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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这丫头…… 麻烦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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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营地只剩下巡逻弟子。
营地边上一棵叶子掉光了的老歪脖子树下,放着半坛烈酒和一只粗陶碗。
烈炽炎靠着坐在扭曲的树根上,暗红色的披风随便搭在肩上,他手里拎着酒坛,对着黑乎乎的夜空,抬头灌下一大口。
又辣又烫的酒滑过喉咙,暗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映着不远处篝火的微光,一闪一闪。
一个人影无声音地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胳膊的距离。
同样靠在粗糙的树根上,动作带着一种熟悉的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散劲。
陆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打扮,脸色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烈炽炎没看他,随手从旁边摸出另一个同样粗糙的陶碗,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多准备了一个,他拎起酒坛,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碗,酒在碗里晃,溅出来几滴。然后他把碗边一转,推到了陆隐手边。
陆隐没说话,伸手端起碗,也没急着喝,就那么端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时间在这片沉默里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被缩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烈炽炎终于又抬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坛重重顿在身边地上,发出闷闷的咚一声。他转过头,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盯住了陆隐的侧脸。
十年了。
眼前这个人,跟他记忆里那个锋芒毕露的凌霄剑子陆云霄,几乎对不上号。
烈炽炎胸口那股憋了很久的怒火、痛惜、闷气,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口子。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因为酒和情绪有点沙哑低沉,带着点西南口音特有的粗糙感觉:
“十年了。”
他盯着陆隐,一字一顿:
“陆云霄,你他妈就打算一直这么憋着?易容然后装死装了十年,现在露面了,杀了仇人,就准备继续当你的咸鱼,一个字都不打算往外蹦?”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陆隐心口位置:“十年兄弟,十年……老子以为你真死了,每年今天都他娘在那儿倒一碗酒祭你!结果呢?你倒好,躲起来了,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见了面,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
他的语气说不上好,甚至带着火气。
陆隐还是端着那碗没动的酒,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映着一点星火的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吐出一句:
“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这十年的痛苦?说被师门放弃被人暗算的寒心?说改名换姓?还是说……对眼前这个唯一可能还想着自己的老朋友,那一点不想连累的复杂心情?
有些事,说出来太矫情。有些疼,习惯了也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有些账,自己算了就行。
烈炽炎被他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噎了一下,接着一股更旺的火气冒上来,但看着陆隐在黑夜里显得特别单薄苍白的侧影,那火气又硬压了下去。
他重新抓起酒坛,狠狠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把酒坛往陆隐那边又推了推,声音低了下来:
“……行,你他妈有种。不说拉倒。”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那说点眼前的。柳玄风死了,但屁事没完。潮汐被那老王八蛋提前搞出来了,现在像个点着了的炮仗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炸。镇妖塔底下那些玩意儿也在蠢蠢欲动。萧青冥半死不活,宋灵夕……”他停住,没再说下去,只是烦躁地又喝了一口酒。
“还有,”他转过头,“你,还有那个能拿起镇岳的丫头,现在想躲清静也晚了。接下来怎么办,别告诉我你还想躲着。”
陆隐端起那碗一直没喝的酒,送到嘴边,小口地抿了一下。又辣又冲的味道一下子充满嘴巴,刺激着喉咙。
他放下碗,目光也投向远处的黑暗,很久,才说:
“还是要躲的。”
烈炽炎眉毛一竖,刚要发火。
陆隐笑了笑:
“不过,得先有命,才能躲。”
他转过头,第一次,面对着烈炽炎在黑夜里亮亮的眼睛。
“潮汐要镇,塔要封,麻烦要解决。”
烈炽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出声,他抓起酒坛,举向陆隐:
“来!”
两只粗陶碗在昏暗的黑夜下,轻轻一碰发出闷闷却结实的响声。
没有更多话。
百里霜抱着那把剑在营地里转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最后,她糊里糊涂地,走到了宋灵夕的帐篷外面。
帐篷里亮着灯,安安静静的。
百里霜在门口探头探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宋师姐肯定心里不好受,她会不会不想见人?
正想着,里面传来宋灵夕的声音,听着有点累:“是百里师妹吗?进来吧。”
百里霜赶紧“哦”了一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宋灵夕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她穿回了凌霄剑派普通的青布衣服,头发也简单地梳了起来,脸上干干净净的,脸色有些不太好。
她看到百里霜怀里抱着的镇岳,眼神动了动,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百里霜乖乖坐下,把剑小心地横放在腿上。
“宋师姐,你……你没事吧?”百里霜小声问。
“没事。”宋灵夕摇摇头,“这把剑,怎么样?会用吗?”
“不会用,而且还有点重。”
“这把剑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特别厉害专门镇压妖怪的大人物留下来的。它很特别,只认一种人。你拿着它,能用它的力量,是因为你是天选之人。”宋灵夕看着百里霜。
“那这剑怎么用啊?我今天就是瞎挥的……”
“用心。”宋灵夕说,“它认的是你的本源,你心里想着要保护什么,要砍断什么,把你的玄阴内力送到剑里,它就会回应你。但不能乱用。”
百里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记住了。
聊完了剑,气氛有点沉默。百里霜挠挠头,又忍不住问:“宋师姐,那个……柳玄风说的,还有巫紫衣说的……”
“是。”宋灵夕直接承认了,“我三岁就被送到凌霄了。以前的记忆基本没了。”
她停了好久,才慢慢继续说:“师父他……大概也是知道的。”
“那……那陆隐呢?”百里霜忽然想起这个一直搞不清楚的问题,脱口而出,“宋师姐,你跟陆隐……是不是早就认识啊?”
“他是我师兄,陆云霄。十年前,凌霄剑派最厉害的弟子。”
“哇!真的是他!”百里霜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点吃惊,“那你们……”
“我们从小一起在凌霄长大。他天赋很高,人也好。”
百里霜眼睛瞪得溜圆:“青梅竹马?!”
宋灵夕被她这直白的用词弄得愣了一下,接着淡淡地笑了笑:“不是。”
“我配不上他。”宋灵夕说,“以前配不上,现在更配不上了。”
她看着百里霜茫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百里霜还想说什么。
宋灵夕摇摇头:“有些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随即她又笑了笑,她看着百里霜慢慢地说:“百里师妹,有些缘分,是强求不来的。但有些缘分,可能早就注定了,只是当事人自己还没发现。”
“啊?谁啊?”百里霜傻乎乎地问。
宋灵夕没有回答。
百里霜看宋灵夕确实一脸累,也不好再问:“那……宋师姐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嗯。”宋灵夕点点头。
帐篷里黑乎乎的,没点灯。
陆隐掀开帘子,刚迈进去一步——
“哇!”
一个身影猛地从门后跳出来。
陆隐脚步停住,身子晃了一下,然后带着点酒后的迟钝转过头,看向那个跳出来的不明人物。
百里霜溜进了他的帐篷,躲在门后,现在仰着小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隐!我吓到你没……”她的话说到一半,鼻子忽然皱了皱,凑近了一点,“咦?你……你喝酒了?”
很冲的酒味扑面而来。
陆隐低头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慢半拍地定在她脸上,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含糊。
百里霜眨巴着眼睛,借着帐篷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看着陆隐。
她脑子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疑问,像雨后春笋一样,噌噌噌全冒出来了
十年!十年诶!
陆隐就是陆云霄!那个传说中的凌霄剑子!
他和宋师姐是青梅竹马!
他还跟烈炽炎那个大块头是十年前就认识的兄弟!
啊啊啊!好奇死了!
百里霜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陆隐,你以前是不是特别厉害?是不是干过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陆隐慢吞吞地瞥了她一眼:“……没有。”
“不可能!”百里霜不信,“你可是陆云霄!凌霄剑子!烈炽炎都承认你厉害!还有,你跟宋师姐,还有跟烈炽炎,你们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快说快说!”
她大有不说不让睡的架势。
陆隐被她吵得头疼,也有点酒后的缘故,知道自己今晚要是不说点什么,估计是别想清净了。
他叹了口气:
“没什么惊天动地……”
“那你怎么认识烈炽炎的?你们早就认识了?”
“……路上碰到的,打了一架,平手,就一起喝了酒。”陆隐简单地说。
“那宋师姐呢?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一个师父教的,一起练剑。”
“那十年前镇妖台……”
“出了岔子,废了,就这样。”
百里霜急了:“还有巫紫衣?”
“百里霜。”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慢开口:“那都是以前。现在的我,就是陆隐,什么都不是。”
陆隐背对着她,声音闷闷地传来,“很晚了,回去睡觉。”
百里霜很想知道他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想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想知道他的很多事。
“好吧……那你睡吧。”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不说就不说……等我以后自己去查!”
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对着床的方向,很认真地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不管你是陆隐还是陆云霄,也不管你以前多厉害还是现在……嗯,现在也挺厉害的,反正……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她赶紧掀开帘子溜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背对着门口的陆隐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极轻地又叹了口气。
这丫头……
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