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夜莺盏 ...

  •   霓虹如血,淌过落地窗,将秦箫倚手中的水晶杯染成迷离的紫色。
      夜莺酒馆深处,最大的卡座里,他陷在丝绒沙发中,左臂松松揽着一个穿银亮吊带裙的女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
      女人半个身子几乎挂在他肩上,耳语着什么,热气混着香水味拂过他颈侧。他侧耳听着,笑眼微垂,眼尾那道浅疤在变幻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风流得恰到好处。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混着低音炮捶打心脏的节拍,空气里浮动着酒精、香水、汗水和某种隐秘欲望蒸腾出的浑浊暖意。
      两个管理局外勤部门的小年轻坐在对面,明显不适应这种场合,脊背绷得笔直,手里攥着啤酒杯,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秦箫倚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些。他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滑动,随即松开揽着女人的手,拍了拍她的腰侧,声音带着微醺的慵懒:“去,给这两位小哥点些正经喝的,我请。”女人娇笑着起身,扭着腰肢走向吧台。
      “放松点,”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腕间的阴沉木珠滑落,衬得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冷玉般的质感,“出了那个门,谁记得谁是谁?在这儿,就只是喝酒。”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外勤,姓赵,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自觉的紧绷:“秦顾问,上次‘医院’的后续报告……归档那边卡得很死,谢总编那里几乎没给任何反馈。我们队长说,有些现场记录……‘建议模糊处理’。”
      秦箫倚拿起酒瓶,给自己重新斟了半杯,冰块叮当轻响。他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没变,眼神却似乎飘远了片刻,掠过某个充斥着血腥、绝望与新生啼哭的、已然被封锁的地下产房景象。那些画面,那些残存的、粘稠的怨恨与哀嚎,此刻在他感知里,只剩下一点点细微的、令人不快的余味,像隔夜宿醉后舌根泛起的苦。
      “谢晦渊有他的规矩。”他晃着酒杯,语气轻松,“档案室的门有多厚,你们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说过。东西交给他,就是沉进了寒潭底。该忘的,趁早忘了。”
      另一个外勤,年纪大些,姓李,闷声道:“不是想打听,是……最近清理现场时,总觉得不对劲。‘扫地人’来得太快,处理得太干净,有些残留的‘痕迹’,按照标准流程,至少该让我们初步评估风险等级,但直接被覆盖了。就像……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动过现场。”
      秦箫倚敲击杯壁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哦?”他挑眉,笑容染上几分兴味,“除了咱们这些苦命的‘泥瓦匠’,还有谁对那种鬼地方感兴趣?总不会是热心市民吧。”
      李外勤左右看了看,身体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痕迹很怪,不是咱们的稳定锚或者模糊气体,更像……高温灼烧后的‘真空’。不是物理火焰,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把‘异常辐射’本身,连根拔了似的,只在最核心的侵蚀点有那么一点点残留,我们带了特殊感应器才勉强捕捉到。”
      秦箫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那点玩世不恭的轻浮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更幽深的东西。
      他靠回沙发背,目光扫过舞池里晃动的人影,掠过吧台后正在熟练调酒的老板周暮——那个总是穿着挺括马甲、梳着一丝不苟背头、笑容温和如老派管家的男人。
      周暮恰好看过来,隔着喧闹的人群,对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连根拔了……”秦箫倚重复着这个词,舌尖品咂着其中的意味。
      他举起杯子,对着迷离的灯光看了看,“那倒是省了你们不少事,怎么,嫌活儿太轻松?”
      “不是轻松不轻松的问题!”赵外勤有些急,“流程不对!万一那方法有未知风险,或者破坏了什么我们还没理解的关联……”
      “流程。”秦箫倚轻笑出声,笑声却没什么温度,“小家伙,记住,在帷幕后面,‘流程’是给活人看的护栏。但有时候,清理垃圾,不一定非要按照《垃圾分类手册》来。”
      他话里有话,两个外勤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又隐约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V亮片裙、醉眼迷离的女人踉跄着扑到他们桌边,手里酒杯差点洒在秦箫倚身上。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女人顺势就往他怀里倒,浓郁的甜腻酒气扑面而来。
      “秦……秦先生?真是您呀!”女人大着舌头,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上次……上次说好再喝一杯的嘛……”
      秦箫倚脸上瞬间又堆起那副无懈可击的、风流倜傥的笑。
      他自然地揽过女人的肩,指尖却巧妙地没真正碰到她裸露的皮肤,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丽萨?瞧你这记性,上周不是才在‘琥珀’喝过?不过美人相邀,岂能拒绝?”他转头对两个外勤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谈话结束。
      李外勤和赵外勤识趣地起身,含糊告辞,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
      秦箫倚脸上的笑意,在目送他们离开后,像退潮般迅速敛去。
      他低头看了看赖在身侧、已经半醉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低声嘱咐两句,又塞了几张钞票。很快,另一个打扮得体的女伴走来,柔声哄着那位“丽萨”,将她带离了卡座。
      周遭的喧嚣重新包裹上来,音乐震耳欲聋,光影疯狂切割着每一寸空间。
      秦箫倚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刚才的热闹仿佛幻觉,他扯了扯衬衫领口,那颗总是解开的纽扣下,锁骨线条清晰。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源自深处的空洞感——上次任务后管理局“配给”的“营养剂”,他们称呼那些经过净化处理的脆弱灵质用的称号,这些灵质尚且能维持一阵——而是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疲倦。
      是灵魂深处,那连他自己都不敢、也不愿去“看”全的“东西”,在每一次感知到“异常”、每一次调音加固帷幕、每一次目睹人类的恐惧与欲望后,泛起的、几乎要淹没他的虚无回响。
      他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表面用繁华声色遮掩,内里却是无休止的、寂静的嘶吼。
      他需要声音,需要温度,需要这些活生生的、哪怕廉价粗糙的欲望和情绪,来对抗那吞没一切的虚无。就像此刻,他需要这酒,这光,这周围无数蓬勃跳动的心跳和体温。
      他抬手,又一杯烈酒入喉。
      火焰般的液体滚过食道,带来灼热的刺痛和短暂的充实感。
      他闭上眼,耳边轰鸣的音乐仿佛变成了另一种“噪音”,可以干扰他体内那过于“敏锐”的、总想窥探本质的感知。
      “秦先生,今夜似乎格外贪杯。”
      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周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放着一杯清澈的、飘着一片薄荷的冰水,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他穿着那身永远笔挺的深色马甲,背头一丝不乱,脸上是那种无懈可击的、介于恭敬与疏离之间的笑容。
      秦箫倚睁开眼,眸底那一闪而过的、非人的空洞已被完美的醉意取代。他接过冰水,喝了一大口,清凉压下喉间的灼烧感。
      “周老板亲自服务,受宠若惊啊。”他瞥了一眼那信封,没动。
      周暮将木盘放在桌上,自己并未坐下,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不高,恰好能穿透音乐的间隙:“刚才那两位小兄弟提到的‘干净现场’,最近在圈子里,不是孤例。东区老城的地下排水系统,西郊废弃的无线电塔,还有……上个月那起地铁隧道‘集体昏睡’事件,事后都有类似的痕迹报告,很轻微,但瞒不过真正的行家。”
      秦箫倚把玩着水杯,指尖感受着玻璃的冰凉。“哦?行家们怎么说?”
      “说法很多。”周暮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周围,确保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有人猜是管理局研发了新武器,内部测试,也有人传言,是某些古老家族的秘传手段重现江湖。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零星几个消息源,提到了一个很久没听人提过的词——‘清道夫’。”
      秦箫倚指尖的动作停住了。
      清道夫。
      一个非常古老,几乎已被时间尘埃掩埋的称呼。在他漫长的、破碎的、他自己都不愿清晰回溯的记忆碎片里,这个词曾与一些极端、偏执、带着灼烧一切气味的画面短暂关联。
      如果管理局是“管理者”,是“粉刷匠”。
      那么清道夫……更像是“焚化炉”。
      “有意思。”秦箫倚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漾起笑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掂了掂,很轻。
      “周老板的消息总是这么……发人深省。”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抽成老样子。”周暮微微颔首,“另外,您上次打听的那位钢琴师,有眉目了,确实在城南一家私人俱乐部演出,不过背景……有点复杂,似乎和几个境外‘收藏家’有牵扯。详细资料在信封里。”
      “谢了。”秦箫倚将信封随意塞进西装内袋,仿佛那不是什么重要情报,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演绎出七分醉意。
      他拍了拍周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账记我名下。今晚……还没尽兴。”
      他转身,重新投入那片沸腾的声光之海。
      沿着弧形吧台走过,手指不经意般掠过几个独自饮酒的男女的肩背或手臂,带起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能量涟漪——只是浅浅地“接触”,像指尖划过水面,感受那短暂的、鲜活的波动。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向他举杯,他回以迷人的微笑,却并未停留,径直穿过舞池边缘。
      他在寻找。
      寻找更浓烈、更纯粹、更足以暂时麻痹感知的“声音”。
      最终,他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小圆桌旁坐下。
      对面是一个穿着黑色露背连衣裙的女人,独自抽着细长的女士香烟,眼神隔着淡蓝烟雾望过来,平静中带着审视,与周围格格不入。她面前只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苏打水。
      秦箫倚脸上的醉意褪去些许,露出一种更真实、也更疲惫的神情。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女人。
      女人掐灭了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东西带来了?”
      秦箫倚从另一个内袋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符纸封着的黑色丝绒袋,推到桌子中央。
      “最后一次,沈停云说,你的‘灯’,再添火,就要灭了。”秦箫倚说道,“你总是找我要,不如直接去问沈停云。”
      女人看着那丝绒袋,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我知道。”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握住了那个小袋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也是烙铁。“替我谢谢沈先生,还有……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秦箫倚声音很淡,“交易而已,你给了他需要的‘故事’,他给你续命的‘可能’。公平。”
      女人惨然一笑,没再说什么,将丝绒袋小心收好,起身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暗处通道。
      秦箫倚独自坐着,慢慢喝完杯中残存的冰水。
      刚才那一幕短暂的、涉及生死边缘的交易,像一滴墨汁落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就被周围巨大的喧嚣吞噬得不留痕迹。这就是夜莺,这就是他选择的“战场”和“庇护所”。
      在这里,一切都可以被交易,一切都可以被掩盖,一切极致的痛苦或欢愉,最终都化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他体内的空洞感,似乎因为刚才那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与绝望交织的“情绪香气”,而被略微勾动了一下。
      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注意”。他皱了皱眉,强行将那种细微的、源自本能的悸动压下去。
      不能想。
      不能“看”。
      他需要更多的“噪音”。
      他起身,再次走向吧台,这次点了最烈的酒。
      周暮亲自为他调配,动作优雅如仪式。
      酒杯推到他面前时,周暮状似无意地低语了一句:“关于‘清道夫’……还有另一个说法,更古老,更……决绝。据说他们不留痕迹,是因为他们带走一切,连‘故事’本身,都烧掉。”
      秦箫倚接过酒杯,指尖冰涼。
      他看向周暮,周暮却已转身去应付其他客人,只留下一个无可挑剔的背影。
      烧掉……
      秦箫倚仰头,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火焰一路烧下去,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永恒的寒凉。他眼前似乎闪过一些极其破碎的画面:炽白到极致的光,不是温暖,而是净化的、毁灭性的苍白;无声的呐喊;某种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
      他猛地摇头,将这些不受控制的碎片甩开。醉意终于汹涌上来,真正地开始麻痹他的神经。
      很好。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滑下高脚凳,脚步有些虚浮地融入疯狂舞动的人群。
      有人拉住他的手臂,他顺势旋转,笑声飞扬,眼波流转间倾倒众生。
      他成为这迷醉漩涡的中心,又仿佛只是其中一个随波逐流的幻影。
      在某个瞬间,激烈的音乐达到高潮,鼓点如心脏爆裂。
      秦箫倚在旋转的间隙,背对着所有人,脸上那灿烂到极致的笑容,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隙。
      那裂隙之下,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欢乐,没有欲望,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
      仿佛他整个人,这风流倜傥的皮囊,这喧嚣热闹的戏码,都只是飘浮在那片无边空洞之上的一层薄薄浮油。
      下一秒,音乐转换,他转身,裂隙弥合,笑容完美无瑕。
      他接过不知谁递来的酒,与周围人碰杯,水晶杯相撞的清脆声响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声浪里。
      夜还很长,酒还有很多。
      帷幕之外,城市沉睡着,对地下排水系统里曾回荡的呜咽、废弃电塔上缠绕的执念、地铁隧道中短暂的时空错乱一无所知。
      而帷幕之内,有人用科技竭力修补,有人则用更古老、更神秘、更不留痕迹的方式“清扫”。
      在夜莺酒馆醉生梦死的流光溢彩中,秦箫倚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笑着,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的喧嚣与温度,都吞饮下去,填满那无人知晓、也永不可能被填满的、胃部深处的虚无黑洞。
      直到东方既白,直到狂欢散场,直到他独自靠在夜莺后巷冰冷的砖墙上,点燃一支烟,看着淡青色的烟雾融入凌晨灰败的天色。
      周暮轻轻锁上酒馆的后门,对他点头致意,然后悄然离去。
      秦箫倚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在墙上。
      醉意未消,头痛欲裂,但那种更深的、源自本体的空洞与疲倦,在经历了整夜声色犬马的“充电”后,似乎被暂时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水平。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外套,抚平袖口,腕间的阴沉木珠温润依旧。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迷人的微笑,尽管此刻无人欣赏。
      他迈步离开巷子,身影融入渐渐苏醒的都市街道。
      又是一个夜晚过去。
      帷幕依旧悬挂,漏洞或许正在某处悄然滋生,管理局的机器在无声运转,而“清道夫”或“焚书人”的传说,如同他胃里的虚无,如同沈停云眼中的气数流转,如同谢晦渊笔下被封印的秘密,只是这庞大、脆弱、光怪陆离的现实之下,又一缕深不见底的暗流。
      而他,秦箫倚,字引商,管理局特聘的风流判官,仍需扮演好他的角色。
      用洞箫之音调和现实,用欢场假面掩盖本质,在下一个“侵蚀”事件到来之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活在这片喧嚣尘世中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