黑暗中那双永远睁着的、银灰色的眼睛。
      秦箫倚走在晨光里,衬衫领口敞开,笑容风流,左侧眉尾的疤随着嘴角弧度微微牵动。
      他看起来像个刚刚结束夜生活、准备回家补觉的浪荡公子。
      没人知道,他胃里的空洞又开始收缩。
      没人知道,他皮肤下暗红色的图腾还在搏动。
      没人知道,他刚刚吹的那曲《安魂》,不是为了超度婴灵——
      是为了消化。
      为了把那五十三个恨意、五十三个渴望、五十三个“未完成”,彻底碾碎、吸收、化作滋养本体的养料。
      他舔了舔嘴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非人的光泽。
      晨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继续往前走。
      前方,城市正在苏醒。
      车流声、人声、早点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属于活人的交响曲。
      而他,走在这交响曲里。
      像个演员。
      像个猎人。
      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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