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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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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在玄关站了十五秒。
这个数字是他无意识计数的结果——部队生活留下的痕迹之一,对时间和空间上的感知。十五秒的时间,足够他完成一次战术环境评估:入口宽度,潜在掩体,撤离路线。但此刻,评估的对象是鹤闻的生活。
暖白的光线瞬间从屋内漫出来,裹着淡淡的、干净的气息,沈归拎着箱子跨进门,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屋子。全屋以纯粹的白色为基调,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约得恰到好处,却丝毫不显冷清,反倒透着一股大气又治愈的暖意。墙面是柔和的奶白色,没有繁杂的造型,只凭着均匀的光影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他视线落在屋内的柜体上,皆是柔雾面的白色,没有刺眼的光泽,触感细腻得像揉过的云朵,沈归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玄关柜的边缘,松开手时,柜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指纹印都没有,细腻又好打理。玄关柜做得简约利落,嵌入式的设计不占空间,柔雾面的门板严丝合缝,只留了简洁的隐形拉手,与整体装修融为一体。
柜体离地十五公分,底部嵌入暖黄色的灯带,光线在地面透出柔和的带状光晕。柜体在转角处直角弯折,连接着一座四开门的玻璃书柜。一侧书柜用来放书籍,书籍摆放整齐规律,书脊对齐的误差不超过两毫米。另一侧则放着颜料和画笔,按色系和用量排序。
强迫症级别的秩序。
鹤闻的书有很多,粗略看过去悬疑类的书籍占了大部分位置,相关专业上的绘画类倒是不多,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沈归的目光落在客厅深处。
客厅应该是做了精致的结构改造,原户型的两室一厅被打通了,因为拆除了一间卧室,客厅显得格外宽敞。承重柱被包裹成圆形的柱体,表面刷了肌理漆,模范风化的岩石质感。客厅中央横置着一张画架,画架上放着一张蒙着布料的画布。即使如此,空间仍不显得逼仄。一张双人的直排沙发靠东墙摆放,旁边单独放着一张单人沙发,两者呈斜对角摆放,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他仿佛能看到鹤闻画累了就坐在单人沙发里晒太阳的模样,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颜料,眉眼松松散散地垂着,发丝被阳光染得泛着浅金,连呼吸都透着慵懒的温顺。
没等他再细想,鹤闻轻缓的声音传过来,他已经把沈归的行李箱放进了卧室:“你要不要换身衣服?”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我们下去吃个饭。你总不能还穿着制服去吧。”
“好啊。”沈归这才猛地收回飘远的目光,视线落在了全屋唯一的一间卧室门上。
亚光漆面,黄铜球形把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不对,等一下,这不对。
沈归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滑动了一下。
某种生理性的冲动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爬升——一间卧室?
对,一间卧室。
这个屋子里,只有一间卧室。
对天发誓,他当真没有想过半点逾矩的念头。他不过是想好好看看鹤闻的家,想和他围坐在一起彻夜长谈,听他说起这些年的生活轨迹、大小琐事,讲一讲自己不在的日子里,那些漂泊的轨迹。
可此刻望着那间卧室,即便他原本没有想过一点坏心思,此刻也忍不住生出一些不和规矩的情愫来。
他望着鹤闻站在门口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仿佛在说‘等什么呢?还不进去换衣服?’。那副全然懵懂的模样,看得沈归心口一紧。
真要命。
他敢打保票,这人没有一丁点的坏心思,眼底干干净净,压根就没往深处想——一间卧室怎么了?不过是换身衣服、借宿一夜的地方,他从来都没琢磨过其中的暧昧。殊不知可偏偏就是这份纯粹的懵懂,更让沈归心底像是被猫儿尖尖的指尖给轻轻挠了一下,躁动收不住。
情爱这东西,最是刁钻诡谲。它从不敲锣打鼓,从不明火执仗,偏爱这般猝不及防,如春日悄然攀上墙头的藤蔓嫩须,丝丝缕缕缠缚上来,悄无声息地乱了方寸,失了城池。
他在心里,开始默诵那些早已滚瓜烂熟、融入血液的条令条例。从《内务条令》到《纪律条令》,字句铿锵,逻辑森严,像一道冰冷的、由钢铁与理性浇筑而成的防洪堤坝,试图平息胸腔里滚烫躁动的洪流。
“军人必须举止端正,谈吐文明,精神振作,姿态良好……”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严禁酗酒、赌博和打架斗殴,不得参加宗教、迷信活动……”
他默背了几遍,感觉那种炽热的温度稍稍降下了一些,走到鹤闻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停住。
这个距离能看见鹤闻后颈有几缕碎发没有被束进脑后的短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还能看见他右耳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痣。
沈归突然觉得自己悲催极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望又因为一颗小小的痣逐渐又有了冒头的趋势。
明明之前在部队的时候只要默默背诵军规纪律就能将逐渐起头的欲望给狠狠压回去的,真人的威力不可小觑。
“楼下有家面馆,”鹤闻说,“开了很多年,你以前应该吃过。”
沈归轻轻咳嗽了一声:“陈爷那家?”
“嗯,”鹤闻奇怪的看他一眼,“你怎么了?”
“……上火,”他说,“那家还开着呢?”
“开着呢,”鹤闻说,觉得他可能是因为在南方待的太久了,一时没适应回来北方的空气,“前年租约到期,房东要涨租金,陈爷的儿子让他关店去养老。后来巷子里的老住户联名写信,社区出面协调,降了一点租金续了三年。”
老陈面馆还保持着九十年代的装潢:绿色墙裙,白色瓷砖地面,折叠桌椅的腿都用易拉罐剪开的铝皮包裹过,防止刮伤地砖。墙上挂着玻璃镜框,里面是泛黄的营业执照和几张合影——有老陈年轻时穿白褂站在灶台前的,还有一张是八卦巷拆迁前老街坊的集体照,密密麻麻的人头,每个人都笑得露出牙齿。
鹤闻和葛繁坐在靠窗的位置。
店里人不多,除了他们一桌客人,还有两桌人。
陈爷从后厨探出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闪着银光。
“小鹤来了啊——”他的目光落到沈归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瞳孔微微放大,“这是……沈家小子?”
沈归站起身:“陈爷。”
“哎哟,真是你!”陈爷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脚步有些蹒跚,“多少年没见了!当兵回来了?”
“回来了。”
“好好好,回来好。”陈爷看了一眼沈归,在看一眼鹤闻,“还是老样子?牛肉面,一碗多香菜一碗不要?”
鹤闻点头:“嗯。”
“马上就好!”
陈爷回到后厨,烧水声、切菜声、锅铲碰撞声隔着布帘传来,构成一种熟悉的背景音。沈归重新坐下,他要是没记错,陈爷今年怎么说都已经七十过五了,身板倒也还硬朗结实,腿脚看上去虽然有些不便,但精神头还不错。他转头看着窗外。街道对面的便利店挂着“24小时智慧零售”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二维码和外卖平台的贴纸。
树倒还是那些树,道路两旁的柳树树干粗了一圈,树皮皲裂的纹路更深了,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明天做什么?”鹤闻问。
“上午去给爸上个坟。”沈归说,“晚上有个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
“高中班长组织的,在‘快来吧’酒吧。说是我回来了,非要聚一次。”
鹤闻用筷子拨弄着桌上的牙签筒。竹制牙签在塑料筒里哗啦作响,像雨打芭蕉。
“你去吗?”沈归反问,他觉得他会去的概率为零。
“没叫我。”
鹤闻话说得很轻。
鹤闻初高中寡言少语,很少与人来往,身边除了一个沈归,基本上独来独往,除了画画看书没有别的社交。同学们对他的印象大概只有“那个手上有个疤的怪同学”,或者“脸很漂亮,但没什么人味的男生。”
即使是毕业后的聚会,也没人会想起邀请他。
沈归有时都觉得自己要不是因为是他的前后邻居加玩伴,估计他得到也会是同样冷淡的态度。
“那我早点回来。”沈归说。
鹤闻抬起眼:“不用,难得一聚。”
“那,你和我一起去?”他提议道。
“我就算了。”鹤闻掀起眼皮。
对话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峙。
老陈端着托盘过来了,打破了这个僵局。
两碗牛肉面冒着热气,油花在汤面上聚合成不规则的图案。鹤闻那碗铺满了香菜,翠绿得刺眼。沈归那碗则只有清汤、面条和牛肉,但是多放了好多葱花。
沈归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牛骨熬的汤底,加了少许花椒和草果,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不均匀恰恰证明了非机器制品。牛肉切得薄,卤得入味,筋膜部分软糯。
“趁热吃,”陈爷随手递给鹤闻一只小勺,“来,小鹤,你得用这个吧。”
“谢谢陈爷。”鹤闻伸手接过勺子,衣袖随着动作向上窜了一截,露出从手背蜿蜒至腕骨的疤痕。
沈归看着他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握着粗陶汤勺,指节微微用力,将浓郁的汤平稳地送入口中。
手背向上时,那道疤痕便彻底暴露在面馆暖黄浑浊的灯光里。
那是初升高那年的寒假,大年初三。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
清晨,尖锐的消防车警报在一股浓郁的饭香里像一把刀子划破宁静。
八曲巷一座低矮的平房,从两扇安装着银铁栏的窗户里窜出黑压压的浓烟,火舌在青色的晨空中狂舞,舔舐着木质窗棂,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带着布料、木材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赶到时,火势正猛。邻居们慌乱地提着水桶,水柱泼在火墙上瞬间化为苍白无力的蒸汽。然后他看见鹤闻——那个单薄得像一张纸的身影,裹着湿透的棉被,踉跄着从浓烟最深处冲出来,背上背着已经昏迷的姥姥。他的头发被燎焦了一绺,脸颊沾着黑灰,而他的手……那只原本应该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颜料的手,手背一片模糊可怕的赤红,皮肉翻卷,冒着热气。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鹤闻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昏睡着。左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成僵硬的茧,沈归守夜,坐在鹤闻床边看着他,那双总是低垂着、掩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的帘幕——被火舌燎得参差不齐,短的、卷曲的,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蝶翼,随着呼吸轻微颤动,像个易碎品。
“你手上的疤,”沈归声音有些干涩,“还影响画画吗?”
鹤闻放下汤勺,陶瓷与粗陶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掌心向下,手背向上,平摊在木桌桌面上,毫无遮掩。那道疤痕在面馆暖黄得有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色泽浅淡的琥珀。
“试过。”鹤闻的回答简洁,“激光,药物敷贴,效果不大。医生说疤痕组织太深,已经和肌腱有些粘连。可以做剥离手术,但风险不低,可能影响手指的灵活度和功能。”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声音里听不出什么遗憾,“这么多年,已经淡了很多了,基本没什么影响。再说,”他抬眼,看了沈归一下,“我也不是左撇子。”
“哎呦,小鹤这手上的疤可是有年头了。”陈爷不知何时又从后厨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碟新拌的爽口小菜——一碟酸甜萝卜,一碟凉拌土豆丝放在他们桌上。老爷子很自然地在那张空着的凳子上坐下,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他有些浑浊的目光落在鹤闻拿着勺子喝汤的手背上,皱纹深刻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长辈式的疼惜,“这平常总是带着手套,看不见的时候也不怎么想的起来……”
“有时会吓到人。”鹤闻接口,轻描淡写过去。
沈归感到胸腔里有种闷痛。
“哎……”老爷子又叹了口气,从他那件洗得发白、口袋磨得起毛的旧围裙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裁好的烟纸和一小撮金黄的烟丝。他枯瘦的手指熟练地卷起一支烟,点燃,辛辣的、未经过滤的烟草气味弥漫开来。
鹤闻看着陈爷大口的吞云吐雾,想劝他少抽点。又想起这老爷子抽了大半辈子的手卷烟了,戒肯定是戒不掉了。陈爷一生的理想,大概就是守着这间小小的面馆,煮一辈子的牛肉面,闲暇时抽两口自卷的、辛辣够劲儿的烟,看店口人来人往,岁月静默流淌。
他们吃完面,陈爷坚持不收钱,说着“给娃接风,不能收不能收”。推让几个回合,沈归还是趁老爷子转身招呼其他客人时,迅速扫码付了款。陈爷发现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往他们手里又塞了两瓶自家腌的咸蒜。
走出面馆,天色已如泼墨般彻底暗透。街灯早已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斑。
回楼的路上 ,沈归跟在鹤闻身后进了家小型家开超市。
超市不大,货架紧凑,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鹤闻在生鲜区略作停留,挑了两个表皮光滑、色泽红润的西红柿,又拿了一板土鸡蛋,拿了一小捆香菜,一包紫菜,在饮料柜前拿了两瓶汇源橙汁。最后,他在家居用品区停下,从货架上取下一副包装简单的白瓷碗筷。
沈归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他静静地挑着东西,直到鹤闻将那副碗筷也放进购物篮,沈归的心跳才莫名漏了一拍。
电梯上升,镜面金属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你睡卧室。”
鹤闻的声音在狭小的轿厢里带着一点回音。
沈归正低头看着塑料袋里那副碗筷的包装,闻言猛地抬头,仓皇地看向鹤闻在金属门上的倒影。
“我睡沙发。”鹤闻也从门上的倒影看他,“沙发可以拉开变成床。”
“不用,”沈归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急,“还是我睡沙发吧。”
他觉得鹤闻大概是秉持着“来者是客”的传统礼节在招待他。可他真的不需要这种客气。
他不敢想象,要让自己躺在那张充满了鹤闻气息的床上,会有什么后果。他无法保证自己那被思念与渴望煎熬了太久、早已绷到极限的理智,不会在那样私密的空间里彻底溃堤,不会做出什么亵渎对方的事情。
“你先用我的洗漱用品洗个澡,”鹤闻打断他,语气包裹着不容商量的内核,“衣柜里有干净的浴巾,然后好好休息一晚。”
沈归:“……”你饶了我吧。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滑开。
鹤闻率先走出,手指放在锁体上,那道悦耳的女音又再一次响起:“门以打开,欢迎回家。”
沈归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他在心底无声地低吼,混合着爱欲、疼惜、渴望与恐惧的滚烫洪流,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在部队对着无数个寒月高挂的冰冷夜晚,无数次梦到你,肖想了你十三年。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每一次生死边缘的徘徊,脑子里最后清晰的影子都是你。你现在让我睡在你的床上,用你的东西……
你是想要了我的命吗?
鹤闻已经打开了门,温暖的、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身,看向仍站在电梯口的沈归,平静的桃花眼里,映着走廊的灯光,清澈见底:“进。”
沈归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胸腔里那头疯狂躁动的野兽,走向那个他肖想了半生、却依旧如镜花水月般看不清虚实的人。
塑料袋放在桌子上,那副崭新的碗筷,静静地躺在西红柿和鸡蛋旁边。